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异与赤眉遇于华阴,相拒六十余日,战数十合,降其将刘始、王宣等五千余人。三年27春,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。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,与异相遇,禹、弘要异共攻赤眉。异曰:“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,虽屡获雄将,余众尚多,可稍以恩信倾诱,难卒用兵破也。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,而异击其西,一举取之,此万成计也。”禹、弘不从。弘遂大战移日,赤眉阳败,弃辎重走。车皆载土,以豆覆其上,兵士饥,争取之。赤眉引还击弘,弘军溃乱。异与禹合兵救之,赤眉小却。异以士卒饥倦,可且休,禹不听,复战,大为所败,死伤者三千余人。禹得脱归宜阳。异弃马步走上回溪阪,与麾下数人归营。复坚壁,收其散卒,招集诸营保数万人,与贼约期会战。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,伏于道侧。旦日,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,异裁出兵以救之。贼见势弱,遂悉众攻异,异乃纵兵大战。日昃,贼气衰,伏兵卒起,衣服相乱,赤眉不复识别,众遂惊溃。追击,大破于崤底,降男女八万人。余众尚十余万,东走宜阳降。玺书劳异曰:“赤眉破平,士吏劳苦,始虽垂翅回溪,终能奋翼黾池,可谓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方论功赏,以答大勋。”
冯异与赤眉军在华阴相遇,双方对峙了六十多天,交战几十次,冯异降服了赤眉军的将领刘始、王宣等五千多人。建武三年春天,光武帝派使者就地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。这时恰好邓禹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回师,与冯异相遇,邓禹和邓弘邀冯异一起攻打赤眉。冯异说:“我与贼军相持了几十天,虽然多次擒获他们的勇将,但剩余的人还很多,可以慢慢用恩德信义来招降他们,很难一下子用武力攻破。现在皇上命令诸将驻扎在黾池堵住他们的东面,而我攻击他们的西面,一举就可以拿下,这是万全之计。”邓禹、邓弘不听。邓弘于是与赤眉大战了一整天,赤眉假装失败,丢弃辎重逃跑。车上都装着土,上面覆盖着豆子,士兵们饥饿,争着去抢豆子。赤眉军随即回兵攻击邓弘,邓弘的军队溃散混乱。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,赤眉军稍稍退却。冯异认为士兵又饿又累,应该暂且休息,邓禹不听,再次出战,结果被赤眉军打得大败,死伤了三千多人。邓禹逃脱,回到宜阳。冯异丢弃战马,步行逃上回溪阪,与部下几个人回到军营。他又坚守营垒,收集散兵,招集各营堡几万人,与赤眉约定日期会战。冯异派壮士换上与赤眉相同的衣服,埋伏在路旁。第二天,赤眉派一万人攻打冯异的先头部队,冯异只派出一小部分兵力救援。赤眉军见冯异兵力弱,于是全军进攻冯异,冯异这才出动主力大战。到太阳偏西时,赤眉军士气衰落,伏兵突然杀出,由于衣服相混,赤眉军无法分辨,于是惊慌溃散。冯异军追击,在崤底大破赤眉,俘虏了男女八万人。剩下的还有十多万,向东逃到宜阳投降。光武帝下诏书慰劳冯异说:“赤眉被平定,将士们辛苦了,开始时虽然在回溪垂下了翅膀,但最终能在黾池振翅高飞,可以说是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现在要论功行赏,以报答你们的大功。”
〔14〕时,赤眉虽降,众寇犹盛:延岑据蓝田,王歆据下邽,芳丹据新丰,蒋震据霸陵,张邯据长安,公孙守据长陵,杨周据谷口,吕鲔据陈仓,角闳据汧,骆延据盩厔,任良据鄠,汝章据槐里,各称将军,拥兵多者万余,少者数千人,转相攻击。异且战且行,屯军上林苑中。延岑既破赤眉,自称武安王,拜置牧守,欲据关中,引张邯、任良共攻异。异击破之,斩首千余级,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。岑走攻析,异遣复汉将军邓晔、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,大破之,隆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。岑遂自武关走南阳。
当时,赤眉军虽然已经投降,但各地的贼寇势力仍然强盛:延岑占据蓝田,王歆占据下邽,芳丹占据新丰,蒋震占据霸陵,张邯占据长安,公孙守占据长陵,杨周占据谷口,吕鲔占据陈仓,角闳占据汧县,骆延占据盩厔,任良占据鄠县,汝章占据槐里,各自号称将军,拥兵多的有万余人,少的也有数千人,相互攻击。冯异一边作战一边行军,驻军在上林苑中。延岑打败赤眉军后,自称武安王,任命州牧郡守,想要占据关中,率领张邯、任良一起进攻冯异。冯异击败了他们,斩首一千多人,各营垒中保守依附延岑的人都来投降归顺冯异。延岑逃跑攻打析县,冯异派遣复汉将军邓晔、辅汉将军于匡拦截攻击延岑,大败延岑,降服了他的将领苏臣等八千多人。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往南阳。
〔15〕时,百姓饥饿,人相食,黄金一斤易豆五升。道路断隔,委输不至,军士委以果实为粮。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,将兵助异,并送缣谷,军中皆称万岁。异兵食渐盛,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,褒赏降附有功劳者,悉遣其渠帅诣京师,散其众归本业。威行关中,惟吕鲔、张邯、蒋震遣使降蜀,其余悉平。
当时,百姓饿得厉害,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惨事,一斤黄金只能换五升豆子。道路不通,粮食运不过来,士兵们只好靠野果当饭吃。朝廷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做右扶风,让他带兵去帮助冯异,还送去绢帛和粮食,军队里都高兴地喊万岁。冯异的军队粮食渐渐充足,就开始慢慢打击那些不听话的豪强,奖赏投降归附有功劳的人,把他们的首领都送到京城,解散他们的部队让他们回家种田。冯异的威势在关中传开了,只有吕鲔、张邯、蒋震这伙人派人向蜀地投降,别的地方都平定了。
〔16〕明年,公孙述遣将程焉,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。异与赵匡迎击,大破之,焉退走汉川。异追战于箕谷,复破之,还击破吕鲔,营保降者甚众。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,异辄摧挫之。怀来百姓,申理枉结,出入三岁,上林成都。
第二年,公孙述派将军程焉率领几万人马,去和吕鲔会合,一起出兵驻扎在陈仓。冯异和赵匡迎击,大败他们,程焉逃往汉川。冯异追击到箕谷,再次打败他们,然后回军击败吕鲔,营寨堡垒投降的很多。后来蜀地又多次派将领秘密出击,冯异总是挫败他们。他安抚前来归附的百姓,为他们申雪冤屈,往来三年,上林一带变得像都市一样繁华。
〔17〕异自以久在外,不自安,上书思慕阙廷,愿亲帷幄,帝不许。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,斩长安令,威权至重,百姓归心,号为“咸阳王”。帝使以章示异。异惶惧,上书谢曰:“臣本诸生,遭遇受命之会,充备行伍,过蒙恩私,位大将,爵通侯,受任方面,以立微功,皆自国家谋虑,愚臣无所能及。臣伏自思惟:以诏敕战攻,每辄如意;时以私心断决,未尝不有悔。国家独见之明,久而益远,乃知‘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’。当兵革始起,扰攘之时,豪杰竞逐,迷惑千数。臣以遭遇,托身圣明,在倾危混淆之中,尚不敢过差,而况天下平定,上尊下卑,而臣爵位所蒙,巍巍不测乎?诚冀以谨敕,遂自终始。见所示臣章,战栗怖惧。伏念明主知臣愚性,固敢因缘自陈。”诏报曰:“将军之于国家,义为君臣,恩犹父子。何嫌何疑,而有惧意?”
冯异自己觉得长期在外面领兵,心里不踏实,就上书给皇帝,说想念朝廷,希望能到皇宫里做事,但皇帝没同意。后来有人上奏章告发冯异在关中专权,杀了长安县令,权力大得很,老百姓都归附他,叫他“咸阳王”。皇帝让人把奏章拿给冯异看。冯异吓坏了,赶紧上书认错说:“我本来是个读书人,碰到那个受命的时机,在军队里凑个数,过分地蒙受您的恩典,当了大将,封了通侯,被任命负责一个方面,立了一点小功,那都是国家的谋划,我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。我私下琢磨:按您的诏令打仗,每次都能成;有时候自己拿主意,没有一回不后悔的。您独到的见识,时间越长越显得深远,我才明白‘天性和天道,是没法听到的’。当初战乱刚起,乱糟糟的时候,各路豪杰争着出头,迷了心窍的数都数不过来。我因为运气好,投身到您圣明的主子这里,在那危险混乱的局面里,还不敢出差错,何况现在天下太平了,上下尊卑都有规矩,我蒙受的爵位这么高,深得摸不着边呢?我实在想靠谨慎小心,善始善终。看到您给我看的那份奏章,我吓得发抖。想着您明白我愚笨的性子,才敢借着机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。”皇帝下诏回答说:“将军对于国家,从道义上是君臣,从恩情上就像父子。有什么嫌疑好猜忌的,还至于害怕吗?”
〔18〕六年30春,异朝京师。引见,帝谓公卿曰:“是我起兵时主簿也。为吾披荆棘,定关中。”既罢,使中黄门赐以珍宝、衣服、钱、帛。诏曰:“仓卒无蒌亭豆粥,虖沱河麦饭,厚意久不报。”异稽首谢曰:“臣闻管仲谓桓公曰:‘愿君无忘射钩,臣无忘槛车。’齐国赖之。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,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。”后数引宴见,定议图蜀,留十余日,令异妻子随异还西。
建武六年春天,冯异到京城朝见皇帝。皇帝接见他,并对大臣们说:“这是我起兵时的主簿啊。他为我披荆斩棘,平定了关中。”朝见结束后,皇帝派宦官赐给他珍宝、衣服、钱和布帛。又下诏说:“当年匆忙时,你在无蒌亭给我豆粥,在滹沱河给我麦饭,这份深情我一直没来得及报答。”冯异叩头拜谢说:“我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:‘希望您别忘了被射中带钩的事,我也别忘了被关进囚车的耻辱。’齐国因此强盛。现在我也希望陛下别忘了在河北的艰难,我绝不敢忘记您在巾车乡对我的恩情。”后来冯异多次被皇帝召见宴请,一起商议攻打蜀地的计划,留了十几天,然后让冯异的妻子儿女跟着他一起回西部。
〔19〕夏,遣诸将上陇,为隗嚣所败,乃诏异军栒邑。未及至,隗嚣乘胜使其将王元、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,因分遣巡取栒邑。异即驰兵,欲先据之。诸将皆曰:“虏兵盛而新乘胜,不可与争,宜止军便地,徐思方略。”异曰:“虏兵临境,忸忕小利,遂欲深入。若得栒邑,三辅动摇,是吾忧也。夫‘攻者不足,守者有余’。今先据城,以逸待劳,非所以争也。”潜往闭城,偃旗鼓。行巡不足,驰赴之。异乘其不意。卒击鼓建旗而出。巡军惊乱奔走,追击数十里,大破之。祭遵亦破王元于汧。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,悉畔隗嚣降。异上书言状,不敢自伐。诸将或欲分其功,帝患之。乃下玺书曰:“制诏大司马,虎牙、建威、汉忠、捕虏、武威将军:虏兵猥下,三辅惊恐。栒邑危亡,在于旦夕。北地营保,按兵观望。今偏城获全,虏兵挫折,使耿定之属,复念君臣之义。征西功若丘山,犹自以为不足。孟之反奔而殿,亦何异哉?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、棺敛,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,以崇谦让。”于是使异进军义渠,并领北地太守事。
夏天,朝廷派各位将领攻打陇地,结果被隗嚣打败,于是就下诏命令冯异驻军栒邑。还没等到达,隗嚣乘胜派他的大将王元、行巡率领两万多人从陇地扑下来,并分派行巡去攻取栒邑。冯异立刻率军快跑,想抢先占领栒邑。将领们都说:“敌军兵多将广,又刚打了胜仗,不能跟他们硬碰硬,应该找个方便的地方先扎营,慢慢想对策。”冯异说:“敌军压境,他们贪图眼前小利,想趁机深入。要是让他们占了栒邑,三辅一带就会动摇,这才是我的心病啊。俗话说‘进攻容易兵力不够,防守则兵力有余’。现在我们抢先拿下的城,以逸待劳,不是什么硬碰硬。”于是他偷偷赶往栒邑,关闭城门,把旌旗战鼓都收藏起来。行巡不知道这情况,飞马赶来。冯异趁其不备,突然擂鼓树旗杀出来。行巡的军队惊慌乱跑,冯异追了几十里,把他们打得大败。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。这样一来,北地郡的各位豪强首领耿定等人,全都背叛隗嚣投降了。冯异上书报告情况,不敢自己夸功。有些将领想分他的功劳,光武帝很担心。于是光武帝下诏说:“命令大司马、虎牙将军、建威将军、汉忠将军、捕虏将军、武威将军:敌军大量涌来,三辅很恐惧。栒邑危在旦夕。北地的营垒都按兵不动观望。如今偏远的城邑得以保全,敌军受到挫折,使耿定这些人重新想起君臣的大义。征西将军功如山丘,却还认为自己做得不够。当年孟之反在逃跑时殿后,跟他现在有什么区别呢?现在我派太中大夫给征西军的死伤将士送去医药和棺材,大司马这些官员亲自去吊唁死者、慰问伤者,来推崇谦让的美德。”于是又让冯异进军义渠,同时兼任北地太守的职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