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赵孝字长平,沛国蕲人也。父普,王莽时为田禾将军,任孝为郎。每告归,常白衣步担。尝从长安还,欲止邮亭。亭长先时闻孝当过,以有长者客,扫洒待之。孝既至,不自名,长不肯内,因问曰:“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来,何时至乎?”孝曰:“寻到矣。”于是遂去。及天下乱,人相食。孝弟礼为饿贼所得,孝闻之,即自缚诣贼,曰:“礼久饿羸瘦,不如孝肥饱。”贼大惊,并放之,谓曰:“可且归,更持米糒来。”孝求不能得,复往报贼,愿就亨。众异之,遂不害。乡常服其义。州郡辟召,进退必以礼。举孝廉,不应。
赵孝,字长平,是沛国蕲县人。他父亲赵普,在王莽当政时担任田禾将军,任命赵孝为郎官。每次请假回家,常常穿着普通衣服,自己挑着行李步行。有一次从长安回来,想在驿亭歇脚。亭长事先听说赵孝要经过,以为是一位有德行的客人,就洒扫干净等待他。赵孝到了以后,没有自报姓名,亭长不肯让他进去,于是问他:“听说田禾将军的儿子要从长安来,什么时候到?”赵孝说:“马上就到了。”说完就走了。后来天下大乱,人吃人。赵孝的弟弟赵礼被饥饿的强盗抓住了,赵孝听说了,就自己绑着去求见强盗,说:“赵礼饿了很久,又瘦又弱,不如我肥壮。”强盗非常吃惊,把两个人都放了,并对他们说:“你们暂且回去,再拿些干粮来。”赵孝找不到粮食,又去告诉强盗,愿意被烹煮。大家觉得他不同寻常,就没有害他。乡里人都佩服他的义气。州郡官府征召他,他做事进退都合乎礼节。被举荐为孝廉,他没有应命。
〔13〕永平中,辟太尉府,显宗素闻其行,诏拜谏议大夫,迁侍中,又迁长乐卫尉。复征弟礼为御史中丞。礼亦恭谦行已,类于孝。帝嘉其兄弟笃行,欲宠异之,诏礼十日一就卫尉府,太官送供具,令共相对尽欢。数年,礼卒,帝令孝从官属送丧归葬。后岁余,复以卫尉赐告归,卒于家。孝无子,拜礼两子为郎。
永平年间,孝被征召到太尉府任职。汉明帝一向听说他的品行,下诏任命他为谏议大夫,升任侍中,又升任长乐卫尉。又征召他的弟弟礼担任御史中丞。礼也像哥哥一样恭敬谦逊为人。皇帝赞赏他们兄弟品行深厚,想要特别宠爱他们,下诏让礼每十天到卫尉府一次,太官送去饮食器具,让他们兄弟相对欢聚。几年后,礼去世,皇帝命令孝带领官属送丧回乡安葬。一年多后,孝又因卫尉身份被赐告假回家,在家中去世。孝没有儿子,朝廷任命礼的两个儿子为郎官。
〔14〕时,汝南有王琳巨尉者,年十余岁丧父母。因遭大乱,百姓奔逃,惟琳兄弟独守冢庐,号泣不绝。弟季,出遇赤眉,将为所哺,琳自缚,请先季死,贼矜而放遣,由是显名乡邑。后辟司徒府,荐士而退。
当时汝南有个人叫王琳,字巨尉,他十多岁时父母就去世了。时逢大乱,百姓纷纷逃难,只有王琳兄弟守在父母坟墓边的茅屋中,不停痛哭。他的弟弟王季外出时遇到赤眉军,眼看就要被吃掉,王琳便把自己捆起来,请求先于弟弟被处死。赤眉军被他的义气感动,于是放了他们。从此王琳在家乡出了名。后来他被征召到司徒府任职,推举了贤士之后便辞官隐退了。
〔15〕琅邪魏谭少闲者,时亦为饥寇所获,等辈数十人皆束缚,以次当亨。贼见谭似谨厚,独令主爨,暮辄执缚。贼有夷长公,特哀念谭,密解其缚,语曰:“汝曹皆应就食,急从此去。”对曰:“谭为诸君爨,恒得遗余,余人皆菇草莱,不如食我。”长公义之,相晓赦遣,并得俱免。谭永平中为主家令。
琅邪的魏谭(字少闲),当时也被饥饿的贼寇抓住了,同行的几十个人都被捆绑起来,按照顺序要被下锅煮。贼寇见魏谭看起来老实厚道,就单独让他负责做饭,到了晚上就把他绑起来。贼寇中有个叫夷长公的,特别同情魏谭,偷偷解开他的绳索,对他说:“你们这些人都会被吃掉,赶快从这里逃走吧。”魏谭回答说:“我给你们做饭,经常能剩下一些饭菜吃,其他人都只能吃野菜,不如把我吃了吧。”夷长公认为他有义气,就去和其他贼寇商议,赦免释放了他们,大家最终都得以逃脱。魏谭在永平年间担任主家令的官职。
〔16〕又齐国兒萌子明、梁郡车成子威二人,兄弟并见执于赤眉,将食之,萌、成叩头,乞以身代,贼亦哀而两释焉。
还有齐国的兒萌(字子明)和梁郡的车成(字子威)两人,他们是兄弟,一同被赤眉军抓获,赤眉军准备吃掉他们。兒萌和车成叩头,请求用自己代替对方,赤眉军也同情他们,就把两个人都释放了。
〔17〕淳于恭字孟孙,北海淳于人也。善说《老子》,清静不慕荣名。家有山田果树,人或侵盗,辄助为收采。又见偷刈禾者,恭念其愧,因伏草中,盗去乃起,里落化之。
淳于恭,字孟孙,是北海郡淳于县人。他善于讲解《老子》,为人清静淡泊,不羡慕荣华名利。家中有山田和果树,如果有人来偷盗,他反而帮人家采摘。又曾看到偷割禾苗的人,他怕那人羞愧,就趴在草丛中,等偷盗者离开后才起来。乡里人都被他感化了。
〔18〕王莽末,岁饥兵起,恭兄崇将为盗所亨,恭请代,得俱免。后崇卒,恭养孤幼,教诲学问,有不如法,辄反用杖自箠,以感悟之,儿惭而改过。初遭贼寇,百姓莫事农桑。恭常独力田耕,乡人止之曰:“时方淆乱,死生未分,何空自苦为?”恭曰:“纵我不得,他人何伤。”垦耨不辍。后州郡连召,不应,遂幽居养志,潜于山泽。举动周旋,必由礼度。建武中,郡举孝廉,司空辟,皆不应,客隐琅邪黔陬山,遂数十年。
王莽末年,闹饥荒,又兵荒马乱,恭的哥哥崇将要被强盗煮杀,恭请求代替哥哥,结果两人都得以免死。后来崇死了,恭抚养他留下的孤儿,教育他们学问,如果有不守规矩的地方,就反过来用杖自己打自己,来感化他们,孩子们感到惭愧而改正了过错。起初遭遇贼寇,百姓都不从事农桑。恭常常独自努力耕种,乡里人劝阻他说:“现在时局混乱,生死未卜,何必白白自讨苦吃呢?”恭说:“就算我自己得不到好处,对别人有什么伤害呢?”照样耕种不停。后来州郡接连征召他,他都不应征,于是隐居修养志节,潜身于山泽之间。一举一动,都必定遵循礼法。建武年间,郡里举荐他为孝廉,司空征辟他,他都不去,客居隐居在琅邪郡的黔陬山,就这样过了几十年。
〔19〕建初元年76,肃宗下诏美恭素行,告郡赐帛二十匹,遣诣公车,除为议郎。引见极日,访以政事,迁侍中骑都尉,礼待甚优。其所荐名贤,无不征用。进对陈政,皆本道德,帝与之言,未尝不称善。五年80,病笃,使者数存问,卒于官。诏书褒叹,赐谷千斛,刻石表闾。除子孝为太子舍人。
建初元年,汉章帝下诏称赞恭的平素行为,命令郡守赏赐他二十匹帛,送他到公车署,任命为议郎。皇上极其敬重他,接见了一整天,询问治国政事,后来又升任他为侍中骑都尉,对他的礼遇特别优厚。他所推荐的名士贤人,都被朝廷征召任用。他进言陈说政事,都以道德为根本,皇帝和他谈话,没有不称赞的。建初五年,他病重,皇帝多次派使者慰问,最终在任上去世。皇帝下诏褒奖叹息,赏赐一千斛粮食,刻石表彰他的里门。又任命他的儿子孝为太子舍人。
〔20〕江革字次翁,齐国临淄人也。少失父,独与母居。遭天下乱,盗贼并起,革负母逃难,备经阻险,常采拾以为养。数遇贼,或劫欲将去,革辄涕泣求哀,言有老母,辞气愿款,有足感动人者。贼以是不忍犯之,或乃指避兵之方,遂得俱全于难。革转客下邳,穷贫裸跣,行佣以供母,便身之物,莫不必给。
江革,字次翁,是齐国临淄人。他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,和母亲单独生活。遇上天下大乱,盗贼纷纷闹事,江革背着母亲逃难,经历种种艰难险阻,经常靠采集野菜、捡拾柴火来养活母亲。有好几次碰到强盗,有的想把他劫走,江革总是流着眼泪哀求,说自己有老母亲要照顾,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恳,很是让人感动。强盗因此不忍心伤害他,有的还告诉他躲避战乱的方向,于是母子俩都平安度过了灾难。江革后来辗转流落到下邳,穷得光着身子赤着脚,靠做雇工来供养母亲,凡是母亲需要的东西,没有不置办齐全的。
〔21〕建武末年,与母归乡里。每至岁时,县当案比,革以母老,不欲摇动,自在辕中挽车,不用牛马,由是乡里称之曰“江巨孝”。太守尝备礼召,革以母老不应。及母终,至性殆灭,尝寝伏冢庐,服竟,不忍除。郡守遣丞掾释服,因请以为吏。
建武末年,江革与母亲一起回到乡里。每到年节时,县里要进行人口登记,江革因为母亲年老,不想劳累母亲,就自己亲自在车辕中拉车,不用牛马,因此乡里人称他为“江巨孝”。太守曾经备下礼物征召他,江革因母亲年老而不应召。等到母亲去世,他的至孝之性几乎毁灭,曾睡在母亲墓旁的草庐中,服丧期满,仍不忍心除去丧服。郡守派属官劝他除去丧服,并请他出来做官。
〔22〕永平初,举孝廉为郎,补楚太仆。月余,自劾去。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,遂不肯还。复使中傅赠送,辞不受。后数应三公命,辄去。
永平初年,他被举荐为孝廉,担任郎官,又补任为楚国的太仆。过了一个多月,他自我弹劾离职了。楚王刘英迅速派属官追赶他,但他不肯返回。又派中傅赠送财物给他,他推辞不接受。后来多次接受三公的征召,但每次任职不久就离职了。
〔23〕建妆初,太尉牟融举贤良方正。再迁司空长史。肃宗甚崇礼之,迁五官中朗将。每朝会,帝常使虎贲扶侍,及进拜,恒目礼焉。时有疾不会,辄太官送醪膳,恩宠有殊。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、侍中窦宪慕其行,各奉书致礼,革无所报受。帝闻而益善之。后上书乞骸骨,转拜谏议大夫,赐告归,因谢病称笃。
建初初年,太尉牟融举荐他为贤良方正。后来他又升任司空长史。汉章帝非常尊敬礼遇他,升他为五官中郎将。每次朝会,皇帝常常让虎贲侍卫扶着他,等到他进殿拜见时,皇帝总是用目光向他致意。有时他生病没有参加朝会,皇帝就派太官送去酒食,恩宠与众不同。于是京城的贵戚卫尉马廖、侍中窦宪仰慕他的品行,各自送上书信表达敬意,但他一概不予回复,也不接受他们的礼物。皇帝听说后更加赞许他。后来他上书请求退休,被改任为谏议大夫,皇帝赐他告老还乡,于是他以病重为由推辞了。
〔24〕元和中,天子思革至行,制诏齐相曰:“谏议大夫江革,前以病归,今起居何如?夫孝,百行之冠,众善之始也。国家每惟志士,未尝不及革。县以见谷千斛赐‘巨孝’,常以八月长吏存问,致羊酒,以终厥身。如有不幸,祠以中牢。”由是“巨孝”之称,行于天下。及卒,诏复赐谷千斛。
汉章帝元和年间,皇帝想到江革的至孝行为,下诏书给齐国的相国说:“谏议大夫江革,以前因病辞官回家,现在生活情况怎么样?孝是各种行为之首,一切善行的开端。国家每当思念有志之士时,没有不提到江革的。县官要用现存的谷物千斛赐给这位‘巨孝’,每年八月由地方长吏去慰问,送去羊和酒,一直到去世。如果不幸去世,要用中牢之礼祭祀他。”从此,“巨孝”的称号在天下流传。等到江革去世,皇帝又下诏赐予千斛谷物。
〔25〕刘般字伯兴,宣帝之玄孙也。宣帝封子嚣于楚,是为孝王。孝王生思王衍,衍生王纡,纡生般。自嚣至般,积累仁义,世有名节,而纡尤慈笃。早失母,同产弟原乡侯平尚幼,纡亲自鞠养,常与共卧起饮食。及成人,未尝离左右。平病卒,纡哭泣欧血,数月亦殁。初,纡袭王封,因值王莽篡位,废为庶人,因家于彭城。
刘般,字伯兴,是汉宣帝的玄孙。宣帝封儿子刘嚣在楚国,这就是孝王。孝王生了思王刘衍,刘衍生了王刘纡,刘纡生了刘般。从刘嚣到刘般,世代积累仁义,都有好的名声节操,而刘纡尤其仁慈厚道。他早年丧母,同母弟弟原乡侯刘平还年幼,刘纡亲自抚养他,经常和他一起睡觉吃饭。等到刘平长大成人,也从未离开过身边。刘平病死,刘纡哭得吐了血,几个月后也去世了。当初,刘纡继承王位,正赶上王莽篡位,被废为平民,于是在彭城安家。
〔26〕般数岁而孤,独与母居。王莽败,天下乱,太夫人闻更始即位,乃将般俱奔长安。会更始败,复与般转侧兵革中,西行上陇,遂流至武威。般虽尚少,而笃志修行,讲诵不怠。其母及诸舅,以为身寄绝域,死生未必,不宜苦精若此,数以晓般,般犹不改其业。
般在几岁大的时候就成了孤儿,和母亲相依为命。王莽政权垮台,天下大乱,他母亲听说更始帝登基,就带着他一起逃往长安。正赶上更始帝失败,母子俩又在战乱中东躲西藏,一路向西翻越陇山,最终流落到武威。般虽然年纪还小,却专心致志地修身养性,讲学读书从不懈怠。他母亲和几位舅舅觉得一家人流落在偏远的异乡,生死难料,实在不该这样折磨自己,多次劝说般,可般仍然没有放弃他的学业。
〔27〕建武八年32,隗嚣败,河西始通,般即将家属东至洛阳,修经学于师门。明年,光武下诏,封般为菑丘侯,奉孝王祀,使就国。后以国属楚王,徙封杼秋侯。
建武八年,隗嚣战败,河西地区才得以畅通。刘般就带领家属向东出发,到达洛阳,在老师门下研习经学。第二年,光武帝下诏,封刘般为菑丘侯,让他供奉孝王的祭祀,并让他前往封国。后来因为他的封国归属于楚王,被改封为杼秋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