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憙复举恭直言,特诏公车,拜中牟令。恭专以德化为理,不任刑罚,讼人许伯等争田,累守令不能决,恭为平理曲直,皆退而自责,辍耕相让。亭长从人借牛而不肯还之,牛主讼于恭。恭召亭长,敕令归牛者再三,犹不从。恭叹曰:“是教化不行也。”欲解印绶去。掾史涕泣共留之,亭长乃惭悔,还牛,诣狱受罪,薛贳不问。于是吏人信服。建初七年82,郡国螟伤稼,犬牙缘界,不入中牟。河南尹袁安闻之,疑其不实,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。恭随行阡陌,俱坐桑下,有雉过,止其傍。傍有童儿,亲曰:“儿何不捕之?”儿言:“雉方将雏。”亲瞿然而起,与恭诀曰:“所以来者,欲察君之政迹耳。今虫不犯境,此一异也;化及鸟兽,此二异也;竖子有仁心,此三异也。久留,徒扰贤者耳。”还府,具以状白安。是岁,嘉禾生恭便坐廷中,安因上书言状,帝异之。会诏百官举贤良方正,恭荐中牟名士王方,帝即征方诣公车,礼之与公卿所举同,方致位侍中。恭在事三年,州举尤异,会遭母丧去官,吏人思之。
赵憙又推荐鲁恭为“直言”科人才,皇帝特意下诏命公车署征召他,任命他为中牟县令。鲁恭完全用道德教化来治理政务,不轻易动用刑罚。有诉讼人许伯等人争夺田地,连续几任郡守县令都无法判决,鲁恭替他们评断是非曲直,当事人都回家自我责备,停止耕作互相谦让。一位亭长向别人借了牛却不肯归还,牛主人到鲁恭那里告状。鲁恭召见亭长,多次命令他把牛还给主人,亭长仍不听从。鲁恭叹息说:“这是教化行不通啊。”就想解下官印辞职离去。掾史们哭着一起挽留他,亭长于是感到惭愧后悔,归还了牛,到监狱投案接受惩处,鲁恭赦免了他不追究。从此官吏百姓都信服。建初七年,郡国发生螟虫灾害危害庄稼,虫界像狗牙一样交错,唯独不进入中牟县境。河南尹袁安听说后,怀疑情况不真实,派仁恕掾肥亲前往调查。鲁恭陪同肥亲走在田间小路上,一起坐在桑树下,有野鸡飞过,停在旁边。旁边有个小孩,肥亲说:“孩子为什么不捉它?”小孩回答:“野鸡正在孵小野鸡。”肥亲惊讶地站起来,与鲁恭告别说:“我来的目的,是想考察您的政绩而已。如今害虫不侵犯中牟边境,这是第一件奇异之事;教化影响到了鸟兽,这是第二件奇异之事;小孩有仁爱之心,这是第三件奇异之事。久留只会打扰贤者啊。”回府后,详细地把情况禀报袁安。这一年,嘉禾在鲁恭办公的庭院中生长,袁安因此上书说明情况,皇帝感到奇异。适逢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贤良方正,鲁恭推荐中牟的名士王方,皇帝立即征召王方到公车署,礼遇和公卿举荐的人一样,王方后来官至侍中。鲁恭在任三年,州里举荐他政绩优异,恰逢母亲去世辞官,官吏百姓都思念他。
〔13〕后拜侍御史。和帝初立,议遣车骑将军窦宪与征西将军耿秉击匈奴,恭上疏谏曰:
后来被任命为侍御史。汉和帝刚刚即位,朝廷商议派遣车骑将军窦宪和征西将军耿秉攻打匈奴,丁恭上奏疏劝谏说:
〔14〕陛下亲劳圣思,日昊不食,忧在军役,诚欲以安定北垂,为人除患,定万世之计也。臣伏独思之,未见其便。社稷之计,万人之命,在于一举。数年以来,秋稼不熟,人食不足,仓库空虚,国无畜积。会新遭大忧,人怀恐惧。陛下躬大圣之德,履至孝之行,尽谅阴三年,听于冢宰。百姓阙然,三时不闻警跸之音,莫不怀思皇皇,若有求而不得。今乃以盛春之月,兴发军役,扰动天下,以事戎夷,诚非所以垂恩中国,改元正时,由内及外也。
您亲自操心费力,天黑了都顾不上吃饭,一心挂念着打仗的事情,确实是想平定北方边境,替百姓消除祸患,定下一个长远的大计。但我私下仔细想了想,没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。国家的命运、万千百姓的性命,都押在这次行动上。好几年来,秋粮收成不好,百姓吃不饱,仓库里空空的,国家也没有积蓄。又赶上刚遭遇皇帝去世的大丧事,人心惶惶不安。您有最圣明的品德,又尽了最孝顺的礼仪,服满了三年丧期,政务都交给宰相处理。百姓们见不到您,好长时间听不到您出行的警跸声,心里都空落落的,不安地思念着,好像丢了什么东西要找却找不到。如今却在春天正旺盛的月份,发动战争,搅扰天下,去对付外族,这实在不是施恩于国内、改元更始、由内治外的好做法啊。
〔15〕万民者,天之所生。天爱其所生,犹父母爱其子。一物有不得其所者,则天气为之桀错,况于人乎?故爱人者必有天报。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,故获上天之祐。夫戎狄者,四方之异气也。蹲夷踞肆,与鸟兽无别。若杂居中国,则错乱天气,污辱善人,是以圣王之制,羁縻不绝而已。
天下百姓,是上天所生的。上天爱护他所生的百姓,就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。如果有一件事物没被安顿好,天气就会因此反常,更何况是人呢?所以爱护他人的人,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。从前周太王因为看重老百姓的性命而离开邠地,所以获得了上天的保佑。那些戎狄,是四方的不正之气,他们蹲坐嚣张,跟鸟兽没有区别。如果让他们混杂居住在中原地区,就会扰乱天气,玷污善良的人,因此圣明君王的政策,只是笼络控制他们,不让他们断绝而已。
〔16〕今边境无事,宜当修仁行义,尚于无为,令家给人足,安业乐产。夫人道乂于下,则阴阳和于上,祥风时雨,覆被远方,夷狄重译而至矣。《易》曰:“有孕盈缶,终来有它吉。”言甘雨满我之缶,诚来有我而吉已。夫以德胜人者昌,以力胜人者亡。今匈奴为鲜卑所杀,远臧于史侯河西,去塞数千里,而欲乘其虚耗,利其微弱,是非义之所出也。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,卒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矣。自山之难,不绝如綖,都护陷没,士卒死者如积,迄今被其辜毒。孤寡哀思之心未弭,仁者念之,以为累息,奈何复欲袭其迹,不顾患难乎?今始征发,而大司农调度不足,使者在道,分部督趣,上下相迫,民间之急亦已甚矣。三辅、并、凉少雨,麦根枯焦,牛死日甚,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。群僚百姓,咸曰不可,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,弃万人之命,不恤其言乎?上观天心,下察人志,足以知事之得失。臣恐中国不为中国,岂徒匈奴而已哉!惟陛下留圣恩,休罢士卒,以顺天心。
现在边境上没有战事,应当推行仁义,崇尚无为而治,使家家户户衣食充足,安居乐业。人间治理安定,自然界就阴阳调和,祥风时雨覆盖远方,连外族也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归附。《易经》上说:“有孕盈缶,终来有它吉。”意思是说,甘甜的雨水注满我的瓦罐,有诚心归附的人来就会吉祥。用德行胜人的人会昌盛,用武力胜人的人会灭亡。现在匈奴被鲜卑所灭,远远地躲藏在史侯河的西面,距离边塞几千里,而我们想要趁他们虚弱疲困之际,谋取他们的微弱利益,这不是合乎道义的举动。以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,最终连一个胡人也没见到,军队就已经困顿不堪了。从“自山之难”以来,战祸不断如同细线将断,都护战死,士兵死亡堆积,至今还遭受着那场灾难的祸害。孤儿寡妇的哀思之心还没有平息,有仁德的人想到这些,都会叹息不已,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,不顾及祸患呢?现在刚刚开始征发兵役,而大司农调度的物资不足,使者在路上分头督促催促,上下相互逼迫,民间的急迫已经很严重了。三辅、并州、凉州雨水稀少,麦根枯焦,牛死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,这是不符合天心的证明。百官和百姓都说不可行,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计策,抛弃万人的性命,而不顾他们的意见呢?上观天意,下察民心,就足以知道事情的得失。我担心中国将不再是原来的中国,岂止是匈奴的问题而已!希望陛下施恩,停止征发、休养士卒,以顺应天心。
奏章呈报上去,没有被采纳。每当政事对百姓有利时,恭就陈述它的便利之处,毫无隐瞒和忌讳。
〔18〕其后拜为《鲁诗》博士,由是家法学者日盛。迁侍中,数召宴见,问以得失,赏赐恩礼宠异焉。迁乐安相。是时,东州多盗贼,群辈攻劫,诸郡患之。恭到,重购赏,开恩信,其渠帅张汉等率支党降,恭上以汉补博昌尉,其余遂自相捕击,尽破平之,州郡以安。
之后他被任命为《鲁诗》博士,从此学习他家传学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升任侍中,多次被召进宫中宴饮见面,询问他政事的得失,赏赐和恩宠礼遇非常优厚。调任乐安国相。当时,东方各州盗贼很多,成群结伙抢劫,各郡都为此担忧。恭到任后,重金悬赏,广施恩德和信义,盗贼的首领张汉等人率领手下投降。恭上奏朝廷,让张汉补任博昌县尉,其余盗贼就互相抓捕攻击,最终全被平定,州郡因此安定。
〔19〕永元九年97,征拜议郎。八月,饮酎,斋会章台,诏使小黄门特引恭前。其夜拜侍中,敕使陪乘,劳问甚渥。冬,迁光禄勋,选举清平,京师贵戚莫能枉其正。十三年101,代吕盖为司徒。十五年103,从巡狩南阳,除子抚为郎中,赐驸马从驾。时弟丕亦为侍中。兄弟父子并列朝廷。后坐事策免。殇帝即位,以恭为长乐卫尉。永初元年107,复代梁鲔为司徒。
永元九年,他被征召并授予议郎的官职。八月,在章台举行饮酎仪式并斋戒聚会,皇帝下诏让小黄门特意引导恭上前。当天晚上,又任命他为侍中,下令让他陪同乘车,慰问非常优厚。冬天,升任光禄勋,他选拔官员公正清廉,京城的皇亲国戚没有人能干扰他的公正。十三年,他接替吕盖担任司徒。十五年,他随从皇帝巡视南阳,皇帝任命他的儿子抚为郎中,并赐给他驸马的职位以便随从车驾。当时他的弟弟丕也是侍中。兄弟父子一起在朝廷任职。后来因为某事被策书免官。殇帝即位后,任命恭为长乐卫尉。永初元年,他又接替梁鲔担任司徒。
〔20〕初,和帝末,下令麦秋得案验薄刑,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,因此遂盛夏断狱。恭上疏谏曰:
当初,汉和帝末年,曾下令在麦子成熟的季节可以审理轻罪案件,但各州郡长官喜欢用苛刻严密的办法来施政,于是就在盛夏时节判决案件(特别是死刑)。鲁恭上奏疏劝谏说:
〔21〕臣伏见诏书,敬若天时,忧念万民,为崇和气,罪非殊死,且勿案验。进柔良,退贪残,奉时令。所以助仁德,顺昊天,致和气,利黎民者也。
我看到皇上的诏书,说要做敬天顺时、忧心百姓,为了崇尚祥和之气,不是死罪的罪犯暂且不要查办。要提拔温和善良的人,斥退贪婪残暴的人,遵守时令。这样做是为了帮助仁德,顺应上天,达到和气,让百姓受益啊。
〔22〕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,自永元十五年103以来,改用孟夏,而刺史、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,进良退残之化,因以盛夏征召农人,拘对考验,连滞无已。司隶典司京师,四方是则,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,托言劳来贫人,而无隐恻之实,烦扰郡县,廉考非急,逮捕一人,罪延十数,上逆时气,下伤农业。案《易》气月《姤》用事。经曰:“后以施令诰四方。”言君以夏至之日,施命令止四方行者,所以助微阴也。行者尚止之,况于逮召考掠,夺其时哉!
旧制度规定到立秋才施行轻刑,但自从永元十五年以来,改成了在初夏进行。然而刺史、太守不深入思考忧民安民的根本,也不讲求提拔好人、罢退坏人的教化,反而在盛夏时节征召农民,抓来审讯拷打,没完没了地拖延。司隶校尉负责京城事务,应该是各地的榜样,可他们却在春天就分头到各郡去,嘴上说是慰劳穷人,实际上根本没有体恤之心,反而给郡县添乱,搞那些不紧急的廉政考察。抓一个人就要牵连十几个人,上违背天时,下损害农业。根据《易经》,五月是《姤》卦当令,经文说:“君王发布命令,通告四方。”意思是君王在夏至这天发布命令,阻止四方的人出行,用来扶助微弱的阴气。行人尚且要停止活动,更何况是抓人审讯、抢夺农时呢!
〔23〕比年水旱伤稼,人饥流冗。今始夏,百谷权舆,阳气胎养之时。自三月以来,阴寒不暖,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。《月令》:“孟夏断薄刑,出轻系。行秋令则苦雨数来,五谷不熟。”又曰:“仲夏挺重囚,益其食。行秋令则草木零落,人伤于疫。”夫断薄刑者,谓其轻罪已正,不欲令久系,故时断之也。臣愚以为今孟夏之制,可从此令,其决狱案考,皆以立秋为断,以顺时节,育成万物,则天地以和,刑罚以清矣。
近年来水灾旱灾把庄稼毁了,百姓饿肚子,到处流亡。现在刚入夏,各种庄稼才开始生长,正是阳气孕育万物的时候。可自从三月以来,天气阴冷、不暖和,万物应该变化生长却得不到温和之气。《月令》上说:“孟夏(四月)要审理轻罪案子,释放被关押的轻犯。如果这时施行秋天的政令,就会苦雨不断,五谷长不熟。”又说:“仲夏(五月)要宽大处理重犯,给他们增加食物。如果这时施行秋天的政令,草木就会凋零,百姓会染上瘟疫。”所谓审理轻罪案子,是指那些罪行轻、已经定了罪的,不想让他们长久关押,所以及时判决。我愚见认为,现在孟夏的制度可以照这个政令来办,所有的判决和考核都到立秋为止,以此顺应时节、养育万物,那么天地自然和谐,刑罚也就清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