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朱浮字叔元,沛国萧人也。初从光武为大司马主簿,迁偏将军,从破邯郸。光武遣吴汉诛更始幽州牧苗曾,乃拜浮为大将军幽州牧,守蓟城,遂讨定北边。建武二年26,封舞阳侯,食三县。
朱浮,字叔元,是沛国萧县人。当初他跟随光武帝,担任大司马主簿,后来升任偏将军,跟着一起攻破了邯郸。光武帝派吴汉去杀了更始帝任命的幽州牧苗曾,然后任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,镇守蓟城,接着就讨伐平定了北方边境。建武二年,他被封为舞阳侯,享受三个县的赋税作为俸禄。
〔2〕浮年少有才能,颇欲厉风迹,收士心,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,以为从事,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,皆引置幕府,乃多发诸郡仓谷,禀赡其妻子。渔阳太守彭宠以为天下未定,师旅方起,不宜多置官属,以损军实,不从其实。浮性矜急自多,颇有不平,因以峻文诋,宠亦很强,歉负其功,嫌怨转积。浮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,又受货贿,杀害友人,多聚兵谷,意计难量。宠既积怨,闻之,遂大怒,而举兵攻浮。浮以书质责之曰:
朱浮年轻时就有才能和谋略,很想做出一些有风骨、有政绩的事情,笼络士人的心,征召州里有名望的老前辈,比如涿郡的王岑等人,任命他们为从事,还有王莽时期俸禄二千石以上的旧官吏,也都招到自己的幕府中,还多次调拨各郡的仓库粮食,供养他们的妻子儿女。渔阳太守彭宠认为天下还没有安定,战争刚刚开始,不应该设置过多的官员属吏,以免消耗军队的物资,所以不听从朱浮的做法。朱浮性格急躁,又自视甚高,对此很是不满,于是用严酷的文字攻击彭宠。彭宠也很倔强,自恃有功劳,对朱浮的不满和怨恨逐渐积累。朱浮秘密上奏说彭宠派官吏迎接妻子却不去迎接母亲,还收受贿赂,杀害朋友,大量聚集兵马粮草,意图难以估量。彭宠本来就有怨气,听到这些后非常愤怒,于是起兵攻打朱浮。朱浮写信严厉责备他说:
〔3〕盖闻知者顺时而谋,愚者逆理而动,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,卒自弃于郑也。
我听说聪明的人顺应时势来谋划,愚蠢的人违背道理而行动。我常常私下里为京城太叔感到悲伤,因为他不知足又没有贤明的辅佐,最终在郑国自取灭亡。
〔4〕伯通以名字典郡,有佐命之功,临人亲职,爱惜仓库,而浮秉征伐之任,欲权时救急,二者皆为国耳。即疑浮相谮,何不诣阙自陈,而为族灭之计乎?朝廷之于伯通,恩亦厚矣,委以大郡,任以威武,事有柱石之寄,情同子孙之亲。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,岂有身带三绶,职典大邦,而不顾恩义,生心外畔者乎!伯通与吏人语,何以为颜?行步拜起,何以为容?坐卧念之,何以为心?引镜窥影,何施眉目?举措建功,何以为人?惜乎弃休令之嘉名,造枭鸱之逆谋,捐传世之庆祚,招破败之重灾,高论尧、舜之道,不忍桀、纣之性,生为世笑,死为愚鬼,不亦哀乎!
伯通(彭宠)凭借名声和身份担任郡守,有辅佐帝王开创基业的功劳,治理百姓亲自处理政务,爱护珍惜仓库物资,而我(朱浮)负责征战讨伐的任务,想要根据情况暂时解救急难,我们二人这样做都是为了国家罢了。既然你怀疑我诬陷你,为什么不到朝廷去亲自陈述清楚,反而做出这种会招致灭族的打算呢?朝廷对于伯通,恩情也算深厚了,把大郡委托给你,授予你威武的官职,在事务上把你当作国家的柱石来依靠,情感上像对待子孙一样亲近。普通人甚至低贱的妾室还能为了区区一顿饭的恩惠献出生命,难道有身上佩戴着三条印绶、执掌着大邦的人,却不顾及恩义,生出外叛之心的吗!伯通你和官吏百姓说话,脸上有什么光彩?走路行礼,有什么仪容?坐着睡下时想到这些,心里怎么过得去?拿起镜子看自己的影子,把眉眼放在什么地方?行动、做事、建立功业,又怎么做人?可惜啊,抛弃了美善的好名声,制造出像猫头鹰一样的叛逆阴谋,丢弃了能世代传袭的福禄,招来了失败毁灭的大灾祸,嘴里高谈尧、舜的道理,却不能忍受桀、纣的本性,活着被世人耻笑,死了成为愚蠢的鬼,不也太可悲了吗!
〔5〕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,同被国恩。侠游廉让,屡有降挹之言;而伯通自伐,以为功高天下。往时辽东有豕,生子白头,异而献之,行至河东,见群豕皆白,怀惭而还。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,则为辽东豕也。今乃愚妄,自比六国。六国之时,其势各盛,廓土数千里,胜兵将百万,故能据国相持,多历年世。今天下几里,列郡几城,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?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,多见其不知量也!
伯通和耿侠游一起起兵辅佐朝廷,都受到国家的恩惠。耿侠游廉洁谦让,经常说些谦虚退让的话;而伯通自我夸耀,认为自己的功劳天下第一。过去辽东有一只猪,生了一只白头的小猪,觉得稀奇要献给皇帝,走到河东,发现一群猪都是白色的,就惭愧地回去了。如果用你的功劳在朝廷上比较,那就像是辽东的猪啊。现在你竟然愚昧狂妄,自比六国的君主。六国的时候,各国的势力都很强盛,疆域扩展了几千里,精兵将近百万,所以能够占据国家互相对峙,经历很多年。现在天下有多大,各郡有多少城,怎么能凭一个小小的渔阳就和天子结怨呢?这就像河边的人捧土去堵塞孟津,太不自量力了!
〔6〕方今天下适定,海内愿安,土无贤不肖,皆乐立名于世。而伯通独中风狂走,自捐盛时,内听骄妇之失计,外信谗邪之谀言,长为群后恶法,永为功臣鉴戒,岂不误哉!定海内者无私仇,勿以前事自误,愿留意顾老母幼弟。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,而为见仇者所快。
现在天下刚刚安定,全国百姓都希望安宁,无论有才德还是没才德的人,都乐意在世上建立名声。可是伯通你偏偏像中风一样发狂乱跑,自己抛弃了大好时机,在家听信骄横妻子的错误主意,在外相信奸邪小人的阿谀奉承,长久地成为诸侯们的坏榜样,永远作为功臣们的警戒,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!安定天下的人没有私仇,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耽误自己,希望你留心照顾老母亲和小弟弟。凡是做事,不要让亲近的人痛心,而让仇敌感到快意。
彭宠收到信后更加愤怒,攻打朱浮更加急切。第二年,涿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叛。
〔8〕时,二郡畔戾,北州忧恐,浮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,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阴助浮。浮怀惧,以为帝怠于敌,不能救之,乃上疏曰:
当时,两个郡反叛,北方的州郡感到担忧恐惧,浮以为天子一定会亲自率兵讨伐他们,但只派遣了游击将军邓隆暗中帮助浮。浮心怀恐惧,认为皇帝对敌人懈怠,不能来救援自己,于是上奏疏说:
〔9〕昔楚、宋列国,俱为诸侯,庄王以宋执其使,遂有投袂之师。魏公子顾朋友之要,触冒强秦之锋。夫楚、魏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,庄王但为争强而发忿,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。今彭宠反畔,张丰逆节,以为陛下必弃捐它事,以时灭之,既历时月,寂寞无音。从围城而不救,放逆虏而不讨,臣诚惑之。昔高祖圣武,天下既定,犹身自征伐,未尝宁居。陛下虽兴大业,海内未集,而独逸豫,不顾北垂,百姓遑遑,无所系心。三河、冀州,曷足以传后哉!今秋稼已熟,复为渔阳所掠。张丰狂悖,奸党日增,连年拒守,吏士疲劳,甲胄生虮虱,弓弩不得施,上下焦心,相望救护,仰希陛下生活之恩。
从前楚国和宋国都是诸侯国,楚庄王因为宋国扣押了楚国的使者,于是立刻发兵去攻打宋国。魏公子信陵君为了履行对朋友的承诺,不惜去触犯强大秦国的锋芒。楚国和魏国并没有匡扶正义的职责,楚庄王只是为了争强好胜而发怒,魏公子只是为了一句话而树立信义罢了。如今彭宠反叛,张丰违背节义,我以为陛下一定会放下其他事情,及时消灭他们,但已经过了好几个月,却没有任何消息。眼看着他们围城却不救援,放任叛逆而不征讨,我实在感到困惑。从前高祖神圣勇武,天下已经安定,还亲自出征,从没有安宁地居住过。陛下虽然开创了大业,但天下尚未平定,却独自安逸享乐,不顾北方边境,百姓惶恐不安,心无所依。三河、冀州这些地方,怎么能传给后代呢!现在秋粮已经成熟,却又被渔阳的叛军掠夺。张丰狂妄悖逆,奸党日益增多,连续多年拒守,将士们疲劳不堪,盔甲上都生了虮虱,弓弩也无法使用,上下焦急忧虑,盼望救援,仰赖陛下给予活命的恩典。
〔10〕诏报曰:“往年赤眉跋扈长安,吾策其无谷必东,果来归降。今度此反虏,势无久全,其中必有内相斩者。今军资未充,故须后麦耳。”浮城中粮尽,人相食。会上谷太守耿况遣骑来救浮,浮乃得遁走。南至良乡,其兵长反遮之,浮恐不得脱,乃下马刺杀其妻,仅以身免,城降于宠,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,构成宠罪,徒劳军师,不能死节,罪当伏诛。帝不忍,以浮代贾复为执金吾,徙封父城侯。后丰、宠并自败。
皇帝下诏回复说:“往年赤眉军在长安专横跋扈,我估计他们没有粮食必定会东来,果然前来归降。如今估量这些反叛的敌人,形势不会长久保全,其中必然会有内部互相斩杀的情况。现在军粮物资不充足,所以需要等到麦子成熟之后才行。”朱浮在城中粮食吃尽,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。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,朱浮才得以逃走。向南到达良乡,他的兵长反叛并拦截他,朱浮害怕无法逃脱,于是下马杀死自己的妻子,仅只身逃脱,城池投降了彭宠。尚书令侯霸上奏说朱浮败坏了幽州的局势,酿成了彭宠的罪过,白白劳累军队,不能以死殉节,按罪应当处死。光武帝不忍心,让朱浮代替贾复担任执金吾,改封为父城侯。后来李丰、彭宠都自行败亡。
〔11〕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,时有纤微之过者,必见斥罢,交易纷扰,百姓不宁。六年30,有日食之异,浮因上疏曰:
皇帝认为那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员大多不能胜任,即使他们只有很小的过失,也一定会被罢免,导致官员更换频繁、政局混乱,老百姓不得安宁。到了第六年,发生了日食这种异常天象,于是浮就趁机呈上一份奏疏说:
〔12〕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,君上之位也。凡居官治民,据郡典县,皆为阳为上,为尊为长。若阳上不明,尊长不足,则干动三光,垂示王者。五典纪国家之政,《鸿范》别灾异之文,皆宣明天道,以征来事者也。陛下哀愍海内新罹祸毒,保宥生人,使得苏息。而今牧人之吏,多未称职,小违理实,辄见斥罢,岂不粲然黑白分明哉!然以尧、舜之盛,犹如三考,大汉之兴,亦累功效,吏皆积久,养老于官,至名子孙,因为氏姓。当时吏职,何能悉理;论议之徒,岂不喧哗。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,艰难之业当累日也。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,迎新相代,疲劳道路。寻其视事日浅,未足昭见其职,既加严切,人不自呆,各自顾望,无自安之心。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,苟求长短,求媚上意。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,惧于刺讥,故争饰诈伪,以希虚誉。斯皆群阳骚动,日月失行之应。夫物暴长者必矢折,功卒成者必亟坏,如摧长久之业,而造速成之功,非陛下之福也。天下非一时之用也,海内非一旦之功也。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,望化于一世之后,天下幸甚。
我听说太阳是众阳气的根本,象征着君主的位置。凡是做官治理百姓、掌管郡县的人,都属于阳和上的层面,是尊贵和长辈。如果阳气在上不明,尊长不称职,就会干扰日月星辰,把灾异征兆显示给君王。《五典》记载国家的政事,《鸿范》分别灾异的文字,都是阐明天道,用来验证未来事情的。陛下哀怜天下刚刚遭受祸乱,保护宽恕百姓,使他们得以休养生息。但现在管理百姓的官吏,大多不称职,稍有违背事理实际,就被斥退罢免,这难道不是黑白分明吗?然而即使像尧、舜那样的盛世,还要经过三次考核;汉朝兴起,也积累功绩成效,官吏都任职长久,在官位养老,甚至到子孙都以官名为姓氏。当时的官吏职位,怎能全都治理得好?议论的人,难道不喧哗吗?但这是因为认为天地之功不可仓促,艰难的事业应当累积时日。近来郡守县令多次被更换,迎新送旧,使道路奔波疲劳。考察他们任职时间短,不足以看清他们的职责,加上朝廷严厉急切,人们不能自安,各自观望,没有安心之心。官吏有时因小怨而施展私怨,苛求长短,以求讨好上级意图。二千石和长吏迫于检举弹劾,惧怕讥讽,所以争相掩饰诈伪,以求虚名。这都是众阳气骚动、日月运行失常的应验。那暴长的东西必然很快折断,仓促成功的事业必然很快毁坏。如果摧毁长久之业,而追求速成之功,不是陛下的福气。天下不是一时能用的,海内不是一旦能成功的。希望陛下放眼于年份之外,期待教化在一世之后,天下就太幸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