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孔子曰：“夫孝莫大于严父，严父莫大于配天，则周公其人也。”子路曰：“伤哉贫也！生无以养，死无以葬。”子曰：“啜菽饮水，孝也。”夫钟鼓非乐云之本，而器不可去；三牲非致孝之主，而养不可废。存器而忘本，乐之遁也；调器以和声，乐之成也。崇养以伤行，孝之累也；修已以致禄，养之大也。故言能大养，则周公之祀，致四海之祭；言以义养，则仲由之菽，甘于东邻之牲。夫患水菽之薄，干禄以求养者，是以耻禄亲也。存诚以尽行，孝积而禄厚者，此能以义养也。
孔子说：“孝道没有比尊崇父亲更重要的了，尊崇父亲没有比用父亲配享上天更重大的了，做到这一点的，大概就是周公这样的人吧。”子路说：“贫穷真是让人伤心啊！父母活着时没法好好供养，去世时没法好好安葬。”孔子说：“即使只能喝豆粥、饮白水，只要心中孝敬，那就是孝。”钟鼓这些乐器并不是音乐的根本，但乐器不能废除；猪、牛、羊这些祭品并不是致孝的主要方式，但供养不能废止。保留乐器而忘记了根本，音乐就会丧失；调理乐器使声音和谐，音乐才能成功。过分注重物质供养而损害了品行，这是孝道的累赘；修养自身从而获得俸禄，这才是最大的供养。所以，能够做到极大供养的，就像周公那样，他的祭祀能让四海之内都来助祭；说到以道义来供养的，那么子路的豆粥，比东邻的牺牲祭品更加甘美。如果因为水豆粥的微薄而去求取俸禄来供养，这是以耻辱的方式用俸禄对待父母。内心诚恳并竭尽所能行孝，孝行积累而使俸禄增多的人，这才是能以道义来供养父母的人。
〔2〕中兴，庐江毛义少节，家贫，以孝行称。南阳人张奉慕其名，往候之。坐定而府檄适至，以义守令，义奉檄而入，喜动颜色。奉者，志尚士也，心贱之，自恨来，固辞而去。及义母死，去官行服。数辟公府，为县令，进退必以礼。后举贤良，公车征，遂不至。张奉叹曰：“贤者固不可测。往日之喜，乃为亲屈也。斯盖所谓‘家贫亲老，不择官而仕’者也。”建初中，章帝下诏褒宠义，赐谷千斛，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，加赐羊酒。寿终于家。
东汉中兴时期，庐江有个叫毛义的人，字少节。家里很穷，却以孝顺出名。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，前去拜访他。刚坐定，官府的文书正好送到，任命毛义代理县令。毛义捧着文书进来，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。张奉是个志向高尚的士人，心里看不起他，后悔自己来了，坚决地告辞离去。等到毛义的母亲去世，他就辞官服丧。多次被公府征召，担任县令，无论就职还是离职都一定遵循礼法。后来被举荐为贤良，公车征召他，他却没有去。张奉感叹说：“贤者真是难以揣测啊！他往日的喜悦，是为了双亲而委屈自己。这就是所说的‘家贫亲老，不择官而仕’啊。”建初年间，汉章帝下诏褒奖宠赏毛义，赐给他一千斛谷子，每年八月派长吏去问候他的起居，加赐羊和酒。最后在家中寿终。
〔3〕安帝时，汝南薛包孟尝，好学笃行，丧母，以致孝闻。及父娶后妻而憎包，分出之，包日夜号泣，不能去，至被殴杖。不得已，庐于舍外，旦入而洒扫，父怒，又逐之。乃庐于里门，昏晨不废。积岁余，父母惭而还之。后行六年服，丧过乎哀。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，包不能止，乃中分其财。奴婢引其老者，曰：“与我共事久，若不能使也。”田庐取其荒顿者，曰：“吾少时所理，意所恋也。”器物取朽败者，曰：“我素所服食，身口所安也。”弟子数破其产，辄复赈给。建光中，公车特征，至，拜侍中。包性恬虚，称疾不起，以死自乞。有诏赐告归，加礼如毛义，年八十余，以寿终。
汉安帝时期，汝南郡的薛包（字孟尝）喜爱学习，专心实行孝道，母亲去世后，因为非常孝顺而闻名。等到父亲娶了后妻，后妻讨厌薛包，父亲就把他分出去住。薛包日夜痛哭，不肯离开，甚至被打。实在没办法，就在屋子外面搭了个小棚子住下，每天早晨进屋打扫卫生。父亲很生气，又把他赶走。薛包于是又搬到里门口搭棚子住，早晚问候从不间断。过了一年多，父母感到惭愧，就让他回家了。后来薛包为母亲守丧六年，悲哀过度。之后弟弟们要求分家产独立生活，薛包拦不住，就平均分配财产。分奴婢时他要了年老的，说：“他们和我共事时间长，你们使唤不了。”分田地房屋时他要了荒废的，说：“这是我年轻时料理过的，心里舍不得。”分器物时他要了破旧的，说：“这是我平时用惯了的，身体嘴巴都觉得舒服。”弟弟们多次把家产弄破产，薛包总是又接济他们。建光年间，朝廷用公车特别征召他，到京后任命为侍中。薛包性格淡泊宁静，借口有病不肯就职，以死请求。皇帝下诏赐给他休假回家，并像对待毛义那样加礼优待。他活到八十多岁，寿终正寝。
〔4〕若二子者，推至诚以为行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，以成名受禄致礼，斯可谓能以孝养也。若夫江革、刘般数公者之义行，犹斯志也。撰其行事著于篇。
就像那两位先生，以极致的诚心去行动，他们的行为发自内心的诚信，并且能感动他人，因此赢得了名声、俸禄和礼遇，这真可以说是能够用孝道来奉养父母了。至于江革、刘般几位先生的义行，也和这个志向一样。我把他们的事迹记录下来，编写成篇。
〔5〕刘平字公子，楚郡彭城人也。本名旷，显宗后改为平。王莽时为郡吏，守菑丘长，政教大行。其后每属县有剧贼，辄令平守之，所至皆理，由是一郡称其能。
刘平，字公子，是楚郡彭城人。他本名叫刘旷，后来汉明帝给他改名为刘平。王莽当政时期，他担任郡里的官吏，代理菑丘县的县长，政绩和教化都推行得很好。之后，每当所属的县出现大盗，就派刘平去代理那里的政务，他每到一处都能把事情治理得井井有条，因此整个郡的人都称赞他的才能。
〔6〕更始时，天下乱，平弟仲为贼所杀。其后贼复忽然而至，平扶侍其母，奔走逃难。仲遗腹女始一岁，平抱仲女而弃其子。母欲还取之，平不听，曰：“力不能两活，仲不可以绝类。”遂去不顾，与母俱匿野泽中。平朝出求食，逢饿贼，将亨之，平叩头曰：“今旦为老母求菜，老母待旷为命，愿得先归，食母毕，还就死。”因涕泣。贼见其至诚，哀而遣之。平还，既食母讫，因白曰：“属与贼期，义不可欺。”遂还诣贼。众皆大惊，相谓曰：“常闻烈士，乃今见之。子去矣，吾不忍食子。”于是得全。
到了更始年间，天下大乱，刘平的弟弟刘仲被强盗杀了。后来强盗又突然来了，刘平搀扶着母亲逃难。刘仲的遗腹女才一岁，刘平抱着侄女却扔掉了自己的儿子。母亲想回头去抱孙子，刘平不同意，说：“我一个人没能力同时养活两个孩子，刘仲不能断后。”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，和母亲一起躲在荒野沼泽里。刘平早上出去找吃的，遇到一伙饿极了的强盗，要把他煮了吃。刘平磕头说：“今天早上我是给老母亲找菜，老母亲等我回去才有活路，请让我先回去，喂完母亲，再回来受死。”说着哭了起来。强盗见他特别诚恳，可怜他就放他走了。刘平回去，喂完母亲，就告诉她说：“刚才我和强盗有约定，按道义不能骗他们。”于是又回到强盗那里。强盗们都很吃惊，互相说：“常听说有气节的义士，今天才算见到了。你走吧，我们不忍心吃你。”这样刘平才得以保全性命。
〔7〕建武初，平狄将军庞萌反于彭城，攻败郡守孙萌。平时复为郡吏，冒白刃伏萌身上，被七创，困顿不知所为，号泣请曰：“愿以身代府君。”贼乃敛兵止，曰：“此义士也，勿杀。”遂解去。萌伤甚气绝，有顷苏，渴求饮，平倾其创血以饮之。后数日萌竟死，平乃裹创，扶送萌丧，至其本县。
建武初年，平狄将军庞萌在彭城反叛，打败了郡守孙萌。刘平当时又担任郡吏，冒着刀剑扑到孙萌身上，身上被刺了七处伤，困乏得不知怎么办才好，哭着请求说：“我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府君。”贼兵于是收住兵器停下，说：“这是义士啊，不要杀他。”就解围离开了。孙萌受伤很重断了气，过了一会儿苏醒过来，口渴想要喝水，刘平把伤口里的血挤出来给他喝。过了几天孙萌最终死了，刘平包扎好伤口，扶着护送孙萌的灵柩，回到他原来的县。
〔8〕后举孝廉，拜济阴郡丞，太守刘育甚重之，任以郡职，上书荐平。会平遭父丧去官。服阕，拜全椒长。政有恩惠，百姓怀感，人或增赀就赋，或减年从役。刺使、太守行部，狱无系囚，人自以得所，不知所问，唯班诏书而去。后以病免。
后来平被举荐为孝廉，任命为济阴郡的郡丞。太守刘育非常器重他，让他负责郡里的政务，并上书推荐他。恰逢平遭遇父亲去世，辞官守丧。服丧期满后，被任命为全椒县的县长。他治理地方很有恩德，百姓都心怀感激，有的人自愿增加财产来纳税，有的人主动减少服役的年限。刺史和太守来巡视时，监狱里没有在押的囚犯，百姓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安心，不知道要问什么，官员们只好颁布诏书后就离开了。后来平因病被免职。
〔9〕显宗初，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荐平及琅邪王望、东莱王扶曰：“臣窃见琅邪王望、楚国刘旷、东莱王扶，皆年七十，执性恬淡，所居之处，邑里化之，修身行义，应在朝次。臣诚不足知人，窃慕推士进贤之义。”书奏，有诏征平等，特赐办装钱。至皆拜议郎，并数引见。平再迁侍中，永平三年60，拜宗正，数荐达名士承宫、郇恁等。在位八年，以老病上疏乞骸骨，卒于家。
汉明帝初年，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举荐刘平以及琅邪人王望、东莱人王扶，奏章中说：“我私下看到琅邪人王望、楚国人刘旷、东莱人王扶，都已七十岁，性情恬静淡泊，所居住的地方，乡里百姓都被他们感化，他们修养自身、推行仁义，应该被安排在朝廷任职。我实在不善于识人，但私下仰慕推举贤士的道义。”奏章呈上后，皇帝下诏征召刘平等人，并特地赐给置办行装的钱。他们到京后都被任命为议郎，并多次被召见。刘平又升任侍中，永平三年被任命为宗正，多次推荐名士承宫、郇恁等人。他在任八年，因年老多病上疏请求退休，在家中去世。
〔10〕王望字慈卿，客授会稽，自议郎迁青州刺史，甚有威名，是时，州郡灾旱，百姓穷荒，望行部，道见饥者，裸行草食，五百余人，愍然哀之，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，给其廪粮，为作褐衣。事毕上言，帝以望不先表请，章示百官，详议其罪。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，法有常条。钟离意独曰：“昔华元、子反，楚、宋之良臣，不禀君命，擅平二国，《春秋》之义，以为美谈。今望怀义忘罪，当仁不让，若绳之以法，忽其本情，将乖圣朝爱育之旨。”帝嘉意议，赦其不罪。
王望，字慈卿，在会稽郡以客居身份教授学生，从议郎升任青州刺史，很有威名。当时州郡遭遇旱灾，百姓非常穷困。王望巡视辖区时，在路上看到饥民有五百多人，光着身子吃野草，非常同情他们，于是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发放当地的布匹和粮食，给他们供应口粮，并制作粗布衣服。事情办完后才上报朝廷。皇帝认为王望没有事先上奏请示，就把他的奏章给百官传阅，详细讨论他的罪行。当时公卿们都认为王望擅自专权，法律有明确规定要治罪。唯独钟离意说：“从前华元和子反是楚国和宋国的贤臣，没有禀报国君就擅自使两国停战，《春秋》认为这是义举，传为美谈。如今王望心怀仁义而忘记可能获罪，在仁义面前毫不退让，如果依法惩处他，忽略他的本意，就会违背圣朝爱护百姓的宗旨。”皇帝赞赏钟离意的意见，赦免了王望，没有治罪。
〔11〕王扶字子元，掖人也。少修节行，客居琅邪不其县，所止聚落化其德。国相张宗谒请，不应，欲强致之，遂杖策归乡里。连请，固病不起。太傅邓禹辟，不至。后拜议郎，会见，恂恂似不能言。然性沈正，不可干以非义，当世高之。永平中，临邑侯刘复著《汉德颂》，盛称扶为名臣云。
王扶，字子元，是掖县人。他年轻时修养节操品行，客居在琅邪郡的不其县，他所住的地方，当地人都被他的德行感化。国相张宗前去拜见并邀请他出仕，他不答应，张宗想强迫他来，他就拄着手杖返回了家乡。连续多次请求，他都坚持称病不出来。太傅邓禹征召他，他也没去。后来被任命为议郎，在朝会上见到皇帝时，他谦恭谨慎好像不会说话的样子。但他性情沉稳正直，不能用不正当的事情去冒犯他，当时的人都推崇他。永平年间，临邑侯刘复写了《汉德颂》，大力称赞王扶是名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