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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汉书 · 卷十七·冯岑贾列传第七

后汉书 · 目录

〔1〕冯异字公孙,颍川父城人也。好读书,能《左氏春秋》《孙子兵法》。

冯异,字公孙,是颍川郡父城县人。喜欢读书,精通《左氏春秋》和《孙子兵法》。

〔2〕汉兵起,异以郡掾监五县,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,为王莽拒汉。光武略地颍川,攻父城不下,屯兵巾车乡。异间出行属县,为汉兵所执。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綝、吕晏,并从光武,因共荐异,得召见。异曰:“异一夫之用,不足为强弱。有老母在城中,愿归据五城,以效功报德。”光武曰:“善。”异归,谓苗萌曰:“今诸将皆壮士屈起,多暴横,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。观其言语举止,非庸人也,可以归身。”苗萌曰:“死生同命,敬从子计。”光武南还宛,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,异坚守不下;及光武为司隶校尉,道经父城,异等即开门奉牛、酒迎。光武署异为主簿,苗萌为从事。异因荐邑子铫期、叔寿、段建、左隆等,光武皆以为椽史,以至洛阳。

汉朝军队起义时,冯异凭借郡掾的身份督察五个县,和父城县长苗萌一起守城,替王莽抵抗汉军。光武帝刘秀攻占颍川一带,攻打父城没有攻下,就在巾车乡驻扎军队。冯异秘密外出巡视所属各县,被汉军抓获。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郡的丁綝、吕晏,都跟随刘秀,于是共同推荐冯异,冯异得以被召见。冯异说:“我孤身一人,作用有限,不足以决定强弱。我有老母亲在城中,希望回去占据五城,来效力报答恩德。”刘秀说:“好。”冯异回去后,对苗萌说:“现在各位将领都是壮士崛起,大多残暴横行,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掠夺百姓。看他的言谈举止,不是平庸之辈,我们可以投靠他。”苗萌说:“同生共死,我听你的。”刘秀向南返回宛城,更始帝的将领们攻打父城的前后十多批,冯异都坚守不被攻下;等到刘秀担任司隶校尉,路过父城时,冯异等人立即打开城门,献上牛和酒迎接。刘秀任命冯异为主簿,苗萌为从事。冯异于是推荐同乡铫期、叔寿、段建、左隆等人,刘秀都任命他们为属官,一起到了洛阳。

〔3〕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,诸将皆以为不可。是时,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,父子用事,异劝光武厚结纳之。及度河北,诩有力焉。

更始帝多次想派刘秀去巡视河北地区,将领们都认为不行。当时,左丞相曹竟的儿子曹诩担任尚书,父子二人掌握大权,冯异劝刘秀好好结交他们。等到刘秀渡过黄河到达河北时,曹诩在其中出了不少力。

〔4〕自伯升之败,光武不敢显其悲戚,每独居,辄不御酒肉,枕席有涕泣处。异独叩头宽譬哀情。光武止之曰:“卿勿妄言。”异复因间进说曰:“天下同苦王氏,思汉久矣。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,所至虏掠,百姓失望,无所依载。今公专命方面,施行恩德。夫有桀、纣之乱,乃见汤、武之功;人久饥渴,是为充饱。宜急分遣官属,徇行郡县,理冤结,布惠泽。”光武纳之。至邯郸,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,录囚徒,存鳏寡,亡命自诣者除其罪,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。

自从兄长伯升兵败被杀以后,光武帝刘秀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悲伤,每当独自一人时,就不吃酒肉,枕头和席子上常有泪痕。冯异独自叩头,宽慰劝解他的悲哀。光武帝制止他说:“你不要乱说。”冯异又趁机会进言说:“天下百姓共同受王莽统治的痛苦,思念汉朝已经很久了。现在更始皇帝的将领们横行暴虐,所到之处抢夺掳掠,百姓非常失望,没有依靠。现在您独自在地方上掌管政令,施行恩德。有了夏桀、商纣的暴乱,才能显出商汤、周武王的功业;人们长久饥渴,容易得到饱足。应该赶快分派属官,巡行各个郡县,审理冤案,布施恩惠。”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。到了邯郸,派冯异和铫期乘坐驿车巡视安抚所属各县,审查记录囚徒的罪状,慰问鳏寡孤独,逃亡的人如果自己来投案就免除他们的罪行,暗中将同心归附和不愿服从的二千石长吏名单上报。

〔5〕及王郎起,光武自蓟东南驰,晨夜草舍,至饶阳无蒌亭。时天寒烈,众皆饥疲,异上豆粥。明旦,光武谓诸将曰:“昨得公孙豆粥,饥寒俱解”及至南宫,遇大风雨,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,异抱薪,邓禹热火,光武对灶燎衣。异复进麦饭菟肩。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,使异别收河间兵。还,拜偏将军。从破王郎,封应侯。

等到王郎起兵时,光武帝从蓟县向东南急行,日夜兼程,在野外草舍住宿,到达饶阳县的无蒌亭。当时天气极其寒冷,士兵们都饥饿疲惫,冯异献上豆粥。第二天一早,光武帝对众将说:“昨天得到冯异的豆粥,饥饿和寒冷都解除了。”等到了南宫县,遇到大风大雨,光武帝把车赶进路旁的空屋,冯异抱着柴火,邓禹点燃火,光武帝对着灶台烤衣服。冯异又进献了麦饭和兔肉。于是又渡过滹沱河到达信都,派冯异另外去收编河间的兵马。回来后,他被任命为偏将军,随后跟随光武帝打败王郎,被封为应侯。

〔6〕异为人谦退不伐,行与诸将相逢,辄引车避道。进止皆有表识,军中号为整齐。每所止舍,诸将并坐论功,异常独屏树下,军中号曰“大树将军”。及破邯郸,乃更部分诸将,各有配隶。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,光武以此多之。别击破铁胫于北平,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,因从平河北。

冯异为人谦虚退让,从不自夸。出行时如果与别的将领相遇,总是主动掉转车头让路。他的部队无论前进还是停止,都有明确的标志,在军中被称为最训练有素、纪律严明的队伍。每到驻地休息,众将领都围坐在一起谈论功劳,只有冯异独自躲到大树底下,因此军中称他为“大树将军”。等到攻破邯郸后,军队重新调整编制,将领们各自都有分配归属。士兵们都说愿意归属大树将军,光武帝因此更加看重冯异。后来冯异又在北平击败了铁胫军,并招降了匈奴的于林闟顿王,随后跟随光武帝平定了河北。

〔7〕时,更始遣舞阴王李轶、廪丘王田立、大司马朱鲔、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,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。光武将北徇燕、赵,以魏郡、河内独不逢兵,而城邑宗,仓廪实,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,异为孟津将军,统二郡军河上,与恂合执,以拒朱鲔等。

当时,更始帝派遣舞阴王李轶、廪丘王田立、大司马朱鲔、白虎公陈侨带领军队号称三十万,和河南太守武勃一起守卫洛阳。光武帝将要向北攻取燕、赵地区,因为魏郡和河内没有遭受战乱,城邑坚固完好,仓库充实,于是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,任命冯异为孟津将军,统领这两个郡的军队驻扎在黄河岸边,与寇恂联合行动,来抵御朱鲔等人。

〔8〕异乃遗李轶书曰:“愚闻明镜所以照形,往事所以知今。昔微子去殷而入周,项伯畔楚而归汉。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,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。彼皆畏天知命,睹存亡之符,见废兴之事,故能成功于一时,垂业于万世也。苟令长安尚可扶助,延期岁月,疏不间亲,远不逾近,季文岂能居一隅哉?今长安坏乱,赤眉临郊,王侯构难。大臣乖离,纲纪已绝,四方分崩,异姓并起,是故萧王跋涉霜雪,经营河北。方今英俟云集,百姓风靡,虽邠歧慕周,不足以喻。季文诚能觉悟成败,亟定大计,论功古人,转祸为福,在此时矣。如猛将长驱,严兵围城,虽有悔恨,亦无及已。”

冯异写信给李轶说:“我听说明亮的镜子是用来照出形貌的,过去的事情是用来认清现在的。从前微子离开商朝投奔周朝,项伯背叛楚国归附汉朝。周勃迎接代王而废黜少帝,霍光尊立孝宣皇帝而废黜昌邑王。他们都是敬畏天命,看清存亡的征兆,了解废兴的规律,所以能在一时取得成功,把功业流传万世。假如长安还可以扶持,延长一些时日,疏远的人不能离间亲近的人,远方的人不能超越近处的人,季文您难道能只占据一个角落吗?现在长安败坏混乱,赤眉军逼近城郊,王侯们制造祸乱。大臣们离心离德,法纪已经断绝,四方分崩离析,异姓势力纷纷兴起,因此萧王顶风冒雪,在河北经营发展。如今英雄豪杰像云一样聚集,百姓们像风一样归附,即使是当初邠、岐等地仰慕周朝,也不足以比喻。季文您真能看明成败,赶紧定下大计,论功行赏可与古人相比,转祸为福,就在这个时候了。如果猛将来势迅猛,大军围城,即使悔恨,也来不及了。”

〔9〕初,轶与光武首结谋约,加相亲爱,及更始立,反共陷伯升。虽知长安已危,欲降又不自安。乃报异书曰:“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,结死生之约,同荣枯之计。今轶守洛阳,将军镇孟津,俱据机轴,千载一会,思成断金。惟深达萧王,愿进愚策,以佐国安人。”轶自通书之后,不复与异争锋,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,拔上党两城,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,及诸屯集,皆平之,降者十余万。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,异引军度河,与勃战于士乡下,大破斩勃,获首五千余级,轶又闭门不救。异见其信效,具以奏闻。光武故宣露轶书,令朱鲔知之。鲔怒,遂使人刺杀轶。由是城中乖离,多有降者。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,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。异遣校尉护军将兵,与寇恂合击茂,破之。异因度河击鲔,鲔走;异追至洛阳,环城一匝而归。

起初,李轶与光武帝刘秀最早一起策划起兵,关系格外亲近。等到更始帝刘玄即位后,他俩反而合谋陷害刘秀的哥哥刘伯升。李轶虽然知道长安已经危急,想投降又不放心。于是给冯异写了封信说:'我李轶本来和萧王刘秀最早谋划复兴汉朝,结下了生死盟约,共同商量同甘共苦的大计。现在我镇守洛阳,将军镇守孟津,都处在关键位置,这是千年一遇的机会,希望能同心协力。请你务必转告萧王,我愿意献上我的浅见,来帮助国家安定百姓。'李轶自从送出这封信后,就不再和冯异打仗了,所以冯异趁机向北攻打天井关,攻下了上党的两座城,又南下河南,成皋以东十三个县,以及各处驻军的营寨,都平定了,投降的有十多万人。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反叛的人,冯异带领军队渡过黄河,在士乡城下和武勃交战,大败武勃并斩杀了他,获得首级五千多,李轶却关着城门不去救援。冯异看到李轶确实诚信有效,就详细地报告了光武帝。光武帝故意泄露李轶的信件,让朱鲔知道。朱鲔大怒,于是派人刺杀了李轶。从此洛阳城里人心背离,很多人投降。朱鲔就派讨难将军苏茂率领几万人攻打温县,朱鲔自己率领几万人攻打平阴来牵制冯异。冯异派校尉护军带兵,和寇恂一起攻打苏茂,打败了他。冯异于是渡过黄河攻打朱鲔,朱鲔逃跑;冯异追到洛阳,绕城一圈才返回。

〔10〕移檄上伏,诸将皆入贺,并劝光武即帝位。光武乃召异诣鄗,问四方动静。异曰:“三王反畔,更始败亡,天下无主,宗庙之忧,在于大王。宜从众议,上为社稷,下为百姓。”光武曰:“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,觉悟,心中动悸”异因下席再拜贺曰:“此天命发于精神。心中动悸,大王重慎之性也。”异遂与诸将军议上尊号。

刘秀发布檄文并上书伏请,将领们都前来祝贺,并劝说他登基称帝。刘秀于是召见冯异到鄗县,询问各地的局势。冯异说:“三王反叛,更始帝败亡,天下没有君主,宗庙的忧虑,全在大王身上。应当听从大家的建议,上为国家社稷,下为黎民百姓。”刘秀说:“我昨夜梦见骑乘赤龙飞上天空,醒来后,心中悸动不安。”冯异于是离开坐席,再三跪拜祝贺说:“这是天命在精神上的显现。心中悸动不安,正是大王谨慎郑重天性的体现。”冯异于是与各位将军商议给刘秀上皇帝尊号的事。

〔11〕建武二年26春,定封异阳夏侯。引击阳翟贼严终、赵根,破之。诏异归家上冢,使太中大夫赍牛、酒,令二百里内太守、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。

建武二年春天,正式封冯异为阳夏侯。冯异率领军队攻打阳翟的贼寇严终和赵根,打败了他们。光武帝下诏让冯异回家祭扫祖坟,派太中大夫送去牛肉和酒,并命令周围二百里以内的太守、都尉以下官员以及冯异的宗族都前来聚会。

〔12〕时,赤眉、延岑暴乱三辅,郡县大姓各拥兵众,大司徒邓禹不能定,乃遣异代禹讨之。车驾送至河南,赐以乘舆七尺具剑。敕异曰:“三辅遭王莽、更始之乱,重以赤眉、延岑之酷,元元涂炭,无所依诉。今之征伐,非必略地屠城,要在平定安集之耳。诸将非不健斗,然好虏掠。卿本能御吏士,念自修敕,无为郡县所苦。”异顿首受命,引而西,所至皆布威信。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,皆率众降异。

当时,赤眉军和延岑在三辅地区作乱,郡县里的豪门大族各自拥兵自重,大司徒邓禹无法平定,于是皇帝派冯异取代邓禹前去讨伐。皇帝亲自送他到河南,赐给他自己的车驾和一把七尺宝剑。皇帝告诫冯异说:“三辅地区遭受了王莽和更始帝的祸乱,再加上赤眉、延岑的残酷暴行,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连个申诉的地方都没有。这次出征,不一定要攻占地盘、屠戮城池,关键在于平定局势、安抚百姓。将领们不是不善于打仗,但就是喜欢抢掠。你向来能管束部下,要自己注意整肃军纪,不要让郡县百姓吃苦。”冯异叩头领命,率军向西进发,所到之处都树起威信。弘农一带自称为将军的盗贼有十多股,都带领部众投降了冯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