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众字仲师。年十二,从父受《左氏春秋》,精力于学,明《三统历》,作《春秋难记条例》,兼通《易》《诗》,知名于世。建武中,皇太子及山阳王荆,因虎贲中郎将梁松以缣帛聘请众,欲为通义,引籍出入殿中。众谓松曰:“太子储君,无外交之义,汉有旧防,蕃王不宜私通宾客。”遂辞不受。松复风众以“长者意,不可逆”。众曰:“犯禁触罪,不如守正而死。”太子及荆闻而奇之,亦不强也。及梁氏事败,宾客多坐之,惟众不染于辞。
郑众字仲师。十二岁时,跟着父亲学习《左氏春秋》,专心致志于学问,通晓《三统历》,撰写了《春秋难记条例》,还兼通《易经》和《诗经》,在当时非常有名。建武年间,皇太子和山阳王刘荆,通过虎贲中郎将梁松带着丝绢礼物来聘请郑众,想让他讲解经义,并为他办理登记手续,以便出入宫殿。郑众对梁松说:“太子是未来的国君,按理不能和外界私下交往,汉朝有旧规定,藩王也不该私自结交宾客。”于是推辞不肯接受。梁松又用长辈的心意来劝说郑众,说不好违背。郑众说:“触犯禁令招来罪过,还不如坚守正道而死。”太子和刘荆听说后感到惊奇,也就没有勉强他。后来梁松出事败露,他的宾客很多被牵连定罪,只有郑众没有被牵扯进案词里。
〔14〕永平初,辟司空府,以明经给事中,再迁越骑司马,复留给事中。是时北匈奴遣使求和亲。八年32,显宗遣众持节使匈奴。众至北庭,虏欲令拜,众不为屈。单于大怒,围守闭之,不与水火,欲胁服众。众拔刀自誓,单于恐而止,乃更发使随众还京师。朝议复欲遣使报之,众上疏谏曰:“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,欲以离南单于之众,坚三十六国之心也。又当扬汉和亲,夸示邻敌,令西域欲归化者局促狐疑,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。汉使既到,便偃蹇自信。若复遣之,虏必自谓得谋,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。如是,南庭动摇,乌桓有离心矣。南单于久居汉地,具知形势,万分离析,旋为边害。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,虽勿报答,不敢为患。”帝不从,复遣众。众因上言:“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,单于恚恨,故遣兵围臣。今复衔命,必见陵折。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。如令匈奴遂能服臣,将有损大汉之强。”帝不听,众不得已,既行,在路连上书固争之。诏切责众,追还系廷尉,会赦归家。
汉明帝永平初年,郑众被司空府征召,凭通晓经术担任给事中,又两次升迁为越骑司马,仍然兼任给事中。这时北匈奴派遣使者来请求和亲。永平八年,汉明帝派郑众持符节出使匈奴。郑众到达匈奴单于庭,匈奴人想让他跪拜行礼,郑众不肯屈从。单于非常愤怒,派兵围困看守他,不给他水与火,想以此胁迫郑众屈服。郑众拔出刀来自誓(以死抗争),单于害怕才停止,于是改派使者随郑众返回京城。朝廷商议又想派遣使者回报匈奴,郑众上书劝谏说:“我听说北单于之所以要招来汉朝使者,是想以此离间南单于的部众,坚定西域三十六国归附的决心。又应当宣扬汉匈和亲,向邻敌夸耀,使西域想要归附汉朝的人局促狐疑,怀念故土的人对汉朝绝望。汉使已经到了,他们就傲慢自大。如果再派使者,匈奴必然自以为计谋得逞,那些有异议的大臣们也就不敢再进言了。这样,南单于庭就会动摇,乌桓就有叛离之心。南单于长期居住在汉地,完全了解形势,万一分裂,很快会成为边患。如今幸亏有度辽将军的部队在北部边疆扬威,即使不回报匈奴,他们也不敢作乱。”皇帝不听从,又派郑众出使。郑众于是进言:“我先前奉命出使没有向匈奴跪拜,单于怨恨,所以派兵围困我。如今再次受命出使,必定会遭受凌辱。我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的符节对着毡裘独自跪拜。如果匈奴竟然能使臣下屈服,那将有损大汉的强盛。”皇帝不听,郑众不得已,已经出发,在路上连续上书坚决谏争。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郑众,追回并把他关进廷尉监狱,恰逢大赦,得以回家。
〔15〕其后帝见匈奴来者,问众与单于急礼之状,皆言匈奴中传众意气壮勇,虽苏武不过。乃复召众为军司马,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击车师。至敦煌,拜为中郎将,使护西域。会匈奴胁车师,围戊己校尉,众发兵救之。迁武威太守,谨修边备,虏不敢犯。迁左冯翊,政有名迹。
后来皇帝召见从匈奴来的使者,询问郑众与单于之间急切行礼的情形。使者都说匈奴中传说郑众意气壮勇,即便是苏武也比不过他。于是皇帝重新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,派他与虎贲中郎将马廖一同攻打车师。到达敦煌后,任命他为中郎将,负责护卫西域。正逢匈奴胁迫车师,包围了戊己校尉,郑众发兵援救。之后升任武威太守,他谨慎修整边防,敌人不敢来犯。又升任左冯翊,治理政务有名声和业绩。
〔16〕建初六年81,代邓彪为大司农。是时肃宗议复盐铁官,众谏以为不可。诏数切责,至被奏劾,众执之不移。帝不从,在位以清正称。其后受诏作《春秋删》十九篇。八年83,卒官。
建初六年的时候,郑众接替邓彪担任了大司农。当时汉章帝(肃宗)打算恢复盐铁官营的政策,郑众上奏劝谏说不能这么做。皇帝多次下诏严厉批评他,甚至有人上奏弹劾他,但郑众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动摇。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,他在任期间以清廉正直闻名。后来他又奉皇帝的命令编写了《春秋删》共十九篇。建初八年,他在任职期间去世。
〔17〕子安世,亦传家业,为长乐,未央厩令。延光中,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,安世与太常桓焉、太仆来历等共正议谏争。及顺帝立,安世已卒,追赐钱、帛,除子亮为郎。众曾孙公业,自有传。
安世继承了家传的学业,担任长乐宫和未央宫的厩令。延光年间,汉安帝废黜太子,将他降为济阴王,安世与太常桓焉、太仆来历等人一起据理力争,直言劝谏。等到顺帝即位时,安世已经去世,朝廷追赐了钱和布帛,并任命他的儿子亮为郎官。众的曾孙公业,他有自己的传记。
〔18〕范升字辩卿,代郡人也。少孤,依外家居。九岁通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及长,习《梁丘易》《老子》,教授后生。
范升,字辩卿,是代郡人。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,他寄居在外祖父家里生活。九岁时就已经通晓《论语》和《孝经》,等到长大后,又学习了《梁丘易》和《老子》,并且教授学生。
〔19〕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为议曹史。时莽频发兵役,征赋繁兴,升乃奏记邑曰:“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,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。今众人咸称朝圣,皆曰公明。盖明者无不见,圣者无不闻。今天下之事,昭昭于日月,震震于雷霆,而朝云不见,公云不闻,则元元焉所呼天?公以为是而不言,则过小矣;知而从令,则过大矣。二者于公无可以免,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。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,升以近者不悦为重忧。今动与时戾,事与道反,驰骛覆车之辙,探汤败事之后,后出益可怪,晚发愈可惧耳。方春岁首,而动发远役,藜藿不充,田荒不耕,谷价腾跃,斛至数千,吏人陷于汤火之中,非国家之人也。如此,则胡、貊守关,青、徐之寇在于帷帐矣。升有一言,可以解天下倒县,免元元之急,不可书传,愿蒙引见,极陈所怀。”邑虽然其言,而竟不用。升称病乞身,邑不听,令乘传使上党。升遂与汉兵会,因留不还。
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召升担任议曹史。当时王莽频繁征发兵役,赋税征收繁多,升于是向王邑上了一份文书说:“我听说,做儿子的不让人离间自己与父母的关系就是孝,做臣子的不因为下属的非议而攻击君主就是忠。现在众人都称颂朝廷圣明,都说您公正明察。所谓明察的人没有看不到的,圣明的人没有听不到的。如今天下的事情,像日月一样明显,像雷霆一样震响,但朝廷却说看不见,您却说听不到,那么老百姓到哪里去呼告上天呢?您认为朝廷的决策正确并保持沉默,那么过失还算小;您明知不对却顺从命令,那么过失就大了。这两种情况,您都无法避免,天下将怨恨集中到您身上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。朝廷把远方的人不归顺作为最忧虑的事,我却把近处的人不高兴作为最大的担忧。现在的举措与时机相违背,做事与正理相反,沿着翻车的轨迹奔驰,顺着失败的道路尝试,后来的举动越发奇怪,晚些爆发的祸患更加可怕。正值春季年初,却要发动远征,百姓连粗劣的饭菜都吃不饱,田地荒芜无人耕种,粮价飞涨,一斛达到数千钱,官吏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,他们已不是真心为国家效力的人了。像这样,那么胡人、貊人就要来把守关隘,青州、徐州的贼寇就要出现在帷帐之内了。我有一句话,可以解除天下的倒悬之危,免除百姓的急难,但无法在书信中传达,希望承蒙引见,让我详尽陈述我的想法。”王邑虽然认为他的话正确,但最终没有采纳。升自称有病请求辞职,王邑不答应,命令他乘坐驿车出使上党。升于是与汉军相遇,就留在汉军不回去了。
〔20〕建武二年26,光武征诣怀宫,拜议郎,迁博士,上疏让曰:“臣与博士梁恭、山阳太守吕羌俱修《梁丘易》。二臣年并耆艾,经学深明,而臣不以时退,与恭并立,深知羌学,又不能达,惭负二老,无颜于世。诵而不行,知而不言,不可开口以为人师,愿推博士以避恭、羌。”帝不许,然由是重之,数诏引见,每有大议,辄见访问。
建武二年,光武帝征召他到怀宫,任命他为议郎,又升为博士。他上奏章推辞说:“我和博士梁恭、山阳太守吕羌都研习《梁丘易》。这两位都年纪很大了,对经学精通明白,而我没有及时退位,和梁恭同列,我深知吕羌的学问,又不能超越他们,惭愧辜负了两位老人家,没脸面对世人。只能背诵却不能实行,知道却说不出来,没有资格开口做别人的老师,我愿意推让博士职位给梁恭和吕羌。”光武帝没有答应,但从此看重他,多次下诏召见他,每次有重大事情讨论,总是召见他询问。
〔21〕时,尚书令韩歆上疏,欲为《费氏易》《左氏春秋》立博士,诏下其议。四年28正月,朝公卿、大夫、博士,见于云台。帝曰:“范博士可前平说。”升起对曰:“《左氏》不祖孔子,而出于丘明,师徒相传,又无其人,且非先帝所存,无因得立。”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,日中乃罢。升退而奏曰:
当时,尚书令韩歆上奏疏,想要为《费氏易》和《左氏春秋》设立博士,皇帝下诏让群臣讨论这件事。建武四年正月,皇帝在云台召见公卿、大夫、博士。皇帝说:“范博士可以上前评说。”范升上前回答说:“《左氏春秋》不尊奉孔子,而是出自左丘明,师徒相传,又没有明确的传人,并且不是先帝所设立的,没有理由设立博士。”于是范升与韩歆以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人互相辩论诘难,直到中午才结束。范升退朝后上奏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