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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一百五·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

史记 · 目录

〔1〕扁鹊者,勃海郡郑人也,姓秦氏,名越人。少时为人舍长。舍客长桑君过,扁鹊独奇之,常谨遇之。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。出入十余年,乃呼扁鹊私坐,间与语曰:“我有禁方,年老,欲传与公,公毋泄。”扁鹊曰:“敬诺。”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:“饮是以上池之水,三十日当知物矣。”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。忽然不见,殆非人也。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,视见垣一方人。以此视病,尽见五藏症结,特以诊脉为名耳。为医或在齐,或在赵。在赵者名扁鹊。

扁鹊是勃海郡郑地人,原本姓秦,名叫越人。年轻时做人家客馆的主管。有个叫长桑君的客人常来住宿,扁鹊唯独觉得他不一般,总是恭敬地对待他。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普通人。两人来往了十多年,长桑君才叫扁鹊私下坐在一起,悄悄对他说:“我有秘方,年纪大了,想传给你,你不要泄露出去。”扁鹊说:“遵命。”于是长桑君拿出怀里的药给扁鹊说:“用上池的水送服这药,三十天后就能看见不寻常的东西了。”接着又把所有的秘方书都交给了扁鹊。然后忽然不见了,大概不是凡人。扁鹊按照他的话服药三十天,能看见墙另一边的人。用这种眼力看病,能完全看清五脏里的病灶,只是以诊脉作为名义罢了。他行医有时在齐国,有时在赵国。在赵国时被称为扁鹊。

〔2〕当晋昭公时,诸大夫强而公族弱,赵简子为大夫,专国事。简子疾,五日不知人,大夫皆惧,于是召扁鹊。扁鹊入视病,出,董安于问扁鹊,扁鹊曰:“血脉治也,而何怪!昔秦穆公尝如此,七日而寤。寤之日,告公孙支与子舆曰:‘我之帝所甚乐。吾所以久者,適有所学也。帝告我:“晋国且大乱,五世不安。其后将霸,未老而死。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。”’公孙支书而藏之,秦策于是出。夫献公之乱,文公之霸,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,此子之所闻。今主君之病与之同,不出三日必间,间必有言也。”

在晋昭公的时候,各位大夫势力强大而公族势力弱小,赵简子身为大夫,独揽国家大权。赵简子生了病,五天不省人事,大夫们都害怕,于是请来了扁鹊。扁鹊进去看了病情,出来后,董安于问扁鹊怎么回事,扁鹊说:“血脉很正常啊,你们大惊小怪什么!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,七天后才醒过来。醒来的那天,他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:‘我到了天帝的住所,非常快乐。我之所以去了那么久,是因为恰好在那里学习。天帝告诉我说:“晋国将要大乱,五代不得安宁。之后将有人称霸,但称霸的人还没到老就会死去。称霸者的儿子将会让你们的国家男女没有区别。”’公孙支记下来并收藏好,秦国的预言书就这么流传出来了。那献公时的内乱、文公的称霸,以及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后回来放纵淫乱,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的。现在主君的病和秦穆公一样,不超过三天一定会好转,好转后一定会有话说。”

〔3〕居二日半,简子寤,语诸大夫曰:“我之帝所甚乐,与百神游于钧天,广乐九奏万舞,不类三代之乐,其声动心。有一熊欲援我,帝命我射之,中熊,熊死。有罴来,我又射之,中罴,罴死。帝甚喜,赐我二笥,皆有副。吾见儿在帝侧,帝属我一翟犬,曰:‘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。’帝告我:‘晋国且世衰,七世而亡。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,而亦不能有也。’”董安于受言,书而藏之。以扁鹊言告简子,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。

过了两天半,赵简子醒了过来,对各位大夫说:“我在天帝那里非常快乐,和许多神仙在钧天游玩,听到盛大的音乐,反复演奏,舞蹈多种多样,不像夏、商、周的音乐,那声音十分动人。有一只熊想要抓我,天帝命令我射它,我射中了熊,熊死了。又有一只罴过来,我又射它,射中了罴,罴也死了。天帝很高兴,赐给我两个竹箱,里面都有备份的物品。我看见一个小孩在天帝身边,天帝交给我一只翟地的狗,说:‘等你的儿子长大了,把这只狗赐给他。’天帝告诉我说:‘晋国将逐渐衰落,七代之后就会灭亡。嬴姓的人将在范魁的西边大败周人,但也不能占有那个地方。’”董安于听了这番话,记录下来并收藏好。把扁鹊的话告诉赵简子,赵简子赏赐给扁鹊四万亩田地。

〔4〕其后扁鹊过虢。虢太子死,扁鹊至虢宫门下,问中庶子喜方者曰:“太子何病,国中治穰过于众事?”中庶子曰:“太子病血气不时,交错而不得泄,暴发于外,则为中害。精神不能止邪气,邪气畜积而不得泄,是以阳缓而阴急,故暴蹶而死。”扁鹊曰:“其死何如时?”曰:“鸡鸣至今。”曰:“收乎?”曰:“未也,其死未能半日也。”“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,家在于郑,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。闻太子不幸而死,臣能生之。”中庶子曰:“先生得无诞之乎?何以言太子可生也!臣闻上古之时,医有俞跗,治病不以汤液醴洒,钅毚石挢引,案扤毒熨,一拨见病之应,因五藏之输,乃割皮解肌,诀脉结筋,搦髓脑,揲荒爪幕,湔浣肠胃,漱涤五藏,练精易形。先生之方能若是,则太子可生也;不能若是而欲生之,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。”终日,扁鹊仰天叹曰:“夫子之为方也,若以管窥天,以郄视文。越人之为方也,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,言病之所在。闻病之阳,论得其阴;闻病之阴,论得其阳。病应见于大表,不出千里,决者至众,不可曲止也。子以吾言为不诚,试入诊太子,当闻其耳鸣而鼻张,循其两股以至于阴,当尚温也。”

此后,扁鹊来到了虢国。虢国的太子去世了,扁鹊来到王宫门口,问一位喜好医术的中庶子:“太子得了什么病?为什么国中举行祭祀祈祷的事情比其他所有事情都多?”中庶子回答:“太子的病是血气运行不按时序,血气互相阻塞不能向外发散,突然在体内爆发,反而成了内伤。精神不足以制止邪气,邪气蓄积不能泄出,所以阳气松弛而阴气急促,因此突然昏厥死去。”扁鹊问:“他死了多长时间了?”中庶子说:“从鸡鸣时分到现在。”扁鹊问:“收殓了吗?”中庶子说:“还没有,死了还不到半天。”扁鹊说:“请禀报说我是齐国勃海郡的秦越人,家在郑国,一直没能有机会仰望您的尊容,在您面前侍奉拜见。听说太子不幸去世,我能让他活过来。”中庶子说:“先生该不会是骗我吧?凭什么说太子可以复活!我听说上古的时候,有位医生叫俞跗,他治病不用汤药、药酒、石针、导引、按摩、药物热熨,一动手就能发现疾病的反应,顺着五脏的腧穴,于是就切开皮肤,剖开肌肉,疏通经脉,结扎筋腱,按治脑髓,拉动膏肓,整理隔膜,清洗肠胃,洗涤五脏,修炼精气,改变形体。先生的医术如果能像这样,那太子可以复活;如果不能像这样却想让他复活,这简直连刚会笑的婴儿都不能相信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扁鹊仰天长叹说:“您讲论医术的方法,就像从管子里看天,从缝隙里观察花纹。我秦越人讲论医术,不等切脉、望色、听声、写形,就能说出病的所在。听到病在阳分,就能推论到阴分;听到病在阴分,就能推论到阳分。疾病的反应表现在外表,不出千里之外,决断的方法很多,不能歪曲。您如果认为我的话不真诚,可以试着进去诊视太子,应该能听到他耳鸣而且鼻子扇动,顺着他的两条大腿摸到阴部,应该还是温热的。”

〔5〕中庶子闻扁鹊言,目眩然而不瞚,舌挢然而不下,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。虢君闻之大惊,出见扁鹊于中阙,曰:“窃闻高义之日久矣,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。先生过小国,幸而举之,偏国寡臣幸甚。有先生则活,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,长终而不得反。”言末卒,因嘘唏服臆,魂精泄横,流涕长潸,忽忽承<目夹>,悲不能自止,容貌变更。扁鹊曰:“若太子病,所谓‘尸蹶’者也。夫以阳入阴中,动胃繵缘,中经维络,别下于三焦、膀胱,是以阳脉下遂,阴脉上争,会气闭而不通,阴上而阳内行,下内鼓而不起,上外绝而不为使,上有绝阳之络,下有破阴之纽,破阴绝阳,色废脉乱,故形静如死状。太子未死也。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,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。凡此数事,皆五藏蹙中之时暴作也。良工取之,拙者疑殆。”

中庶子听了扁鹊的话,眼睛发花不会眨,舌头翘起放不下,于是把扁鹊的话进宫禀报给虢君。虢君听后大吃一惊,亲自到宫廷中门接见扁鹊,说:“我听说您品德高尚很久了,但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拜见。先生来到我们这个小国,有幸请您救治太子,我这个偏远小国的君主真是幸运极了。有先生在太子就能活,没有先生太子只能被扔到沟里,永远死去不能复生。”话没说完,就抽噎叹息,心情郁闷,精神散乱,眼泪长流,泪珠滚滚挂在睫毛上,悲伤得控制不住,脸色都变了。扁鹊说:“太子的病,就是所谓的‘尸蹶’。这是阳气进入阴脉,扰乱胃腑经络,伤及经脉与络脉,分别向下影响到三焦和膀胱,所以阳脉向下沉,阴脉向上争,经气闭塞不通,阴气上行而阳气内行,下内鼓动却不能外发,上外断绝而不能运行,上有阻绝阳气的络脉,下有破坏阴气的纽结,阴气破坏阳气断绝,面色衰败脉象紊乱,因此身体平静像死了一样。太子并没有死。由阳气侵入阴分而支别入脏的可以活,由阴气侵入阳分而支别入脏的就会死。这些情况都是在五脏气机骤然逆乱时发作的。高明的医生能治愈,拙劣的医生就会迟疑误事。”

〔6〕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,以取外三阳五会。有间,太子苏。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,以八减之齐和煮之,以更熨两胁下。太子起坐。更適阴阳,但服汤二旬而复故。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。扁鹊曰:“越人非能生死人也,此自当生者,越人能使之起耳。”

扁鹊于是让他的弟子子阳磨利针和磨石,用来刺取体表的三阳五会穴。过了一会儿,太子苏醒过来。扁鹊又让子豹准备五分之熨,用八减剂混合煎煮,交替熨贴太子的两胁下面。太子能坐起来了。进一步调整阴阳,只服汤药二十天就恢复了健康。所以天下人都认为扁鹊能使死人复活。扁鹊说:“我秦越人并不能使死人复活,这是他本来就有生机,我只不过能使他起来罢了。”

〔7〕扁鹊过齐,齐桓侯客之。入朝见,曰:“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将深。”桓侯曰:“寡人无疾。”扁鹊出,桓侯谓左右曰:“医之好利也,欲以不疾者为功。”后五日,扁鹊复见,曰:“君有疾在血脉,不治恐深。”桓侯曰:“寡人无疾。”扁鹊出,桓侯不悦。后五日,扁鹊复见,曰:“君有疾在肠胃间,不治将深。”桓侯不应。扁鹊出,桓侯不悦。后五日,扁鹊复见,望见桓侯而退走。桓侯使人问其故。扁鹊曰:“疾之居腠理也,汤熨之所及也;在血脉,针石之所及也;其在肠胃,酒醪之所及也;其在骨髓,虽司命无柰之何。今在骨髓,臣是以无请也。”后五日,桓侯体病,使人召扁鹊,扁鹊已逃去。桓侯遂死。

扁鹊到了齐国,齐桓侯把他当作贵客招待。扁鹊上朝拜见桓侯,说:“您有病在皮肤的纹理之间,如果不治疗,病情会加重。”桓侯说:“我没有病。”扁鹊出去后,桓侯对身边的大臣说:“医生就是贪图利益,想把没病的人治好来当作自己的功劳。”过了五天,扁鹊又去拜见,说:“您的病已经到血脉里了,不治疗恐怕会更深。”桓侯说:“我没有病。”扁鹊出去后,桓侯很不高兴。又过了五天,扁鹊再去拜见,说:“您的病已经在肠胃之间,不治疗会越来越严重。”桓侯没有理他。扁鹊出去后,桓侯更加不高兴。又过了五天,扁鹊又去见桓侯,远远看见桓侯就转身跑掉了。桓侯派人去问他为什么跑。扁鹊说:“病在皮肤纹理,用汤药热敷就能治好;病在血脉,用针刺石砭就能治好;病在肠胃,用药酒就能治好;病到了骨髓,就算是掌管生死的神也拿它没办法。现在桓侯的病已经到了骨髓,所以我就不再请求给他治疗了。”过了五天,桓侯身体发病了,派人去叫扁鹊,扁鹊已经逃走了。桓侯于是就死了。

〔8〕使圣人预知微,能使良医得蚤从事,则疾可已,身可活也。人之所病,病疾多;而医之所病,病道少。故病有六不治:骄恣不论于理,一不治也;轻身重财,二不治也;衣食不能適,三不治也;阴阳并,藏气不定,四不治也;形羸不能服药,五不治也;信巫不信医,六不治也。有此一者,则重难治也。

如果高明的医生能够提前预知细微的病情,让良医及早治疗,那么疾病就能痊愈,生命也能保住。人们所担忧的是疾病太多,而医生所担忧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。所以疾病有六种情况是治不好的:骄傲任性、不讲道理,这是第一种;轻视身体、看重钱财,这是第二种;穿衣吃饭不能调节适当,这是第三种;阴阳错乱、五脏之气不稳定,这是第四种;身体瘦弱、无法服药,这是第五种;迷信巫术、不相信医学,这是第六种。只要存在其中一种情况,就很难治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