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7〕矧夫赫赫圣汉,巍巍唐基,溯测其源,乃先孕虞育夏,甄殷陶周,然后宣二祖之重光,袭四宗之缉熙。神灵日烛,光被六幽,仁风翔乎海表,威灵行于鬼区,慝亡迥而不泯,微胡琐而不颐。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,匪尧不兴,铺闻遗策在下之训,匪汉不弘。厥道至乎经纬乾坤,出入三光,外运混元,内浸豪芒,性类循理,品物咸亨,其已久矣。
况且那盛大的圣明汉朝,高大的唐尧基业,追溯它的源头,原来是先孕育了虞舜、夏禹,又锤炼了殷商、陶冶了周朝,然后宣扬高祖、世祖两代祖先的光辉,继承文帝、武帝、宣帝、明帝四代宗庙的光明。神灵如同太阳照耀,光芒遍及四方极远之处;仁德的风气飘拂到海外,威严的神灵行走在蛮荒之地。邪恶无论多么遥远都被消灭,细微琐碎的东西没有不得到抚养。所以,显明安顿天地人三才、昭示登进功绩的事业,没有唐尧就不能兴起;铺陈传播前代遗留下来的谋略和教训,没有汉朝就不能弘扬。这个道大到能够经纬天地、出入日月星辰,在外运转混沌元气,在内渗透毫芒般细微之处,万物的本性都遵循道理,众物都亨通顺利,这已经很久了啊。
〔18〕盛哉!皇家帝世,德臣列辟,功君百王,荣镜宇宙,尊无与抗。乃始虔巩劳谦,兢兢业业,贬成抑定,不敢论制作。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,而礼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仿佛,虽云优慎,无乃葸欤!
多么兴盛啊!汉朝皇家帝业,其德行使列国君主臣服,其功业为百王之首,荣耀照耀宇宙,尊贵无比,没有谁能与之抗衡。于是开始虔诚恭敬、勤劳谦逊,小心谨慎,贬抑已有的成就和制度,不敢议论制作礼乐之事。直到现在,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封禅等大事显扬于天下,但礼官儒生们聚集在一起,即使有诚恳议论的人,却不能传达祖宗的遗风,虽然说是优柔谨慎,岂不是太懦弱了吗?
〔19〕于是三事岳牧之僚,佥尔而进曰:陛下仰监唐典,中述祖则,俯蹈宗轨。躬奉天经,惇睦辩章之化洽,巡靖黎蒸,怀保鳏寡之惠浃。燔瘗县沈,肃祗群神之礼备。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,肉角驯毛宗于外囿,扰缁文皓质于郊,升黄晖采鳞于沼,甘露宵零于丰草,三足轩翥于茂树。若乃嘉谷灵草,奇兽神禽,应图合谍,穷祥极瑞者,朝夕坰牧,日月邦畿,卓荦乎方州,羡溢乎要荒。昔姬有素雉、朱乌、玄秬、黄婺之事耳,君臣动色,左右相趋,济济翼翼,峨峨如此。盖用昭明寅畏,承聿怀之福。亦以宠灵文武,贻燕后昆,覆以懿铄,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?若然受之,宜亦勤恁旅力,以充厥道,启恭馆之金縢,御东序之秘宝,以流其占。
这时,三公九卿和地方长官等官员,都一起上前说道:“陛下上遵尧舜的典章,中间遵循祖先的法则,向下遵守祖宗的法度。亲自奉行天道,敦厚和睦、明辨是非的教化普遍施行,安抚巡视百姓,关怀保护鳏寡孤独的恩惠深入人心。焚烧、埋藏、悬挂、沉入各种祭品,恭敬地祭祀群神的礼仪完备。因此凤凰等祥鸟飞集在宫阙,麒麟等瑞兽驯养在苑囿,白雉出现在郊野,黄龙升起在池沼,甘露夜间降在丰草上,三足乌在高树飞翔。至于那些嘉禾灵草、奇兽神禽,符合图谶符命,穷尽祥瑞,从早到晚出现在郊野牧场,每日在京城附近,在各州郡十分突出,在边远地区也大量出现。过去周朝有白雉、赤乌、黑黍、黄麦等祥瑞,君臣为之动容,左右侍从奔走相告,庄严恭敬,盛大如此。这大概是为了彰显敬畏天命,承受那上天的保佑。也是为了使文武之道荣耀,留给后代安乐,覆盖以美好光辉,难道这是为了自身而有偏私的言辞吗?如果这样接受祥瑞,也应当勤勉努力,以实践那大道,开启恭馆中的金縢匮,亲临东序的秘宝,以流布其占卜预言。”
〔20〕夫图书亮章,天哲也;孔猷先命,圣孚也;体行德本,正性也;逢吉丁辰,景命也。顺命以创制,定性以和神,答三灵之繁祉,展放唐之明文,兹事体大而允,寤寐次于圣心。瞻前顾后,岂蔑清庙惮敕天乎?伊考自邃古,乃降戾爱兹,作者七十有四人,有不俾而假素,罔光度而遣章,今其如台而独阙也!
那河图洛书彰显出光辉,这是上天的智慧;孔子的大道预先安排,这是圣人的诚信;身体力行道德的根本,这是端正品性;遇到吉祥正好赶上好时机,这是上天赋予的大命。顺应天命来创立制度,安定本性来调和神明,报答天地人三神的众多福佑,展现唐尧时期的明文典制。这件事情重大而且恰当,连睡梦中也萦绕在圣主心中。瞻前顾后,难道敢轻视宗庙、畏惧天命吗?推考从远古一直到今天,历代创作礼乐制度的人有七十四位,有的没有被任用而借素朴自守,有的没有光耀法度而遗弃了文采,现在为什么单单我们这儿缺失而没有创作呢?
〔21〕是时,圣上固已垂精游神,包举艺文,屡访群儒,谕咨做老,与之乎斟酌道德之渊源,肴核仁义之林薮,以望元符之臻焉。既成群后之谠辞,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。将絣万嗣,炀洪晖,奋景炎,扇遗风,播芳烈,久而愈新,用而不竭,汪汪乎丕天之大律,其畴能亘之哉?唐哉皇哉,皇哉唐哉!
这时候,皇上早已专心致志,广泛揽括各类典籍文章,多次走访各位儒生,询问咨询年长有德的老者,和他们一起探讨道德的本源,细细体会仁义的精华,期望上天祥瑞能够到来。已经汇集了众位大臣的直言,又全面通过了多种占卜的深谋远虑。将要延续万代,光大辉煌的光辉,振奋盛大的光焰,传播遗留的风范,散布美好的功业,时间越久越显清新,永远用不完。浩瀚啊,这伟大的上天法则,有谁能够穷尽它呢?伟大啊皇汉,伟大啊唐尧!伟大啊唐尧,伟大啊皇汉!
〔22〕固后以母丧去官。永元初,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,以固为中护军,与参议。北单于闻汉军出,遣使款居延塞,欲修呼韩邪故事,朝见天子,请大使。宪上遣固行中郎将事,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。会南匈奴掩破北庭,固至私渠海,闻虏中乱,引还。及窦宪败,固先坐免官。
班固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而辞去了官职。永元初年,大将军窦宪率军出征匈奴,任命班固担任中护军,参与谋划军务。北单于听说汉朝军队出动,便派使者到居延塞请求归附,想效仿呼韩邪单于的旧例,前来朝见汉朝皇帝,并请汉朝派出大使。窦宪上奏朝廷,派班固代理中郎将的职务,率领几百名骑兵与匈奴使者一起出居延塞去迎接北单于。恰逢南匈奴突然袭击并攻破了北匈奴的庭帐,班固到达私渠海时,听说北匈奴内部大乱,就率军返回了。等到窦宪失势败亡,班固首先被牵连而免除了官职。
〔23〕固不教学诸子,诸子多不遵法度,吏人苦之。初,洛阳令种兢尝行,固奴干其车骑,吏椎呼之,奴醉骂,兢大怒,畏宪不敢发,心衔之。及窦氏宾客皆逮考,兢因此捕系固,遂死狱中。时年六十一。诏以谴责兢,抵主者吏罪。
班固不教育自己的儿子们,儿子们大多不遵守法令制度,官吏们为此很苦恼。当初,洛阳令种兢有一次出行,班固的家奴冲撞了他的车马,官吏用木槌击打并呵斥那个家奴,家奴借着酒劲大骂,种兢非常生气,但因为畏惧窦宪而不敢发作,心里记恨这件事。等到窦宪的宾客们都被逮捕审讯,种兢趁机逮捕了班固,班固最终死在监狱里,当时六十一岁。皇帝下诏谴责种兢,并追究主办官吏的罪责。
〔24〕固所著《典引》《宾戏》《应讥》、诗、赋、铭、诔、颂、书、文、记、论、议、六言,在者凡四十一篇。
班固撰写的著作有《典引》《宾戏》《应讥》、诗、赋、铭、诔、颂、书、文、记、论、议、六言等,现存的共有四十一篇。
〔25〕论曰:司马迁、班固父子,其言史官载籍之作,大义粲然著矣。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。迁文直而事核,固文赡而事详。若固之序事,不激诡,不抑抗,赡而不秽,详而有体,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,信哉其能成名也。彪、固讥迁,以为是非颇廖于圣人。然其论议常排死节,否正直,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,则轻仁义,贱守节愈矣。固伤迁博物洽闻,不能以智免极刑;然亦身陷大戮,智及之而不能守之。呜呼,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!
史论说:司马迁、班固父子,他们关于史官记载史书著作的论述,大道理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评论的人都称赞这两个人有优秀史官的才能。司马迁的文笔直率而记事翔实,班固的文笔丰赡而叙事详尽。至于班固的叙事,不偏激不诡诈,不放纵不约束,内容丰富而不杂乱,详细而有条理,让读者读起来津津有味而不厌倦,确实他能够成就名声啊。班彪、班固讥讽司马迁,认为他判断是非与圣人的观点很不相符。然而他们的议论常常排斥为节义而死的人,否定正直的人,却不称赞杀身成仁的美好,这样他们轻视仁义、贬低守节就更厉害了。班固惋惜司马迁博学多闻,却不能靠智慧避免极刑;可是他自己也身遭大戮,智慧达到了却不能坚守。唉,这就是古人之所以发议论关于眼睛看不见睫毛的道理啊!
〔26〕赞曰:二班怀文,裁成帝坟。比良迁、董,兼丽卿、云。彪识皇命,固迷世纷。
赞语说:班彪和班固父子俩胸怀文采,编撰完成了帝王的史书。他们可以和司马迁、董狐这样的良史比美,文采又兼具司马相如和扬雄的华丽。班彪能看清天命,而班固却被世间的纷争所迷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