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郑兴字少赣,河南开封人也。少学《公羊春秋》。晚善《左氏传》,遂积精深思,通达其旨,同学者皆师之。天凤中,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,歆美兴才,使撰条例、章句、传诂,及校《三统历》。
郑兴,字少赣,是河南开封人。年轻时学习《公羊春秋》。晚年精通《左氏传》,于是集中精力深入思考,通晓了其中的要旨,同学们都尊他为师。天凤年间,他带着自己的学生跟随刘歆讲论并订正经典的大义,刘歆赞赏郑兴的才华,让他撰写条例、章句和传注,并校订《三统历》。
〔2〕更始立,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,先入长安,松以兴为长史,令还奉迎迁都。更始诸将皆山东人,咸劝留洛阳。兴说更始曰:“陛下起自荆楚,权政未施,一朝建号,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,开关郊迎者,何也?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,而思高祖之旧德也。今久不抚之,臣恐百姓离心,盗贼复起矣。《春秋》书‘齐小白入齐’,不称侯,未朝庙故也。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,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,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,虽卧洛阳,庸得安枕乎?”更始曰:“朕西决矣。”拜兴为谏议大夫,使安集关西及朔方、凉、益三州,还拜凉州刺史。会天水有反者,攻杀郡守,兴坐免。
更始帝即位后,任命司直李松代理丞相事务,先进入长安。李松让刘兴担任长史,派他回去迎接皇帝迁都。更始帝的将领都是崤山以东的人,都劝他留在洛阳。刘兴劝更始帝说:“陛下从荆楚起兵,权力和政务还没完全施行,一旦建立年号,而崤山以西的英雄豪杰争相诛杀王莽,打开城门到郊外迎接,这是为什么呢?这是因为天下人都同样苦于王莽的暴政,而思念汉高祖的旧恩。现在如果长时间不安抚他们,我担心百姓会离心离德,盗贼又会兴起。《春秋》记载‘齐小白进入齐国’,不称他为侯,是因为他还没朝拜宗庙的缘故。现在议事的人想要先平定赤眉军然后入关,这是不明白根本而争夺末节,恐怕国家的防守要转移到函谷关,即使躺在洛阳,又怎么能安枕无忧呢?”更始帝说:“我决定西行了。”便任命刘兴为谏议大夫,让他安抚聚集关西以及朔方、凉州、益州三州,回来后任命为凉州刺史。恰逢天水有人反叛,攻打并杀害了郡守,刘兴因此被免职。
〔3〕时赤眉入关,东道不通,兴乃西归隗嚣,嚣虚心礼请,而兴耻为之屈,称疾不起。嚣矜己自饰,常以为西伯复作,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。兴闻而说嚣曰:“《春秋传》云:‘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,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。’间者诸将集会,无乃不道忠信之言;大将军之听,无乃阿而不察乎?昔文王承积德之绪,加之以睿圣,三分天下,尚服事殷。及武王即位,八百诸侯不谋同会,皆曰‘纣可伐矣’,武王以未知天命,还兵待时。高祖征伐累年,犹以沛公行师。今令德虽明,世无宗周之祚,威略虽振,未有高祖之功,而欲举未可之事,昭速祸患,无乃不可乎?惟将军察之。”嚣竟不称王。后遂广置职位,以自尊高。兴复止嚣曰:“夫中郎将、太中大夫、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,非人臣所当制也。孔子曰:‘惟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。’不可以假人者,亦不可以假于人也。无益于实,有损于名,非尊上之意也。”嚣病之而止。
当时赤眉军进入关中,向东的道路不通,郑兴于是向西投靠隗嚣。隗嚣虚心以礼相请,但郑兴认为屈从他是一种耻辱,就称病不起。隗嚣常常炫耀自己、掩饰过错,自认为像周文王再世,就和手下将领们商议要自立为王。郑兴听说后对隗嚣说:“《春秋传》里说:‘嘴里不说忠信的话叫做嚣,耳朵不听五音的和声叫做聋。’近来将领们聚会,恐怕没有说忠信的话吧;大将军您所听到的,恐怕也是些阿谀奉承而没看清真相吧?从前周文王继承历代累积的德行,再加上聪明圣哲,天下三分他已经有了两分,却仍然臣服侍奉商朝。等到周武王即位,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聚会,都说‘可以讨伐纣王了’,武王却因为还不了解上天的旨意,退兵等待时机。高祖征战多年,还一直以沛公的身份统率军队。现在将军您的德行虽然昭明,但并没有周朝那样的世系;您的威势谋略虽然振奋,但还没有高祖那样的功业,却想做不能做的事,这显然会招来祸患,恐怕不行吧?希望将军仔细考虑。”隗嚣最终没有称王。后来隗嚣又大量设置官职,用来提高自己的地位。郑兴又劝阻隗嚣说:“中郎将、太中大夫、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君王才能用的器物,不是臣子应当设立的。孔子说:‘只有器物和名位,不能借给别人。’不能借给别人的东西,也不能从别人那里借来。这样做对实际没有好处,对名声却有损害,这不是尊崇上级的本意。”隗嚣虽不高兴也只好停止了。
〔4〕及嚣遣子恂入侍,将行,兴因恂求归葬父母,嚣不听而徙兴舍,益其秩礼。兴入见嚣曰:“前遭赤眉之乱,以将军僚旧,故敢归身明德。幸蒙覆载之恩,复得全其性命。兴闻事亲之道,生事之以礼,死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奉以周旋,弗敢失坠。今为父母未葬,请乞骸骨,若以增秩徙舍,中更停留,是以亲为饵,无礼甚矣,将军焉用之!”嚣曰:“嚣将不足留故邪?”兴曰:“将军据七郡之地,拥羌胡之众,以戴本朝,德莫厚焉,威莫重焉。居则为专命之使,入必为鼎足之臣。兴,从俗者也,不敢深居屏处,因将军求进,不患不达,因将军求入,何患不亲,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。兴业为父母请,不可以已,愿留妻子独归葬,将军又何猜焉?”嚣曰:“幸甚。”促为辨装,遂令与妻子俱东。时建武六年30也。
等到隗嚣派他的儿子隗恂入朝侍奉皇帝,将要出发时,郑兴通过隗恂请求回家安葬父母,隗嚣没有答应,反而把郑兴迁到别的住所,增加他的俸禄和礼遇。郑兴进去见隗嚣说:“先前遭遇赤眉军之乱,因为将军是旧交同僚,所以敢于前来归附您的明德。有幸蒙受您的庇护之恩,才得以保全性命。我听说侍奉父母的原则,活着时按礼节侍奉,死后按礼节安葬,按礼节祭祀,遵行这些礼节,不敢有失。如今因为父母未能安葬,请求辞职回家。如果用增加俸禄、迁移住所来让我留下,中途停止我的请求,这是以父母作为诱饵,太无礼了,将军怎么能这样做呢!”隗嚣说:“是我不足以留住你吗?”郑兴说:“将军据有七郡之地,拥有羌胡部众,拥戴本朝,恩德没有比这更厚的,威势没有比这更重的。在地方上是受命专权的使节,进入朝廷必定是鼎足而立的辅佐大臣。我是随俗的人,不敢隐居不出,通过将军求取进身,不担心不能显达;通过将军求取入朝,何愁不被亲近?这就是我的计划不违背将军的原因。但我为父母请求归葬,是不能停止的。希望留下妻子儿女,独自归葬,将军又何必猜疑呢?”隗嚣说:“很好。”催促办理行装,于是让郑兴与妻子儿女一起东行。当时是建武六年。
〔5〕侍御史杜林先与兴同寓陇右,乃荐之曰:“窃见河南郑兴,执义坚固,敦悦《诗》《书》,好古博物,见疑不惑,有公孙侨、观射父之德,宜侍帷幄,典职机密。昔张仲在周,燕冀宣王,而诗人悦喜。惟陛下留听少察,以助万分。”乃征为太中大夫。
侍御史杜林从前和郑兴一起在陇右居住,于是向皇帝推荐他说:“我私下看到河南的郑兴,坚守道义,专心喜好《诗经》和《尚书》,爱好古代学问,广知各类事物,遇到疑难不迷惑,拥有公孙侨、观射父那样的品德,适合在朝廷侍奉,掌管机密事务。从前张仲在周朝,辅佐周宣王,诗人为此感到喜悦。希望陛下留意听取、稍加考察,以助国家万分之一。”于是征召郑兴担任太中大夫。
〔7〕《春秋》以天反时为灾,地反物为妖,人反德为乱,乱则妖灾生。往年以来,谪咎连见,意者执事颇有阙焉。案《春秋》‘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,日有食之’。传曰:‘日过分而未至,三辰有灾,于是百官降物,君不举,避移时,乐奏鼓,祝用币,史用辞。’今孟夏,纯乾用事,阴气未作,其灾尤重。夫国无善政,则谪见日月,变咎之来,不可不慎,其要在因人之心,择人处位也。尧知鲧不可用而用之者,是屈己之明,因人之心也。齐桓反政而相管仲,晋文归国而任郤縠者,是不私其私,择人处位也。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,而不以时定,道路流言,咸曰“朝廷欲用功臣”,功臣用则人位谬矣。愿陛下上师唐、虞,下览齐、晋,以成屈己从众之德,以济群臣让善之功。
《春秋》认为,天违反时令就称为灾,地违反物性就称为妖,人违反道德就称为乱,一出乱子,妖灾就会产生。近年来,上天谴责的灾异接连出现,我猜想是执政者很有一些过失。查考《春秋》记载:‘鲁昭公十七年夏季六月初一,发生日食。’《左传》说:‘太阳过了春分但没到夏至,日月星辰发生灾变,于是百官换上素服,国君不享用丰盛的膳食,避开正位移动时辰,乐师击鼓,祝史用祭品,史官用辞令祈祷。’现在是初夏,纯阳主事,阴气尚未发作,这次灾异尤其严重。国家如果没有良好的政治,那么日月就会显示责罚,灾异变故的到来,不能不谨慎,关键是要顺应人心,选择合适的官员安置职位。尧知道鲧不可任用却还是用他,这是压抑自己的明智,顺应人心。齐桓公返回齐国后任用管仲为相,晋文公回国后任命郤縠,这是不偏袒自己的亲信,选择合适的人安置职位。现在公卿大夫大多推荐渔阳太守郭伋可以担任大司空,却没有及时决定,路上流言,都说‘朝廷想任用功臣’,如果任用功臣,那么人的职位就会错乱。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唐尧虞舜,向下借鉴齐桓公晋文公,以成就压抑自己服从众人的德行,以成就群臣谦让善举的功绩。
〔8〕夫日月交会,数应在朔,而顷年日食,每多在晦。先时而合,皆月行疾也。日君象而月臣象,君亢急则臣下促迫,故行疾也。今年正月繁霜,自尔以来,率多寒日,此亦急咎之罚。天子贤圣之君,犹慈父之于孝子也。丁宁申戒,欲其反政,故灾变仍见,此乃国之福也。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,宜留思柔克之政,垂意《洪范》之法,博采广谋,纳群下之策。
太阳和月亮交会,按规律应该在初一,但近年来日食总是在月末。提前交会都是因为月亮运行速度太快。太阳象征君主,月亮象征臣子;君主过于急躁,臣下就会被逼迫,所以月亮运行就快。今年正月下了很多霜,从那以后大多都是寒冷天气,这也是对急躁过错的惩罚。天子是贤明圣德的君主,就像慈父对待孝子一样。反复叮嘱告诫,希望君主改正政治,所以灾变不断出现,这其实是国家的福气。如今陛下非常英明,但群臣惶恐不安,应当留意柔能克刚的为政之道,重视《洪范》中的法则,广博采纳众人的计策。
〔10〕帝尝问兴郊祀事,曰:“吾欲以谶断之,何如?”兴对曰:“臣不为谶。”帝怒曰:“卿之不为谶,非之邪?”兴惶恐曰:“臣于书有所未学,而无所非也。”帝意乃解。兴数言政事,依经守义,文章温雅,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。
光武帝曾经问郑兴关于郊祀的事情,说:“我想用谶纬来决定,怎么样?”郑兴回答说:“我不研究谶纬。”光武帝生气地说:“你不研究谶纬,是反对它吗?”郑兴惶恐地说:“我对于谶纬之书没有学过,而不是反对它。”光武帝的怒气才消解。郑兴多次谈论政事,依据经书,遵守道义,文章温和典雅,然而因为不擅长谶纬的缘故不能被重用。
〔11〕九年33,使监征南、积弩营于津乡,会征南将军岑彭为刺客所杀,兴领其营,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。述死,诏兴留屯成都。顷之,侍御史举奏兴奉使私买奴婢,坐左转莲勺令。是时丧乱之余,郡县残荒,兴方欲筑城郭,修礼教以化之,会以事免。
建武九年,朝廷派他在津乡监督征南军营和积弩营。正巧征南将军岑彭被刺客杀害,他就接管了岑彭的队伍,然后跟着大司马吴汉一起去攻打公孙述。公孙述死后,皇帝下诏让他留在成都驻防。不久,侍御史弹劾他奉命出差时私自买奴婢,因此被定罪降职为莲勺县令。当时正是战乱之后,各个郡县都残破荒凉,他正打算修筑城墙、推行礼教来感化百姓,偏偏又因为别的事情被免了官。
〔12〕兴好古学,尤明《左氏》《周官》,长于历数,自杜林、桓谭、卫宏之属,莫不斟酌焉。世言《左氏》者多祖于兴,而贾逵自传其父业,故有郑、贾之学。兴去莲勺,后遂不复仕,客授阌乡,三公连辟不肯应,卒于家。子众。
郑兴喜好古时候的学问,尤其精通《左传》和《周官》,擅长历法计算。从杜林、桓谭、卫宏这些人开始,没有谁不仔细研究他的学说。社会上谈论《左传》的人大多以郑兴为宗师,而贾逵自己传承他父亲的学业,因此有了郑氏和贾氏两家学问。郑兴离开莲勺后,就再也没有做官,到阌乡去当教书先生。三公接连征召他,他都不肯接受,最后死在家里。他的儿子叫郑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