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邓禹字仲华，南阳新野人也。年十三，能诵诗，受业长安。时光武亦游学京师，禹年虽幼，而见光武知非常人，遂相亲附。数年归家。
邓禹，字仲华，是南阳郡新野县人。他十三岁时，就能背诵《诗经》，到长安去求学。当时光武帝也在长安游学，邓禹虽然年纪小，但见到光武帝后，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，于是和他亲近交往。几年后，邓禹回到家乡。
〔2〕及汉兵起，更始立，豪杰多荐举禹，禹不肯从。及闻光武安集河北，即杖策北渡，追及于邺。光武见之甚欢，谓曰：“我得专封拜，生远来，宁欲仕乎？”禹曰：“不愿也。”光武曰：“即如是，何欲为？”禹曰：“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，禹得效其尺寸，垂功名于竹帛耳。”光武笑，因留宿闲语。禹进说曰：“更始虽都关西，今山东未安，赤眉、青犊之属，动以万数，三辅假号，往往群聚。更始既未有所挫，而不自听断，诸将皆庸人屈起，志在财币，争用威力，朝夕自快而已，非有忠良明智，深虑远图，欲尊主安民者也。四方分崩离析，形势可见。明公虽建藩辅之功，犹恐无所成立。于今之计，莫如延揽英雄，务悦民心，立高祖之业，救万民之命。以公而虑天下，不足定也。”光武大悦，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。常宿止于中，与定计议。
等到汉军起兵，更始帝即位，豪杰们大多推荐邓禹，邓禹不肯跟随。后来听说光武帝在河北安抚百姓，于是拄着拐杖向北渡过黄河，在邺城追上了光武帝。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，对他说：“我可以专门封官拜爵，你远道而来，难道是想做官吗？”邓禹说：“不愿意。”光武帝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你想做什么呢？”邓禹说：“只希望明公的威望和恩德遍布天下，我能够贡献微薄的力量，在史册上留下功名罢了。”光武帝笑了，于是留他住宿闲聊。邓禹接着劝说道：“更始帝虽然定都关西，但现在山东地区还不安定，赤眉、青犊这些人，动不动就数以万计，三辅一带假借名号的人往往聚集成群。更始帝既没有挫败过他们，自己又不处理政事，将领们都是庸人崛起，一心只想着钱财，争着逞威用力，只顾自己眼前快活罢了，没有忠良明智、深谋远虑、想要尊崇君主、安抚百姓的人。天下四分五裂，形势已经很明显了。明公虽然建立了辅助朝廷的功劳，恐怕也难以成就大业。如今的策略，不如招揽英雄，努力争取民心，建立汉高祖那样的功业，拯救万民的性命。凭明公的才能来谋划天下，天下是不难平定的。”光武帝非常高兴，于是让左右的人称邓禹为邓将军。邓禹常常留宿在宫中，与光武帝一起定计谋划。
〔3〕及王郎起兵，光武自蓟至信都，使禹发奔命，得数千人，令自将之，别攻拔乐阳。从至广阿，光武舍城楼上，披舆地图，指示禹曰：“天下郡国如是，今始乃得其一。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，何也？”禹曰：“方今海内淆乱，人思明君，犹赤子之慕慈母。古之兴者，在德薄厚，不以大小。”光武悦。时任使诸将，多访于禹，禹每有所举者，皆当其才，光武以为知人。使别将骑，与盖延等击铜马于清阳。延等先至，战不利，还保城，为贼所围。禹遂进与战，破之，生获其大将。从光武追贼至蒲阳，连大克获，北州略定。
等到王郎起兵的时候，光武帝从蓟县到了信都，派邓禹征召敢死队，得到了几千人，命令邓禹自己率领他们，另外攻占了乐阳。邓禹跟随光武帝到广阿，光武帝住在城楼上，打开地图，指着对邓禹说：“天下的郡国像这样，如今我才得到了其中一个。你之前说我的忧虑是天下不够平定，为什么呢？”邓禹说：“现在天下混乱，人们思念贤明的君主，就像婴儿思念慈母一样。古代兴起的帝王，在于德行的厚薄，不在于地盘的大小。”光武帝很高兴。当时任命和派遣各位将领，大多向邓禹咨询，邓禹每次有所推荐的人，都很符合他们的才能，光武帝认为他善于识别人才。又派邓禹另外率领骑兵，和盖延等人在清阳攻打铜马军。盖延等人先到达，交战不利，回军保卫城池，被贼军包围。邓禹于是进兵交战，击败了贼军，活捉了他们的大将。跟随光武帝追击贼军到蒲阳，连续大胜，北方各州大致平定了。
〔4〕及赤眉西入关，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、襄邑王成丹、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，分据河东、弘农以拒之。赤眉众大集，王匡等莫能当。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，欲乘舋并关中，而方自事山东，未知所寄，以禹沉深有大度，故授以西讨之略。乃拜为前将军，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，遣西入关，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。于是以韩歆为军师，李文、李春、程虑为祭酒，冯愔为积弩将军，樊崇为骁骑将军，宗歆为车骑将军，邓寻为建威将军，耿为赤眉将军，左于为军师将军，引而西。
等到赤眉军向西进入函谷关，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、襄邑王成丹、抗威将军刘均以及其他将领，分别占据河东、弘农来抵御他们。赤眉军的大队人马聚集起来，王匡等人无法抵挡。光武帝刘秀预料赤眉军必定会攻破长安，想趁这个机会吞并关中，但当时他正在山东（东方）作战，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，因为邓禹深沉稳重有大气度，所以把西征的方略交给他。于是任命邓禹为前将军，持符节分给他部下精兵两万人，派他向西进入函谷关，让他自己挑选偏将副将以下可以一起出征的人。于是任命韩歆为军师，李文、李春、程虑为祭酒，冯愔为积弩将军，樊崇为骁骑将军，宗歆为车骑将军，邓寻为建威将军，耿为赤眉将军，左于为军师将军，领军向西进发。
〔5〕建武元年25正月，禹自箕关将入河东，河东都尉守关不开，禹攻十日，破之，获辎重千余乘。进围安邑，数月未能下。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，度大阳欲攻禹，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，大破之，斩参首。于是王匡、成丹、刘均等合军十余万，复共击禹，禹军不利，樊崇战死。会日幕，战罢，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摧，皆劝禹夜去，禹不听。明日癸亥，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，禹因得更理兵勒众。明旦，匡悉军出攻禹，禹令军中无得妄动；既至营下，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，大破广。匡等皆弃军亡走，禹率轻骑急追，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、持节中郎将弭缰，皆斩之，收得节六，印绶五百，兵器不可胜数，遂定河东。承制拜李文为河东太守，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。是月，光武即位于鄗，使使者持节拜禹为大司徒。策曰：“制诏前将军禹：深执忠孝，与朕谋谟帷幄，决胜千里。孔子曰：‘自吾有回，门人日亲。’斩将破军，平定山西，功效尤著。百姓不亲，五品不训，汝作司徒，敬敷五教，五教在宽。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，封为酂侯，食邑万户。敬之哉！”禹时年二十四。
建武元年正月，邓禹从箕关准备进入河东，河东都尉据守关门不让通行，邓禹攻打十天，攻破关门，缴获了上千辆辎重车。接着进军包围安邑，好几个月都没能攻下。更始政权的大将军樊参率领几万人，渡过大阳想攻打邓禹，邓禹派将领在解县南面迎击，大败敌军，斩杀了樊参。这时王匡、成丹、刘均等人会合十多万人，再次一同进攻邓禹，邓禹的军队不利，部将樊崇战死。赶上天色已晚，战斗停止，军师韩歆和众将领看到军队士气受挫，都劝邓禹趁夜撤退，邓禹不听。第二天是癸亥日，王匡等人因为六甲穷日（迷信认为凶日）没有出兵，邓禹因此得以重新整顿部队。第三天早上，王匡全军出动进攻邓禹，邓禹命令军中不得轻举妄动；等敌军到了营前，才传令各位将领击鼓一起进攻，大败敌军。王匡等人都丢下部队逃跑，邓禹率领轻骑兵快速追击，俘获了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、持节中郎将弭缰，全都斩首，收缴了六枚符节、五百颗印绶，兵器多得数不清，于是平定了河东。邓禹承制任命李文为河东太守，全部更换所属各县的县令县长来安抚地方。同月，光武帝在鄗城即位，派使者持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。策命说：“诏令前将军邓禹：你深深秉持忠孝之心，与朕在军帐中谋划，在千里之外决定胜利。孔子说：‘自从我有了颜回，门人更加亲近。’你斩杀将领攻破敌军，平定山西，功劳尤其显著。百姓不亲近，五品不顺，你担任司徒，恭谨地传播五教，五教在于宽厚。现在派遣奉车都尉授予你印绶，封你为酂侯，食邑万户。恭谨地对待吧！”邓禹当时二十四岁。
〔6〕遂渡汾阴河，入夏阳。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，引其众十万，与左冯翊兵共拒禹于衙，禹复破走之，而赤眉遂入长安。是时三辅连覆败，赤眉所过残贼，百姓不知所归。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，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，降者日以千数，众号百万。禹所止辄停车住节，以劳来之，父老童稚，重发戴白，满其车下，莫不感悦，于是名震关西。帝嘉之，数赐书褒美。
于是渡过汾阴河，进入夏阳。更始帝的中郎将兼左辅都尉公乘歙，带着他的十万部众，和左冯翊的军队一起在衙县抵抗邓禹。邓禹再次击败了他们，把他们赶跑，赤眉军于是进入长安。当时三辅地区接连战败，赤眉军所经过的地方残害百姓，百姓们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听说邓禹乘胜独自克敌，而且军队纪律严明，大家都远远听到消息就互相搀扶着、背着东西来迎接他的军队，每天投降的人数以千计，部队号称百万。邓禹每到一处就停车停下符节，慰劳百姓，老人小孩，垂发的儿童和白发的老人，挤满他的车下，没有不感激喜悦的，于是邓禹的名声震动了关西地区。皇帝赞赏他，多次赐书信褒扬赞美。
〔7〕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。禹曰：“不然。”今吾众虽多，能战者少，前无可仰之积，后无转馈之资。赤眉新拔长安，财富充实，锋锐未可当也。夫盗贼群居，无终日之计，财谷虽多，变故万端，宁能坚守者也？上郡、北地、安定三郡，土广人稀，饶谷多畜，吾且休兵北道，就粮养士，以观其弊，乃可图也。”于是引军北至栒邑。禹所到，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，郡邑皆开门归附。西河太守宗育遣子奉檄降，禹遣诣京师。
将领和豪杰们都劝邓禹直接攻打长安。邓禹说：“不能这么做。现在我们的人马虽然很多，但真正能打仗的很少，前面没有可以依靠的储备，后面也没有转运粮饷的资源。赤眉军刚刚攻占长安，银钱粮食很充足，兵锋正锐，不易抵挡。而且这帮盗贼聚在一起，没有长远的打算，钱粮虽然多，但变故层出不穷，哪能长久坚守呢？上郡、北地、安定这三个郡，土地宽广人口稀少，谷物丰盛牲畜也多，我打算暂且在北道休整军队，靠那里的粮食来供养士兵，以此观察他们的破绽，然后才可以图谋。”于是率领军队向北到达栒邑。邓禹所到之处，打垮了赤眉军偏将的各个营垒，郡县都打开城门归附。西河太守宗育派儿子捧着公文来投降，邓禹派人把他们送到京城洛阳。
〔8〕帝以关中未定，而禹久不进兵，下敕曰：“司徒，尧也；亡贼，桀也。长安吏人，遑遑无所依归。宜以时进讨，镇慰西京，系百姓之心。”禹犹执前意，乃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，更征兵引谷，归至大要。遣冯愔、宗歆守栒邑。二人争权相攻，愔遂杀歆，因反击禹，禹遣使以闻。帝问使人：“愔所亲爱为谁？”对曰：“护军黄防。”帝度愔、防不能久和，势必相忤，因报禹曰：“缚冯愔者，必黄防也。”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。后月余，防果执愔，将其众归罪。更始诸将王匡、胡殷等皆诣广降，与共东归。至安邑，道欲亡，广悉斩之。愔至洛阳，赦不诛。
皇帝因为关中地区还没平定，而邓禹又长期不进军，就下诏说：“司徒邓禹，就像是尧一样；那些流亡的贼寇，就像是桀一样。长安的官员百姓，心慌意乱没个依靠。应该及时进军讨伐，安抚西京，稳住百姓的心。”邓禹还是坚持原先的想法，于是分别派将军去攻打上郡各县，又征集兵力调运粮食，返回到了大要。他派冯愔和宗歆守卫栒邑。这两人争权夺利互相攻打，冯愔就杀了宗歆，接着反过来攻打邓禹，邓禹派使者向皇帝报告。皇帝问使者：“冯愔最亲近喜欢的人是谁？”使者回答说：“护军黄防。”皇帝估计冯愔和黄防不可能长久和睦，势必会互相抵触，于是回复邓禹说：“能捆住冯愔的人，一定是黄防。”接着派尚书宗广拿着符节去招降他们。一个多月后，黄防果然抓住了冯愔，带着他的人马归顺认罪。更始帝的将领王匡、胡殷等人都来向宗广投降，和他一起向东返回。到了安邑，路上想逃跑，宗广把他们全杀了。冯愔被押到洛阳，皇帝赦免了他没有杀。
〔9〕二年26春，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，食四县。时，赤眉西走扶风，禹乃南至长安，军昆明池，大飨士卒。率诸将斋戒，择吉日，修礼谒祠高庙，收十一帝神主，遣使奉诣洛阳，因循行园陵，为置吏士奉守焉。
建武二年春天，光武帝派遣使者改封邓禹为梁侯，食邑四个县。当时，赤眉军向西逃往扶风，邓禹于是向南到达长安，在昆明池驻军，并大摆宴席犒劳士兵。他率领各位将领斋戒，选好日子，准备好礼仪到高庙祭祀，收集了西汉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，派使者恭敬地送到洛阳，接着又巡视了皇家的陵园，并为陵园设置了官吏和士兵，负责供奉和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