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桓荣字春卿,沛郡龙亢人也。少学长安,习《欧阳尚书》,事博士九江朱普。贫窭无资,常客佣以自给,精力不倦,十五年不窥家园。至王莽篡位乃归。会朱普卒,荣奔丧九江,负土成坟,因留教授,徒众数百人。莽败,天下乱。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,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,后复客授江淮间。
桓荣,字春卿,是沛郡龙亢县人。他年少时到长安学习,攻读《欧阳尚书》,拜博士九江人朱普为师。他家境贫寒,没有钱财,常常依靠给别人做雇工来维持生活,但他精力充沛,不知疲倦,十五年都没有回家探望。直到王莽篡位时才回到家乡。正赶上朱普去世,桓荣赶到九江奔丧,亲自背土筑成坟墓,于是就留在那里教书,学生有几百人。王莽失败后,天下大乱。桓荣抱着他的经书和弟子们一起逃到山谷中躲避,虽然常常饥饿困乏,但仍然坚持讲学论道,没有停止。后来他又在江淮一带客居教书。
〔2〕建武十九年43,年六十余,始辟大司徒府。时,显宗始立为皇太子,选求明经,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,以《尚书》授太子。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,汤对曰:“事沛国桓荣。”帝即召荣,令说《尚书》,甚善之。拜为议郎,赐钱十万,入使授太子。每朝会,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。帝称善。曰:“得生几晚!”会欧阳博士缺,帝欲用荣。荣叩头让曰:“臣经术浅薄,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,扬州从事皋弘。”帝曰:“俞,往,女谐。”因拜荣为博士,引闳、弘为议郎。
建武十九年(公元43年),桓荣已经六十多岁了,才被征召到大司徒府任职。当时,显宗(汉明帝)刚刚被立为皇太子,要选拔精通经学的人,于是提拔了桓荣的学生豫章人何汤担任虎贲中郎将,让他用《尚书》教授太子。光武帝不经意地问何汤说:“你的老师是谁?”何汤回答说:“师从沛国的桓荣。”皇帝立即召见桓荣,让他讲解《尚书》,非常赞赏他。任命他为议郎,赏钱十万,让他入宫教授太子。每次朝会,总让桓荣在公卿面前陈述经书。皇帝称赞说:“遇到先生太晚了!”恰逢欧阳学博士空缺,皇帝想任用桓荣。桓荣叩头推辞说:“我经学浅薄,不如同门师兄弟郎中彭闳、扬州从事皋弘。”皇帝说:“好吧,去吧,你们一起担任。”于是任命桓荣为博士,提拔彭闳、皋弘为议郎。
〔3〕车驾幸大学,会诸博士论难于前,荣被服儒衣,温恭有蕴藉,辩明经义,每以礼让相厌,不以辞长胜人,儒者莫之及,特加赏赐。又诏诸生雅吹击磬,尽日乃罢。后荣入会庭中,诏赐奇果,受者皆怀之,荣独举手捧之以拜。帝笑指之曰:“此真儒生也。”以是愈见敬厚,常令止宿太子宫。积五年,荣荐门下生九江胡宪侍讲,乃听得出,旦一入而已。荣尝寝病,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,赐以珍羞、帷、帐、奴婢,谓曰:“如有不讳,无忧家室也。”后病愈,复入侍进。
皇帝驾临太学,召集众博士在他面前进行辩论。桓荣穿着儒生的衣服,温和谦恭而有涵养,他辨析阐明经书义理,常常用礼让来使对方折服,不靠言辞犀利胜过别人,其他儒生都比不上他,皇帝特别加以赏赐。又下诏命儒生们吹奏雅乐、敲击玉磬,直到天黑才结束。后来桓荣进入宫廷朝会,皇帝下诏赐给珍奇水果,接受的人都揣在怀里,只有桓荣双手捧着水果下拜。皇帝笑着指着他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儒生啊。”从此更加敬重厚待他,常常让他留宿在太子宫中。过了五年,桓荣推荐自己的门生九江人胡宪担任侍讲,皇帝才允许他出宫,只是每天早晨进去一次罢了。桓荣曾经卧病在床,太子早晚派中傅询问病情,赐给他美食、帷帐、奴婢,并对他说:“如果有什么意外,不必为家室担忧。”后来病好了,又入宫侍奉进见。
〔4〕二十八年52,大会百官,诏问谁可傅太子者,群臣承望上意,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。博士张佚正色曰:“今陛下立太子,为阴氏乎?为天下乎?即为阴氏,则阴侯可;为天下,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。”帝称善,曰:“欲置傅者,以辅太子也。今博士不难正朕,况太子乎?”即拜佚为太子太傅,而以荣为少傅,赐以辎车、乘马。荣大会诸生,陈其车马、印绶,曰:“今日所蒙,稽古之力也,可不勉哉!”荣以太子经学成毕,上疏谢曰:“臣幸得侍帷幄,执经连年,而智学浅短,无以补益万分。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,通明经义,观览古今,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。斯诚国家福祐,天下幸甚。臣师道已尽,皆在太子,谨使掾臣汜再拜归道。”太子报书曰:“庄以童蒙,学道九载,而典训不明,无所晓识。夫《五经》广大,圣言幽远,非天下之至精,岂能与于此!况以不才,敢承诲命。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,上则通达经旨,分明章句,下则去家慕乡,求谢师门。今蒙下列,不敢有辞,愿君慎疾加餐,重爱玉体。”
二十八年,光武帝大规模召集百官,下诏询问谁可以担任太子的老师。群臣迎合皇帝的心意,都说太子的舅舅、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。博士张佚严肃地说:“现在陛下立太子,是为了阴氏家族呢,还是为了天下?如果是为了阴氏,那么阴侯可以;如果是为了天下,那么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。”皇帝称赞他说得好,说:“设置太子的老师,是为了辅佐太子。现在博士你都不怕纠正我,何况太子呢?”于是立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,而任命桓荣为太子少傅,并赏赐他们辎车和乘马。桓荣召集众多学生,展示皇帝赏赐的车马和印绶,说:“今天我得到的这些荣耀,是考察古事得到的成果啊,能不努力吗!”桓荣认为太子已经学完经书,就上疏辞谢说:“臣有幸能在宫中侍奉,连续多年教授经书,但臣的智慧学问浅薄,没有带来什么益处。现在皇太子凭借聪明睿智,通晓经义,博览古今,以往的太子没有谁能像这样专心精进博学的。这真是国家的福气,天下的大幸。臣的教导已经完成,都在太子身上了,谨派属官汜再拜归还教导之职。”太子回信说:“我以幼稚的资质,学习经书九年,但对经典教训还不明白,没有什么见识。《五经》内容广大,圣人的言论深奥深远,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深的人,怎么能到达这一步!何况我没有什么才能,怎敢承受教导?以前也有先师辞别弟子的情况,上等的是通达经旨,明白章句,下等的是离开家乡思慕乡里,请求辞别师门。现在我位列下等,不敢推辞,希望您注意身体、增加饮食,珍重爱惜宝贵的身体。”
〔5〕三十年54,拜为太常。荣初遭仓卒,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,而荣讲诵不息。元卿嗤荣曰:“但自苦气力,何时复施用乎?”荣笑不应。及为太常,元卿叹曰:“我农家子,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!”
建武三十年,桓荣被任命为太常。当初桓荣遭遇战乱,与族人桓元卿一起忍饥挨饿,但桓荣依然坚持讲学诵读,一刻不停。桓元卿嘲笑他说:“你只是白白地辛苦自己,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呢?”桓荣笑了笑没有回答。等到桓荣做了太常,桓元卿感叹说:“我是农家子弟,哪里会想到学习的好处竟然像这样大啊!”
〔6〕显宗即位,尊以师礼,甚见亲重,拜二子为郎。荣年逾八十,自以衰老,数上书乞身,辄加赏赐。乘与尝幸太常府,令荣坐东面,设几仗,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,天子亲自执业,每言辄曰“大师在是”。既罢,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。其恩礼若此。
汉明帝即位后,像对待老师一样尊敬桓荣,非常亲近和重用他,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官。桓荣年纪已过八十,觉得自己年老体衰,多次上书请求退休,但皇帝总是赏赐他东西。皇帝曾经驾临太常府,让桓荣坐在东面的尊位,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,然后召集百官,从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往下,以及桓荣的学生好几百人,皇帝亲自拿起经书,每次说话必定说:“大师就在这里。”事后,又把太官署里所有饮食器具都赐给了太常家。桓荣受到的恩宠和礼遇就是这样。
〔7〕永平二年59,三雍初成,拜荣为五更。每大射养老礼毕,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,执经自为下说。乃封荣为关内侯,食邑五千户。
汉明帝永平二年,三雍(辟雍、明堂、灵台)刚刚建成,朝廷任命桓荣为五更。每次大射礼和养老礼结束后,皇帝总带着桓荣和他的弟子们走进厅堂,亲自拿着经书给他们讲解。于是封桓荣为关内侯,食邑五千户。
〔8〕荣每疾病,帝辄遣使者存问,太官、太医相望于道。及笃,上疏谢恩,让还爵士。帝幸其家问起居,入街下车,拥经而前,抚荣垂涕,赐以床茵、帷帐、刀剑、衣被,良久乃去。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,不敢复乘车到门,皆拜床下。荣卒,帝亲自变服,临丧送葬,赐冢茔于首山之阳。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,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,其余门徒多至公卿。子郁嗣。
桓荣每次生病,汉明帝就派使者去慰问,送膳食的太官和看病的太医在路上络绎不绝。等到病重时,桓荣上奏章谢恩,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地。皇帝亲自到他家问候起居,进入他住的街道就下车,抱着经书走上前,抚摸着桓荣流泪,赐给他床垫、帷帐、刀剑、衣被等物品,很久才离开。从那以后,诸侯、将军、大夫来探病的,不敢再乘车直达门口,都在床下跪拜。桓荣去世后,皇帝亲自换上丧服,亲临丧事送葬,赐给他坟墓在首山的南面。任命他哥哥的两个儿子为四百石俸禄的官职,八位都讲生为二百石俸禄的官职,其余的门徒很多都做到了公卿。他的儿子桓郁继承了爵位。
〔9〕论曰:张佚讦切阴侯,以取高位,危言犯众,义动明后,知其直有余也。若夫一言纳赏,志士为之怀耻;受爵不让,风人所以兴歌。而佚廷议戚援,自居全德,意者以廉不足乎?昔乐羊食子,有功见疑;西巴放麑,以罪作傅。盖推仁审伪,本乎其情。君人者能以此察,则真邪几于辨矣。
史官评论说:张佚直言指责阴侯,从而得到了高官厚禄。他说话正直冒犯众人,用大义感动了贤明的君主,可见他的正直是足够的。但是,如果因为一句话就接受赏赐,有志之士会感到羞耻;接受爵位而不推让,这是诗人作诗讽刺的原因。而张佚在朝廷上议论外戚,自认为德行完美,恐怕是觉得自己的廉洁还不够吧?从前乐羊子吃掉儿子的肉,立了大功却被怀疑;秦西巴放走小鹿,因此获罪却成了太子的老师。推究仁义、审查虚假,根本在于实情。君主如果能够根据这一点来考察,那么真假就差不多能分辨了。
〔10〕郁字仲恩,少以父任为郎。敦厚笃学,传父业,以《尚书》教授,门徒常数百人。荣卒,郁当袭爵,上书让于兄子汎,显宗不许,不得已受封,悉以租入与之。帝以郁先师子,有礼让,甚见亲厚,常居中论经书,问以政事,稍迁侍中。帝自制《五家要说章句》,令郁校定于宣明殿,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。
桓郁字仲恩,年轻时因为父亲的缘故被任命为郎官。他为人敦厚,学习刻苦,继承了父亲的学问,用《尚书》教授学生,门下弟子经常有几百人。桓荣去世后,桓郁本该继承爵位,但他上书请求把爵位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汎,汉明帝不同意,他只好接受封爵,但把所有的租税收入都给了桓汎。皇帝因为桓郁是已故老师的儿子,又有谦让的品德,对他非常亲近厚待,经常召他入宫讨论经书,向他询问政事,逐渐升迁为侍中。皇帝自己撰写了《五家要说章句》,命令桓郁在宣明殿校定,并让他以侍中的身份兼任虎贲中郎将。
〔11〕永平十五年72,入授皇太子经,迁越骑校尉,诏敕太子、诸王各奉贺致礼。郁数进忠言,多见纳录。肃宗即位,郁以母忧乞身,诏听以侍中行服。建初二年77,迁屯骑校尉。
永平十五年,郁入宫教授皇太子经书,升任越骑校尉。皇帝下诏命令太子和各位诸侯王各自进献贺礼。郁多次进献忠言,大多被采纳记录。肃宗即位后,郁因为母亲去世请求辞职,皇帝下诏同意他以侍中的身份服丧。建初二年,升任屯骑校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