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0〕初为郡吏。王莽败，盗贼起，林与弟成及同郡范逡、孟冀等，将细弱俱客河西。道逢贼数千人，遂掠取财装，褫夺衣服，拔刃向林等将欲杀之。冀仰曰：“愿一言而死。将军知天神乎？赤眉兵众百万，所向无前，而残贼不道，卒至破败。今将军以数千之众，欲规霸王之事，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，不畏天乎？”贼遂释之，俱免于难。
起初他担任郡里的小吏。王莽失败后，盗贼兴起，林和他的弟弟成以及同郡的范逡、孟冀等人，带着家眷一起客居在河西。路上遇到几千名贼人，他们抢夺财物行装，剥去衣服，拔出刀对着林等人要杀死他们。孟冀仰头说：“请让我说一句话再死。将军你知道天神吗？赤眉军有上百万兵众，所向无敌，但残暴无道，最终导致失败。如今将军凭几千人，想要图谋称霸天下的事，不行仁政恩德，反而重蹈覆辙，难道不怕上天吗？”贼人于是释放了他们，大家都免于灾难。
〔21〕隗嚣素闻林志节，深相敬待，以为持书平。后因疾告去，辞还禄食。嚣复欲令强起，遂称笃。嚣意虽相望，且欲优容之，乃出令曰：“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，诸侯所不能友，盖伯夷、叔齐耻食周粟。今且从师友之位，须道开通，使顺所志。”林虽拘于嚣，而终不屈节。建武六年30，弟成物故，嚣乃听林持丧东归。既遣而悔，追令刺客杨贤于陇坻遮杀之。贤见林身推鹿车，载致弟丧，乃叹曰：“当今之世，谁能行义？我虽小人，何忍杀义士！”因亡去。
隗嚣早就听说杜林的志向和节操，十分敬重优待他，任命他为持书平。后来杜林因为生病请求离职，并退回了俸禄。隗嚣又想强迫他出来任职，杜林就声称病得很重。隗嚣虽然心里不满，但还想宽容他，于是下令说：“杜伯山是天子不能使他称臣、诸侯不能与他交友的人，这是因为伯夷、叔齐以吃周粟为耻。现在暂且让他处在师友的位置上，等到时局好转，再让他实现自己的志向。”杜林虽然被隗嚣拘禁，但始终不屈服。建武六年，杜林的弟弟杜成去世，隗嚣就让杜林东归治丧。放他走后隗嚣又后悔了，派刺客杨贤在陇坻拦路杀害他。杨贤见杜林亲自推着鹿车，装载弟弟的灵柩，感叹说：“当今世上，谁还能施行仁义？我虽然是个小人，怎么能忍心杀害义士！”于是逃走了。
〔22〕光武闻林已还三辅，乃征拜侍御史，引见，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事，甚悦之，赐车马衣被。群寮知林以名德用，甚尊惮之。京师士大夫，咸推其博洽。
光武帝听说林已经回到了三辅地区，就征召并任命他为侍御史，亲自接见他，向他询问有关经书、老朋友以及西州的事情，非常高兴，赏赐给他车马衣物和被褥。百官知道林是因为名望和德行而被任用，都非常尊敬和畏惧他。京城里的士大夫，都称赞他学识渊博。
〔23〕河南郑兴、东海卫宏等，皆长于古学。兴尝师事刘歆，林既遇之，欣然言曰：“林得兴等固谐矣，使宏得林，且有以益之。”及宏见林，暗然而服。济南徐巡，始师事宏，后皆更受林学。林前于西州得漆书《古文尚书》一卷，常宝爱之，虽遭难困，握持不离身。出以示宏等曰：“林流离兵乱，常恐斯经将绝。何意东海卫子、济南徐生复能传之，是道竟不坠于地也。古文虽不合时务，然愿诸生无悔所学。”宏、巡益重之，于是古文遂行。
河南的郑兴、东海的卫宏等人，都擅长古文经学。郑兴曾经拜刘歆为师。杜林遇到郑兴后，高兴地说：“我得到郑兴他们已经很好了，要是让卫宏得到我指点，还会更有益处。”等到卫宏见了杜林，暗暗地佩服他。济南的徐巡，起初拜卫宏为师，后来也改而接受杜林的学说。杜林先前在西州得到一部漆写的《古文尚书》，一直把它当作宝贝珍藏着，即使遭遇兵荒马乱，也始终揣在手里不离身。他拿出来给卫宏等人看，说：“我流离在战乱中，时常担心这部经书会失传。没想到东海的卫子、济南的徐生还能传承它，这门学问总算没有断绝。古文虽然不合当今的时务，但希望你们不要后悔所学的。”卫宏、徐巡从此更加敬重杜林，于是古文经学就流行开了。
〔24〕明年，大议郊祀制，多以为周郊后稷，汉当祀尧。诏复下公卿议，议者佥同，帝亦然之。林独以为周室之兴，祚由后稷，汉业特起，功不缘尧。祖宗故事，所宜因循。定从林议。
第二年，朝廷大规模讨论郊祀的制度，多数人认为周朝在郊外祭祀后稷，汉朝应该祭祀尧。皇帝下诏再次让公卿大臣商议，参加讨论的人都意见一致，皇帝也赞同。只有杜林认为周朝的兴起，福运来自后稷；汉朝的帝业是独特兴起的，功业并不源于尧。祖宗的传统做法，应该有所沿袭。最终决定听从杜林的建议。
〔25〕后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。林荐同郡范逡、赵秉、申屠刚及陇西牛邯等，皆被擢用，士多归之。十一年35，司直官罢，以林代郭宪为光禄勋。内奉宿卫，外总三署，周密敬慎，选举称平。郎有好学者，辄见诱进，朝夕满堂。
后来，林代替王良担任大司徒司直。林推荐了同郡的范逡、赵秉、申屠刚以及陇西的牛邯等人，他们都得到了提拔任用，因此很多士人都归附于他。建武十一年，司直的官职被撤销，于是让林代替郭宪担任光禄勋。他在内负责皇宫的警卫，在外总管三署，做事周密谨慎，选拔人才公平得当。郎官中有好学的人，林就加以引导提拔，所以早晚之间，满堂都是好学的人。
〔26〕十四年38，群臣上言：“古者肉刑严重，则人畏法令；今宪律轻薄，故奸轨不胜。宜增科禁，以防其源。”诏下公卿。林奏曰：“夫人情挫辱，则义节之风损，法防繁多，则敬免之行兴。孔子曰：‘导之以政，齐之以刑，民免而无耻。导之以德，齐之以礼，有耻且格。’古之明王，深识远虑，动居其厚，不务多辟，周之五刑，不过三千。大汉初兴，详鉴失得，故破矩为圆，斫雕为朴，蠲除苛政，更立疏网，海内欢欣，人怀宽德。及至其后，渐以滋章，吹毛索疵，诋欺无限。果桃菜茹之馈，集以成臧，小事无妨于义，以为大戮，故国无廉士，家无完行。至于法不能禁，令不能止，上下相遁。为敝弥深。臣愚以为宜如旧制，不合翻移。”帝从之。
十四年的时候，大臣们向皇帝上书说：“古时候肉刑严厉，人们就畏惧法令；现在法律宽松，所以奸邪不法的事很多。应该增加法规禁令，从源头上加以防范。”皇帝下诏让公卿们讨论。崔林上奏说：“人的情感如果受到挫伤屈辱，道义节操的风气就会受损；法律禁令太多，投机取巧、钻空子的行为就会兴起。孔子说：‘用政令来引导，用刑罚来整治，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；用道德来引导，用礼制来整治，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。’古代的圣明君主深谋远虑，做事崇尚宽厚，不追求繁多的法条。周朝的五刑，条文也不过三千条。大汉朝刚建立时，详细借鉴了历史的得失，所以改严苛为宽缓，去浮华就质朴，废除了苛刻的政令，设立了宽松的法网，天下百姓欢欣鼓舞，人人感念宽厚的恩德。但到了后来，法令逐渐增多，吹毛求疵，随意诋毁欺罔，没有限制。甚至连送些水果蔬菜之类的馈赠，都被累积算作赃物；一些无妨道义的小事，却被当作重罪处死。所以国家没有廉洁的士人，家庭没有品行完美的人。以至于法律不能禁止，命令不能阻止，上下互相逃避责任。这种危害越来越深。我愚昧地认为应该按照旧制度，不必更改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〔27〕后皇太子强求乞自退，封东海王，故重选官属，以林为王傅。从驾南巡狩。时诸王傅数被引命，或多交游，不得应诏；唯林守慎，有召必至。余人虽不见谴，而林特受赏赐，又辞不敢受，帝益重之。
后来，皇太子刘强坚决请求退位，被封为东海王。于是重新选拔官员，任命林为东海王的师傅。林跟随皇帝南巡。当时各位王傅多次被召见，有的人因为交游太多，不能应诏；只有林谨慎职守，有召必到。其他人虽然没有受到谴责，但林特别得到赏赐，他又推辞不敢接受，皇帝因此更加器重他。
〔28〕明年，代丁恭为少府。二十二年46，复为光禄勋。顷之，代朱浮为大司空。博雅多通，称为任职相。明年薨，帝亲自临丧送葬，除子乔为郎。诏曰：“公侯子孙，必复其始，贤者之后，宜宰城邑。其以乔为丹水长。”
第二年，他接替丁恭担任少府。建武二十二年，又担任光禄勋。不久，接替朱浮担任大司空。他学识渊博、通晓各种事务，被称赞为称职的宰相。第二年去世了，皇帝亲自参加丧礼并送葬，任命他的儿子乔为郎官。皇帝下诏说：“公侯的子孙，一定要恢复他们祖先的功业；贤能者的后代，适合治理城邑。现在任命乔为丹水县长。”
〔29〕论曰：夫威强以自御，力损则身危；饰诈以图己，诈穷则道屈；而忠信笃敬，蛮貊行焉者，诚以德之感物厚矣。故赵孟怀忠，匹夫成其仁；杜林行义，烈士假其命。《易》曰：“人之所助者信”，有不诬矣。
评论说：依靠威势强权来自我防御，力量削弱了自身就危险；掩饰欺诈来谋取私利，欺诈行不通了道义就屈折；而忠诚信实、厚道恭敬，即使在蛮荒之地也能通行，实在是因为德行感化事物的力量深厚啊。所以赵孟心怀忠诚，普通人成就了他的仁德；杜林践行道义，志士借重他的性命。《易经》说：“人所帮助的是诚信”，这话不假啊。
〔30〕郭丹字少卿，南阳穰人也。父稚，成帝时为庐江太守，有清名。丹七岁而孤，小心孝顺，后母哀怜之，为鬻衣装，买产业。后从师长安，买符入函谷关，乃慨然叹曰：“丹不乘使者车，终不出关。”既至京师，常为都讲，诸儒咸敬重之。大司马严尤请丹，辞病不就。王莽又征之，遂与诸生逃于北地。更始二年，三公举丹贤能，征为谏议大夫，持节使归南阳，安集受降。丹自去家十有二年，果乘高车出关，如其志焉。
郭丹，字少卿，是南阳郡穰县人。他父亲郭稚在汉成帝时担任庐江太守，有清廉的名声。郭丹七岁时父亲去世，他小心谨慎又孝顺，后母很可怜他，就卖了衣服首饰购置产业。后来郭丹到长安拜师求学，买了进入函谷关的凭证，感慨地叹气说：“我郭丹要是坐不上使者的车，就再也不出这个关。”到了京城后，他经常担任主讲，读书人都很敬重他。大司马严尤请郭丹去做官，他推托有病没去。王莽又征召他，他就和学生们一起逃到北地。更始二年，三公推举郭丹贤能，被征召为谏议大夫，拿着符节出使回南阳，安抚百姓、接受投降。郭丹自从离开家已经十二年了，果然坐着高车出了函谷关，实现了他的志向。
〔31〕更始败，诸将悉归光武，并获封爵；丹独保平氏不下，为更始发丧，衰绖尽哀。建武二年26，遂潜逃去，敝衣间行，涉历险阻，求谒更始妻子，奉还节传，因归乡里。太守杜诗请为功曹，丹荐乡人长者自代而去。诗乃叹曰：“昔明王兴化，卿士让位，今功曹推贤，可谓至德。敕以丹事编署黄堂，以为后法。”
更始皇帝失败后，各位将领都归附了光武帝刘秀，并且都得到了封赏和爵位；只有申丹独自据守平氏县不肯投降，他替更始帝办理丧事，身穿丧服，悲痛至极。到了建武二年，他就秘密地逃走了，穿着破旧衣服走小路，历尽艰难险阻，去找寻更始帝的妻子儿女，把符节和凭证交还给她们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。南阳太守杜诗请他担任功曹一职，申丹却推荐了家乡的一位年高有德的人来代替自己，然后就离开了。杜诗于是感叹说：“从前圣明的君王推行教化，大臣们都能辞让官位，现在功曹能推举贤人，这可以说是最高的品德了。”于是下令将申丹的事迹记录在太守厅堂上，作为后世的榜样。
〔32〕十三年，大司马吴汉辟举高第，再迁并州牧，有清平称。转使匈奴中郎将，迁左冯翊。永平三年60，代李为司徒。在朝廉直公正，与侯霸、杜林、张湛、郭伋齐名相善。明年，坐考陇西太守邓融事无所据，策免。五年，卒于家，时年八十七。以河南尹范迁有清行，代为司徒。
十三年，大司马吴汉征召并推举他为优秀人才，他又被升任为并州牧，获得了清廉公正的好名声。接着转任使匈奴中郎将，又升任左冯翊。永平三年，他接替李䜣担任司徒。在朝廷中，他廉洁正直、处事公平，与侯霸、杜林、张湛、郭伋等人齐名，互相之间也很友好。第二年，他因为审理陇西太守邓融的案件缺乏真凭实据，被皇帝下诏免去了官职。永平五年，他在家中去世，当时八十七岁。后来因为河南尹范迁品行清廉，接替他担任了司徒。
〔33〕迁字子庐，沛国人，初为渔阳太守，以智略安边，匈奴不敢入界。及在公辅，有宅数亩，田不过一顷，复推与兄子。其妻尝谓曰：“君有四子而无立锥之地，可余奉禄，以为后世业。”迁曰：“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，何以示后世！”在位四年薨，家无担石焉。
迁，字子庐，是沛国人。起初担任渔阳太守，凭借智谋和策略安定边境，匈奴不敢侵入境内。后来位列三公辅政，有住宅几亩，田地不超过一顷，又推让给了兄长的儿子。他的妻子曾对他说：“你有四个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，可以多留些俸禄，作为后代的产业。”迁说：“我身居大臣之位却积蓄财物求取私利，用什么来示范给后世看！”在位四年去世，家里没有一担粮食的积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