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是岁，韩遂、马腾等降，率众诣长安。以遂为镇西将军，遣还凉州，腾征西将军，屯郿。侍中马宇与谏议大夫种邵、左中郎将刘范等谋，欲使腾袭长安，己为内应，以诛傕等。腾引兵至长平观，宇等谋泄，出奔槐里。稠击腾，腾败走，还凉州；又攻槐里，宇等皆死。时三辅民尚数十万户，傕等放兵劫略，攻剽城邑，人民饥困，二年191间相啖食略尽。
这一年，韩遂、马腾等人投降，带着军队来到长安。朝廷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，让他返回凉州；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，驻守在郿县。侍中马宇和谏议大夫种邵、左中郎将刘范等人密谋，想让马腾袭击长安，自己当内应，借此杀掉李傕他们。马腾带兵到了长平观，马宇他们的密谋泄露了，就逃出长安跑到槐里。樊稠攻击马腾，马腾打了败仗逃走，回了凉州；樊稠又攻打槐里，马宇等人都被杀了。当时三辅地区的老百姓还有几十万户，李傕他们放纵士兵抢劫掠夺，攻打城镇，百姓又饿又困，两年之间人吃人，差不多都吃光了。
〔11〕诸将争权，遂杀稠，并其众。汜与傕转相疑，战斗长安中。傕质天子于营，烧宫殿城门，略官寺，尽收乘舆服御物置其家。傕使公卿诣汜请和，汜皆执之。相攻击连月，死者万数。
各位将领争夺权力，于是杀死了樊稠，吞并了他的部众。郭汜和李傕又互相猜疑，在长安城里打了起来。李傕把皇帝扣押在军营里当人质，烧毁了宫殿和城门，抢掠官府衙门，把皇帝的车马、服饰、用品全部收走搬到自家。李傕派公卿大臣到郭汜那里请求和解，郭汜却把他们全抓了。双方互相攻击好几个月，死的人成千上万。
〔12〕傕将杨奉与傕军吏宋果等谋杀傕，事泄，遂将兵叛傕。傕众叛，稍衰弱。张济自陕和解之，天子乃得出，至新丰、霸陵间。郭汜复欲胁天子还都郿。天子奔奉营，奉击汜破之。汜走南山，奉及将军董承以天子还洛阳。傕、汜悔遣天子，复相与和，追及天子于弘农之曹阳。奉急招河东故白波帅韩暹、胡才、李乐等合，与傕、汜大战。奉兵败，傕等纵兵杀公卿百官，略宫人入弘农。天子走陕，北渡河，失辎重，步行，唯皇后贵人从，至大阳，止人家屋中。奉、暹等遂以天子都安邑，御乘牛车。太尉杨彪、太仆韩融近臣从者十余人。以暹为征东、才为征西、乐征北将军，并与奉、承持政。遣融至弘农，与傕、汜等连和，还所略宫人公卿百官，及乘舆车马数乘。是时蝗虫起，岁旱无谷，从官食枣菜。诸将不能相率，上下乱，粮食尽。奉、暹、承乃以天子还洛阳。出箕关，下轵道，张杨以食迎道路，拜大司马。语在杨传。天子入洛阳，宫室烧尽，街陌荒芜，百官披荆棘，依丘墙间。州郡各拥兵自卫，莫有至者。饥穷稍甚，尚书郎以下，自出樵采，或饥死墙壁间。
李傕的部将杨奉和李傕的军吏宋果等人密谋杀死李傕，事情泄露，于是他们带兵反叛李傕。李傕的部队叛离，势力逐渐衰弱。张济从陕县赶来调解，天子（汉献帝）才能够逃出来，到达新丰和霸陵之间。郭汜又想胁迫天子返回郿县建都。天子跑到杨奉的军营里，杨奉出兵打郭汜，把他击败了。郭汜逃往南山，杨奉和将军董承就护送天子回洛阳。李傕和郭汜后悔放走天子，又联合起来，在弘农的曹阳追上了天子。杨奉紧急招募河东一带以前白波军的首领韩暹、胡才、李乐等人会合，与李傕、郭汜大战。杨奉的军队打败了，李傕等人放纵士兵杀害朝廷大臣，抢夺宫女，带到弘农。天子逃到陕县，向北渡过黄河，丢掉了所有行李，只能步行，只有皇后和贵人跟着，到达大阳，住在一户老百姓家里。杨奉、韩暹等人就让天子定都在安邑，出行只能坐牛车。太尉杨彪、太仆韩融等近臣有十多人跟着。天子任命韩暹为征东将军、胡才为征西将军、李乐为征北将军，和杨奉、董承一起执掌朝政。派韩融去弘农，与李傕、郭汜他们讲和，让他们归还抢去的宫女、大臣以及几辆皇帝的车马。这时候闹蝗虫，又干旱没有粮食，跟着天子的官员只能吃枣子和野菜。将领们谁也不服谁，上下乱成一团，粮食也吃光了。杨奉、韩暹、董承就带着天子返回洛阳。他们出了箕关，下了轵道，张杨带着在路上迎接，被任命为大司马（这事记在《张杨传》里）。天子进了洛阳，宫殿房屋全烧光了，街道一片荒芜，大臣们拨开荆棘，靠在土墙之间。各州郡都拥兵自守，没人来朝见。饥荒穷困越来越严重，尚书郎以下的官员，都得自己出去打柴采野菜，有人就饿死在墙根下。
〔13〕太祖乃迎天子都许。暹、奉不能奉王法，各出奔，寇徐、扬间，为刘备所杀。董承从太祖岁余，诛。建安二年197，遣谒者仆射裴茂率关西诸将诛傕，夷三族。汜为其将五习所袭，死于郿。济饥饿，至南阳寇略，为穰人所杀，从子绣摄其众。才、乐留河东，才为怨家所杀，乐病死。遂、腾自还凉州，更相寇，后腾入为卫尉，子超领其部曲。十六年211，超与关中诸将及遂等反，太祖征破之。语在武纪。遂奔金城，为其将所杀。超据汉阳，腾坐夷三族。赵衢等举义兵讨超，超走汉中从张鲁，后奔刘备，死于蜀。
太祖曹操于是迎接汉献帝到许县建都。韩暹、杨奉不能遵守王法，各自出逃，在徐州、扬州一带抢掠，被刘备杀死。董承跟随太祖一年多，也被杀了。建安二年，朝廷派谒者仆射裴茂率领关西的各位将领去诛杀李傕，灭了他的三族。郭汜被他的部将五习袭击，死在郿县。张济因为部队缺粮，到南阳抢掠，被穰县人杀死，他的侄子张绣接管了他的部下。李才和乐就留在河东，李才被仇家杀死，乐就病死了。韩遂、马腾各自回到凉州，互相攻击，后来马腾入京城担任卫尉，他的儿子马超统领了他的部队。建安十六年，马超联合关中诸将以及韩遂等人反叛，太祖出兵征讨并打败了他们。这件事记载在《武帝纪》里。韩遂逃到金城，被他的部将杀死。马超占据汉阳，马腾因此被灭了三族。赵衢等人组织义兵讨伐马超，马超逃到汉中投靠张鲁，后来又投奔刘备，最终死在蜀地。
〔14〕袁绍字本初，汝南汝阳人也。高祖父安，为汉司徒。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，由是势倾天下。绍有姿貌威容，能折节下士，士多附之，太祖少与交焉。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，稍迁中军校尉，至司隶。
袁绍，字本初，是汝南郡汝阳县人。他的高祖父袁安，曾担任汉朝的司徒。从袁安以后，袁家连续四代都有人位居三公的高位，因此势力非常强大，天下人都要仰视。袁绍身材高大，容貌威严，能够降低身份，谦恭地对待士人，所以很多士人都依附他。曹操年轻时曾与他交往。袁绍最初在大将军府中做属官，后来担任侍御史，逐渐升迁为中军校尉，最后做到司隶校尉。
〔15〕灵帝崩，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，太后不从。乃召董卓，欲以胁太后。常侍、黄门闻之，皆诣进谢，唯所错置。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，至于再三，而进不许。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，检司诸宦者。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，当入禁中，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。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，召进入议，遂杀之，宫中乱。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，欲以迫出珪等。珪等不出，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。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，遂勒兵捕诸阉人，无少长皆杀之。或有无须而误死者，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。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。其滥如此。死者二千余人。急追珪等，珪等悉赴河死。帝得还宫。
汉灵帝驾崩后，太后的哥哥大将军何进和袁绍密谋要杀掉所有宦官，太后不同意。于是他们召董卓进京，想用这个办法胁迫太后。宦官们听说后，都跑到何进那里认错，说任凭处置。当时袁绍劝何进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，说了好几次，可何进就是不同意。何进让袁绍去洛阳安排武官，监察所有宦官。又让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挑选了两百名靠谱的虎贲卫士，准备进宫接替那些拿武器的黄门官把守宫门。中常侍段珪他们假传太后命令，叫何进进宫议事，趁机把他杀了，宫里顿时乱成一团。袁术带着虎贲卫士放火烧了南宫嘉德殿的青琐门，想逼段珪他们出来。可段珪他们不出来，反而劫持了皇帝和他弟弟陈留王逃到了小平津。袁绍先杀了宦官安排的司隶校尉许相，然后带兵抓捕所有宦官，不管老少一个不留。有些人没长胡子被误杀，直到自己脱光衣服证明不是宦官才逃过一劫。就连那些老实本分的宦官也没能幸免。杀得这么狠，死了两千多人。袁绍又赶紧去追段珪他们，段珪等人都跳河自尽了。皇帝这才平安回宫。
〔16〕董卓呼绍，议欲废帝，立陈留王。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，绍伪许之，曰：“此大事，出当与太傅议。”卓曰：“刘氏种不足复遗。”绍不应，横刀长揖而去。绍既出，遂亡奔冀州。侍中周毖、城门校尉伍琼、议郎何颙等，皆名士也，卓信之，而阴为绍，乃说卓曰：“夫废立大事，非常人所及。绍不达大体，恐惧故出奔，非有他志也。今购之急，势必为变。袁氏树恩四世，门世故吏遍于天下，若收豪杰以聚徒众，英雄因之而起，则山东非公之有也。不如赦之，拜一郡守，则绍喜于免罪，必无患矣。”卓以为然，乃拜绍勃海太守，封邟乡侯。
董卓把袁绍叫来，商量要废掉皇帝（少帝刘辩），改立陈留王（刘协）。当时袁绍的叔父袁隗担任太傅，袁绍假装答应董卓，说：“这是大事，我出去得跟太傅商量一下。”董卓说：“刘家的小子不值得我们再养着。”袁绍没搭理他，手握长刀深深一揖，转身就走了。出来后，袁绍直接逃往冀州。侍中周毖、城门校尉伍琼、议郎何颙这些人，都是当时的名士，董卓很信任他们，可他们暗中却向着袁绍，就劝董卓说：“废立皇帝是天大的事，不是一般人能想明白的。袁绍不懂大局，因为害怕才跑路，并没有别的想法。现在您悬赏捉拿他催得那么急，他肯定会被逼反。袁家四代广施恩德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，要是他招揽豪杰聚起人马，英雄好汉都跟着他干，那整个山东就不是您的了。不如赦免他，给他个郡守当当，袁绍高兴自己免了罪，一定不会再惹麻烦。”董卓觉得有理，就任命袁绍做渤海太守，封他为邟乡侯。
〔17〕绍遂以勃海起兵，将以诛卓。语在武纪。绍自号车骑将军，主盟，与冀州牧韩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，遣使奉章诣虞，虞不敢受。后馥军安平，为公孙瓒所败。瓒遂引兵入冀州，以讨卓为名，内欲袭馥。馥怀不自安。会卓西入关，绍还军延津，因馥惶遽，使陈留高幹、颍川荀谌等说馥曰：“公孙瓒乘胜来向南，而诸郡应之，袁车骑引军东向，此其意不可知，窃为将军危之。”馥曰：“为之奈何？”谌曰：“公孙提燕、代之卒，其锋不可当。袁氏一时之杰，必不为将军下。夫冀州，天下之重资也，若两雄并力，兵交于城下，危亡可立而待也。夫袁氏，将军之旧，且同盟也，当今为将军计，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。袁氏得冀州，则瓒不能与之争，必厚德将军。冀州入于亲交，是将军有让贤之名，而身安于泰山也。愿将军勿疑！”馥素恇怯，因然其计。馥长史耿武、别驾闵纯、治中李历谏馥曰：“冀州虽鄙，带甲百万，谷支十年。袁绍孤客穷车，仰我鼻息，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，绝其哺乳，立可饿杀。奈何乃欲以州与之？”馥曰：“吾，袁氏故吏，且才不如本初，度德而让，古人所贵，诸君独何病焉！”从事赵浮、程奂请以兵拒之，馥又不听。乃让绍，绍遂领冀州牧。
袁绍于是从勃海起兵，打算讨伐董卓。这件事在《武帝纪》中有记载。袁绍自称车骑将军，担任盟主，与冀州牧韩馥一起拥立幽州牧刘虞做皇帝，派使者捧着奏章去拜见刘虞，刘虞不敢接受。后来韩馥的军队驻扎在安平，被公孙瓒打败。公孙瓒就率军进入冀州，以讨伐董卓为名义，实际上想偷袭韩馥。韩馥内心惶恐不安。正赶上董卓向西进入函谷关，袁绍回师驻扎在延津，趁韩馥惊慌失措，派陈留人高幹、颍川人荀谌等人劝说韩馥道：“公孙瓒乘胜向南进军，各郡都响应他，袁车骑又领兵向东而来，他们的意图难以预料，我们私下替将军您感到危险。”韩馥说：“那该怎么办呢？”荀谌说：“公孙瓒率领燕、代两地的精兵，锋芒锐不可当。袁绍是当世豪杰，必定不甘心居于将军之下。而冀州是天下重要的地盘，如果两股势力合力夹攻，兵临城下，那么覆亡就立刻要到来了。袁氏是将军的老相识，又是同盟，现在为将军考虑，不如把整个冀州让给袁氏。袁氏得到了冀州，那么公孙瓒就没法和他争了，他一定会深深感激将军。把冀州交给亲近的盟友，这样将军既有让贤的美名，自身又安如泰山。希望将军不要再犹豫了！”韩馥一向胆小怕事，于是就听从了这个计策。韩馥的长史耿武、别驾闵纯、治中李历劝谏韩馥说：“冀州虽然偏僻，但有百万披甲士兵，粮食可以支撑十年。袁绍只是一个孤客，依靠我们过活，就像婴儿在我们手掌上，断绝他的奶水，立刻就能饿死他。为什么要把冀州送给他呢？”韩馥说：“我是袁氏的老部下，而且才能也不如袁绍，衡量德行而让位，这是古人所看重的，诸位为什么独独要责备我呢？”从事赵浮、程奂请求率兵抵抗袁绍，韩馥又不听。于是就把冀州让给了袁绍，袁绍就兼任了冀州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