〔1〕主人喟然而叹曰：“痛乎风俗之移人也！子实秦人，矜夸馆室，保界河山，信识昭、襄而知始皇矣，恶睹大汉之云为乎？夫大汉之开原也，奋布衣以登皇极，繇数期而创万世，盖六籍所不能谈，前圣靡得而言焉。当此之时，功有横而当天，讨有逆而顺人，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，萧公权宜以拓其制。时岂泰而安之哉？计不得以已也。吾子曾不是睹，顾燿后嗣之末造，不亦暗乎？今将语子以建武之理，永平之事，监乎太清，以变子之或志。
主人叹息着说：“风俗改变人啊，真是让人痛心！你确实是个秦地人，只知道夸耀秦国的宫室，占据山河险固，确实了解昭王、襄王和秦始皇，哪里懂得大汉的作为呢？大汉的开创，是从平民百姓奋发而起登上皇位，经过多年就创立了万世基业，这是六经不能记载、前代圣贤无法言说的。在这个时候，功业横空出世符合天意，讨伐叛逆顺应民心，所以娄敬审时度势献上定都关中的建议，萧何权衡利弊扩展制度。当时难道是因为太平而安然享乐吗？是不得已才这样的啊。你竟然看不到这些，反而炫耀后代末世的建造，不是太糊涂了吗？现在我要把建武年间的道理、永平年间的事迹讲给你听，用清明的天道来改变你偏执的想法。”
〔2〕“往者王莽作逆，汉祚中缺，天人致诛，六合相灭。于时之乱，生民几亡，鬼神泯绝，壑无完柩，郛罔遗室，原野厌人之肉，川谷流人之血，秦、项之灾犹不克半，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。故下民号而上诉，上帝怀而降鉴，致命于圣皇。于是圣皇乃握乾符，阐坤珍，披皇图，稽帝文，赫尔发愤，应若兴云，霆发昆阳，凭怒雷震。遂超大河，跨北岳，立号高邑，建都河洛。绍百王之荒屯，因造化之荡涤，体元立制，继天而作。系唐统，接汉绪，茂育群生，恢复疆宇，勋兼乎在昔，事勤乎三五。岂特方轨并迹，纷纷后辟，理近古之所务，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？且夫建武之元，天地革命，四海之内，更造夫妇，肇有父子，君臣初建，人伦实始，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。分州土，立市朝，作舟车，造器械，斯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。龚行天罚，应天顺人，斯乃汤、武之所以昭王业也。迁都改邑，有殷宗中兴之则焉；即土之中，有周成隆平之制焉。不阶尺土一人之柄，同符乎高祖。克己复礼，以奉终始，允恭乎孝文。宪章稽古，封岱勒成，仪炳乎世宗。案《六经》而校德，妙古昔而论功，仁圣之事既该，帝王之道备矣。
从前王莽造反，汉朝的国运中断，上天和人民都要诛灭他，天下互相毁灭。那场祸乱里，百姓几乎死绝，鬼神也消失殆尽，山谷里没有完整的棺椁，城郭中没剩下一间房子，原野上堆满人肉，河沟里淌着人血，秦末项羽的灾难连它一半都比不上，有文字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记载。所以老百姓哭喊着向上天控诉，上天心怀怜悯往下察看，把天命交给了圣皇。于是圣皇手握天符，阐发地宝，翻开皇图，考察帝文，赫然奋发，众人响应像云彩汇聚，在昆阳发出雷霆般的攻击，凭怒气像震雷一样。接着他跨过黄河，越过北岳，在高邑登基称帝，在河洛建立都城。他继承了历代帝王在荒乱后的基业，顺应自然天地的荡涤刷新，体察元始创立制度，秉承上天而行动。他延续唐尧的统系，接上汉朝的脉络，繁育百姓，恢复疆土，功勋兼有古代圣王，勤劳超过三皇五帝。哪里只是跟后来的君主并驾齐驱、打理近代的事务、走一位圣人的路那么简单？再说建武元年，天地变革，天下重新有了夫妇，开始有父子，君臣刚刚建立，人伦从此开头，这就是伏羲氏奠定皇德的基础。划分州土，设立市朝，制造舟车，创制器械，这就是轩辕氏开创帝业的成就。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，顺应天意民心，这就是商汤、周武王显扬王业的做法。迁都改城，有殷高宗中兴的法则；定在国土中心，有周成王太平的制度。不靠一尺土地和一个人的权柄，与高祖符瑞相同。克制自己恢复礼制，始终奉行，像孝文帝一样真诚恭敬。效法经典稽考古制，在泰山封禅刻石记功，礼仪光辉得像汉武帝。用《六经》来考察德行，从古昔精妙地评论功绩，仁圣的事已经齐全，帝王之道已经完备了。
〔3〕“至于永平之际，重熙而累洽，盛三雍之上仪，修衮龙之法服，敷洪藻，信景铄，扬世庙，正矛乐。人神之和允洽，君臣之序既肃。乃动大路，遵皇衢，省方巡狩，穷览万国之有无，考声教之所被，散皇明以烛幽。然后增周旧，修洛邑，翩翩巍巍，显显翼翼，光汉京于诸夏，总八方而为之极。是以皇城之内，宫室光明，阙庭神丽，奢不可逾，俭不能侈。外则因原野以作苑，顺流泉而为沼，发蘋藻以潜鱼，丰圃草以毓兽，制同乎梁驺，义合乎灵囿。若乃顺时节而搜狩，简车徒以讲武，则必临之以《王制》，考之以《风》《雅》。历《驺虞》，览《四驖》，嘉《车攻》，采《吉日》，礼官正仪，乘舆乃出。于是发鲸鱼，铿华钟，登玉铬，乘时龙，凤盖飒洒，和鸾玲珑，天官景从，祲威盛容。山灵护野，属御方神，雨师泛洒，风伯清尘，千乘雷起，万骑纷纭，元戎竟野，戈鋋彗云，羽旄扫霓，旌旗拂天。焱焱炎炎，扬光飞文，吐爓生风，吹野燎山，日月为之夺明，丘陵为之摇震。遂集乎中囿，陈师案屯，骈部曲，列校队，勒三军，誓将帅。然后举烽伐鼓，以命三驱，轻车霆发，骁骑电鹬，游基发射，范氏施御，弦不失禽，辔不诡遇，飞者未及翔，走者未及去。指顾倏忽，获车已实，乐不极般，杀不尽物，马踠余足，士怒未泄，先驱复路，属车案节。于是荐三牺，效五牲，礼神祇，怀百灵，觐明堂，临辟雍，扬缉熙，宣皇风，登灵台，考休征。俯仰乎乾坤，参象乎圣躬，目中夏而布德，瞰四裔而抗棱。西荡河源，东澹海漘，北动幽崖，南趯朱垠。殊方别区，界绝而不邻，自孝武所不能征，孝宣所不能臣，莫不陆詟水果，奔走而来宾。遂绥哀牢，开永昌，春王三朝，会同汉京。
到了永平年间，接连几代太平，盛世祥和。举行了辟雍、明堂、灵台三雍的盛大礼仪，修制了绣有龙纹的法服。铺陈宏伟的文辞，宣扬光辉的美德，为世庙增光，修正了雅乐。人神之间和谐融洽，君臣的秩序严肃庄重。于是动用法驾，沿着大路，到各地巡视，遍览天下的物产有无，考察声威教化所达到的地方，散布皇上的光明来照耀幽暗之处。然后增扩周朝的旧制，修建洛阳城，宏伟壮丽，光彩夺目，使汉朝的京城在华夏中放射光芒，总揽八方而成为中心。所以皇城之内，宫殿明亮，宫阙庭院神奇壮丽，奢侈不能超过，节俭也不至于简陋。城外则利用原野建造苑囿，顺着流泉开凿池塘，滋生水草来养鱼，丰盛园草来育兽，规制与梁驺相同，意义与灵囿相合。至于顺应时节进行狩猎，检阅车马兵卒来讲习武事，则一定依据《王制》来指导，考核《诗经》中的《风》《雅》。学习《驺虞》诗篇，观览《四驖》诗篇，赞赏《车攻》诗篇，采用《吉日》诗篇，礼官端正礼仪，天子的车驾才出发。于是敲击鲸鱼形的大钟，撞击华美的钟，登上玉辂车，乘坐骏马，凤羽车盖飘扬，和鸾铃声清脆，百官跟随，盛大的威仪和容貌。山神保护原野，各方神祇驾车随从，雨师洒水，风伯清除尘土，千乘战车如雷声响起，万骑纷繁，大军遍布原野，戈矛如彗星指向云霄，羽旄扫过虹霓，旌旗拂触天空。火光炽盛，飞扬光彩，吐出火焰生出风势，吹遍原野点燃山林，日月为此失去光辉，丘陵为此摇动震撼。于是集中在苑囿中，陈列军队按部扎营，排列部曲，整列校队，统率三军，对将帅宣誓。然后举起烽火击鼓，命令三面驱猎，轻车如雷霆突发，骁骑如闪电般快速，游基发射箭矢，范氏驾驭车马，弓箭不放过任何禽兽，缰绳不违规捕猎，飞鸟来不及飞翔，走兽来不及逃跑。弹指间，猎获的车已经装满，娱乐不过度，杀生不耗尽物产，马还有余力，士兵还有未发泄的怒气，先驱车马返回，随从车辆按节徐行。于是进献三牺，呈献五牲，祭祀天地神祇，招怀百神，在明堂朝见，在辟雍亲临，发扬光明，宣扬皇风，登上灵台，考察吉祥的征兆。俯仰天地，取象于圣体，注视华夏而布施恩德，俯瞰四方边远而显扬威严。西边到达河源，东边接近海边，北方震动幽暗的山崖，南方跳跃红色边界。各种远方地区，边界隔绝而不相邻，从汉武帝不能征讨，汉宣帝不能臣服的地方，无不陆地恐惧、水上惊骇，奔走前来归顺朝贡。于是安抚哀牢人，开辟永昌郡，在春天正月初一，在汉朝京城聚会朝会。
〔4〕“是日也，天子受四海之图籍，膺万国之贡珍，内抚诸夏，外接百蛮。乃盛礼乐供帐，置乎云龙之庭，陈百僚而赞群后，究皇仪而展帝容。于是庭实千品，旨酒万钟，列金罍，班玉觞，嘉珍御，大牢飨。尔乃食举《雍》彻，太师奏乐，陈金石，布丝竹，钟鼓钅坚鎗，管弦晔煜。抗五声，极六律，歌九功，舞八佾，《韶》《武》备，太古毕。四夷间奏，德广所及，《仱》《佅》《兜离》，罔不具集。万乐备，百礼暨，皇欢浃，群臣醉，降烟煴，调元气，然后撞钟告罢，百僚遂退。
这一天，天子接受了四海的版图户籍，承受了万国的进贡珍宝，对内安抚中原各诸侯国，对外接见边远民族。于是大设礼乐帷帐，设置在雕有云龙的庭中，陈列百官并赞颂诸侯，尽显皇家仪式和帝王仪容。这时庭中陈列着千种物品，美酒万钟，排列着金罍，分赐玉觞，进献珍馐佳肴，用太牢之礼宴飨。接着进食时奏乐，撤席时唱《雍》诗，太师演奏音乐，陈列钟磬等金石乐器，分布琴瑟等丝竹乐器，钟鼓铿锵，管弦辉煌。高唱五声，穷尽六律，歌颂九功，表演八佾舞蹈，《韶》乐和《武》乐齐备，远古的乐舞都呈现了。四方少数民族的乐舞交替演奏，天子的德泽广远所及，《仱》《佅》《兜离》等乐舞，无不汇集。万种乐舞齐备，百样礼仪周全，皇帝欢心融洽，群臣沉醉，祥瑞之气降临，阴阳之气调和，然后撞钟宣布结束，百官于是退下。
〔5〕“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，久沐浴乎膏泽，惧其侈心之将萌，而怠于东作也，乃申旧章，下明诏，命有司，班宪度，昭节俭，示大素。去后宫之丽饰，损乘舆之服御，除工商之淫业，兴农桑之上务。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，背伪而归真，女修织纴，男务耕耘，器用陶匏，服尚素玄，耻纤靡而不服，贱奇丽而不珍，捐金于山，沈珠于渊。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，形神寂漠，耳目不营，嗜欲之原灭，廉正之心生，莫不优游而自得，玉润而金声。是以四海之内，学校如林，庠序盈门，献酬交错，俎豆莘莘，下舞上歌，蹈德咏仁。登降饫宴之礼既毕，因相与嗟叹玄德，谠言弘说，咸含和而吐气，颂曰‘盛哉乎斯世’！
这时候，皇上看到天下百姓都欢乐愉悦，长久地沐浴在恩泽之中，担心他们奢侈的念头将要萌发，而懈怠于春耕农作，于是申明旧的典章制度，下达明确的诏令，命令有关官员，颁布法令制度，昭示节俭，倡导朴素。撤去后宫中华丽的装饰，减少皇帝车驾和服饰的用度，除掉工商业中奢侈的行业，兴起农业和蚕桑这些重要事务。于是让天下之人抛弃末业（工商）而返回本业（农桑），背弃虚伪而回归真诚，女子修习纺织，男子专心耕种，器具使用陶器和葫芦，服饰崇尚白色和黑色，以纤细华丽的衣物为耻而不穿，以奇丽的东西为贱而不珍视，把黄金丢弃在山中，把珍珠沉没在深渊。于是百姓洗除污垢而像镜子一样清澈，形体和精神都寂静淡漠，耳朵和眼睛不被诱惑，嗜好欲望的根源消灭，廉洁正直的心产生，没有人不悠闲自得，像玉一样润泽，像金一样发出声音。因此四海之内，学校像树林一样多，学校门庭若市，敬酒和应酬交错进行，俎豆等礼器众多，下面舞蹈上面歌唱，践行道德歌颂仁爱。登降、宴饮的礼仪结束后，于是一起赞叹玄妙的道德，正直的言论和宏大的学说，都含着和气而抒发气息，颂扬说：“这个世道真是兴盛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