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2〕问臣意曰:“所期病决死生,或不应期,何故?”对曰:“此皆饮食喜怒不节,或不当饮药,或不当针灸,以故不中期死也。”
问我(淳于意)说:“您预测病人的死生日期,有时不准确,是什么原因?”我回答说:“这都是因为饮食喜怒没有节制,或者用药不适当,或者针灸不适当,所以不能按期死亡。”
〔43〕问臣意:“意方能知病死生,论药用所宜,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?及文王病时,不求意诊治,何故?”对曰:“赵王、胶西王、济南王、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,臣意不敢往。文王病时,臣意家贫,欲为人治病,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,故移名数,左右不脩家生,出行游国中,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,见事数师,悉受其要事,尽其方书意,及解论之。身居阳虚侯国,因事侯。侯入朝,臣意从之长安,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。”
皇帝问淳于意:“你的医术能预知生死,判断用药是否合适,那些诸侯王和大臣有没有曾向你请教过?还有,当初齐文王生病时,为什么不找你诊治,是什么原因?”淳于意回答说:“赵王、胶西王、济南王、吴王都曾派人来召我去,我都不敢去。齐文王生病的时候,我家境贫寒,想给人治病,但又害怕官吏会因为征召我去做官而强行拘捕我,所以我就迁移了户籍,不经营家业,出门在各地游历,寻访擅长医术的人,拜师学习了很多年。先后追随过好几位老师,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医术精髓,通晓了他们所有的医书理论,并且能够加以解释和论述。后来我住在阳虚侯的封国,因此侍奉阳虚侯。阳虚侯进京朝见时,我跟着他到了长安,这才有机会给安陵的项处等人看病。”
〔44〕问臣意:“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?”臣意对曰:“不见文王病,然窃闻文王病喘,头痛,目不明。臣意心论之,以为非病也。以为肥而蓄精,身体不得摇,骨肉不相任,故喘,不当医治。脉法曰‘年二十脉气当趋,年三十当疾步,年四十当安坐,年五十当安卧,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’。文王年未满二十,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,不应天道四时。后闻医灸之即笃,此论病之过也。臣意论之,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,非年少所能复之也,以故死。所谓气者,当调饮食,择晏日,车步广志,以適筋骨肉血脉,以泻气。故年二十,是谓‘易贸’。法不当砭灸,砭灸至气逐。”
问(我)淳于意:“你知道文王之所以得病而卧床不起(或死亡)的情况吗?”我回答说:“我没有亲眼看到文王的病,但我私下听说文王病喘,头痛,眼睛看不清。我心里判断,认为这不是病。我认为是因为他身体肥胖而积蓄了过多的精气,身体得不到活动,骨肉之间不能互相支撑,所以气喘,不应当用医药治疗。脉法上说:‘二十岁时脉气应当趋向旺盛,三十岁应当快走,四十岁应当安坐,五十岁应当安卧,六十岁以上气当大衰。’文王年纪不到二十,正当脉气趋向旺盛的时候却让它缓慢下来,这不符合天道四时的规律。后来听说医生用艾灸治疗他,病情就加重了,这是诊断病情的错误。我判断,认为这是因为神气在体内相争而邪气侵入,(这种程度)不是年轻人所能恢复的,因此而死。所谓气,应当调节饮食,选择晴朗的日子,驾车或步行来开阔心志,使筋骨肉血脉适应,以泻泄过多的气。所以二十岁,叫做‘易贸’(容易调理)。按照医理不应当使用砭石和艾灸,若用砭灸就会使气奔逐(耗散)。
〔45〕问臣意:“师庆安受之?闻于齐诸侯不?”对曰:“不知庆所师受。庆家富,善为医,不肯为人治病,当以此故不闻。庆又告臣意曰:‘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。’”
问我(淳于意):“你的老师庆是从哪里学来的?在齐国的诸侯中有听说过他吗?”我回答说:“不知道庆是从哪里学来的。庆家里富足,擅长医术,但不愿意给人治病,因此可能没有名气。庆又告诉我说:‘千万不要让我的子孙知道你学我的医方。’”
〔46〕问臣意:“师庆何见于意而爱意,欲悉教意方?”对曰:“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。意所以知庆者,意少时好诸方事,臣意试其方,皆多验,精良。臣意闻菑川唐里公孙光善为古传方,臣意即往谒之。得见事之,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,臣意悉受书之。臣意欲尽受他精方,公孙光曰:‘吾方尽矣,不为爱公所。吾身已衰,无所复事之。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,悉与公,毋以教人。’臣意曰:‘得见事侍公前,悉得禁方,幸甚。意死不敢妄传人。’居有间,公孙光间处,臣意深论方,见言百世为之精也。师光喜曰:‘公必为国工。吾有所善者皆疏,同产处临菑,善为方,吾不若,其方甚奇,非世之所闻也。吾年中时,尝欲受其方,杨中倩不肯,曰“若非其人也”。胥与公往见之,当知公喜方也。其人亦老矣,其家给富。’时者未往,会庆子男殷来献马,因师光奏马王所,意以故得与殷善。光又属意于殷曰:‘意好数,公必谨遇之,其人圣儒。’即为书以意属阳庆,以故知庆。臣意事庆谨,以故爱意也。”
有人问臣意:“师庆为什么看中你、喜爱你,想把所有医术都教给你?”臣意回答说:“我并没听说师庆的医术有多好。我之所以知道他,是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各种医方,试过他的方子,大多都很灵验,效果很好。后来我听说菑川唐里的公孙光擅长古代流传的医方,就去拜访他。见到后,我拜他为师,学习了他关于阴阳转化的医方和传授的法则,全部抄录下来。我还想学他其他精妙的医方,公孙光说:‘我的医方全教给你了,没有藏私。我年纪大了,也没精力再钻研了。这些是我年轻时得到的好方子,都给你,但千万别教给别人。’我说:‘能有机会在您身边侍奉学习,拿到这些秘方,真是太幸运了。我死也不敢随便传给别人。’过了一段时间,公孙光有空闲时,我跟他深入探讨医方,发现他讲的都是能流传百世的精华。他高兴地说:‘你将来一定是国家级的医生。我那些擅长医道的朋友都跟我疏远了,我有个同母兄弟住在临菑,医术高明,我不如他,他的方子很奇特,不是世上常听到的。我中年时曾想学他的方子,但杨中倩不肯,说“你不是合适的人”。我打算带你一起去见他,他一定会看出你喜欢医道。那人也老了,家里挺富裕的。’当时没能去成,正赶上阳庆的儿子殷来献马,通过公孙光把马献给齐王,我因此认识了殷。公孙光又嘱咐殷说:‘意喜欢医术,你一定要好好待他,这人是个大儒。’于是写信把我托付给阳庆,我就这样认识了阳庆。我侍奉阳庆很恭敬,所以他特别喜欢我。”
〔47〕问臣意曰:“吏民尝有事学意方,及毕尽得意方不?何县里人?”对曰:“临菑人宋邑。邑学,臣意教以五诊,岁余。济北王遣太医高期、王禹学,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,当论俞所居,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,以宜钅毚石,定砭灸处,岁余。菑川王时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,臣意教以案法逆顺,论药法,定五味及和齐汤法。高永侯家丞杜信,喜脉,来学,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,二岁余。临菑召里唐安来学,臣意教以五诊上下经脉,奇咳,四时应阴阳重,未成,除为齐王侍医。”
(皇帝)问我淳于意说:“官吏和百姓中曾经有人跟着你学医方吗?他们是不是把你的医方全都学到了?他们是哪个县哪个里的人?”我回答说:“临菑人宋邑。他来学,我教他五脏诊法,学了一年多。济北王派了太医高期、王禹来学,我教他们经脉的高低走向以及奇经和络脉的郁结,还该讲讲腧穴的位置,以及气的上下出入、邪正逆顺,怎样用砭石合适,确定砭刺和艾灸的部位,学了一年多。菑川王当时派了太仓的马长冯信来学方正,我教他按摩手法的逆顺,讲用药的法则,确定五味和调配汤药的方法。高永侯的家丞杜信,喜欢脉学,来学,我教他上下经脉和五脏诊法,学了两年多。临菑召里的唐安来学,我教他五脏诊法、上下经脉、奇咳证治、四季与阴阳相应的重理,他还没学成,就被任命为齐王的侍医了。”
〔48〕问臣意:“诊病决死生,能全无失乎?”臣意对曰:“意治病人,必先切其脉,乃治之。败逆者不可治,其顺者乃治之。心不精脉,所期死生视可治,时时失之,臣意不能全也。”
有人问我淳于意:“诊断疾病、判断生死,能够完全没有失误吗?”我回答说:“我治疗病人,一定先切脉,然后才治疗。脉象败坏而逆乱的不能医治,脉象顺和的才医治。如果心里不精通脉理,那么对生死的预期就会将可治的视为不可治,时常出现失误,所以我不能保证全部正确。”
〔49〕太史公曰:女无美恶,居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疑。故扁鹊以其伎见殃,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。缇萦通尺牍,父得以后宁。故老子曰“美好者不祥之器”,岂谓扁鹊等邪?若仓公者,可谓近之矣。
太史公说:女人不论美丑,只要进了宫廷就容易被嫉妒;士人不论贤能与否,只要进入朝廷就容易遭猜疑。所以扁鹊因为自己的医术高超而招来祸害,仓公(淳于意)虽然躲躲藏藏还是被判了刑。多亏他女儿缇萦写了一封信给皇帝,父亲才得以平安无事。所以老子说“美好的东西是不祥的器物”,难道说的是扁鹊这样的人吗?像仓公这样的遭遇,可以说是接近这个道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