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叔孙通者,薛人也。秦时以文学徵,待诏博士。数岁,陈胜起山东,使者以闻,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:“楚戍卒攻蕲入陈,于公如何?”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:“人臣无将,将即反,罪死无赦。愿陛下急发兵击之。”二世怒,作色。叔孙通前曰:“诸生言皆非也。夫天下合为一家,毁郡县城,铄其兵,示天下不复用。且明主在其上,法令具于下,使人人奉职,四方辐辏,安敢有反者!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,何足置之齿牙间。郡守尉今捕论,何足忧。”二世喜曰:“善。”尽问诸生,诸生或言反,或言盗。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,非所宜言。诸言盗者皆罢之。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,衣一袭,拜为博士。叔孙通已出宫,反舍,诸生曰:“先生何言之谀也?”通曰:“公不知也,我几不脱于虎口!”乃亡去,之薛,薛已降楚矣。及项梁之薛,叔孙通从之。败于定陶,从怀王。怀王为义帝,徙长沙,叔孙通留事项王。汉二年,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,叔孙通降汉王。汉王败而西,因竟从汉。
叔孙通是薛地人。秦朝时,他凭借文学才能被征召,等待任命为博士。几年后,陈胜在崤山以东起兵,使者把这件事报告给朝廷。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们问道:“那些楚地戍守的士兵攻占了蕲县,又进入了陈县,你们对此怎么看?”三十多位博士和儒生上前说:“做臣子的不能有谋反的念头,有就是造反,罪该万死,不能赦免。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。”秦二世听了很生气,脸色都变了。叔孙通上前说:“各位先生说得都不对。如今天下已经统一,毁掉了郡县的城墙,销毁了兵器,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。况且上有英明的君主,下有完备的法令,使人人尽职尽责,四方像车辐一样归向中心,哪里敢有造反的人!这只不过是一群偷鸡摸狗的盗贼罢了,哪里值得放在嘴上谈论。郡守和郡尉正在抓捕他们论罪,哪里值得忧虑。”秦二世高兴地说:“说得好。”又问所有的儒生,有的说造反,有的说盗贼。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查办那些说是造反的儒生,把他们交给官吏治罪,说他们不该说这种话。那些说是盗贼的,都免了罪。于是赐给叔孙通二十匹帛,一套衣服,任命他为博士。叔孙通出宫回到住处,那些儒生问:“先生怎么说话这么阿谀奉承?”叔孙通说:“你们不知道啊,我差点逃不出虎口!”于是逃走了,到了薛地,薛地已经投降了楚军。等到项梁来到薛地,叔孙通就跟随了他。项梁在定陶战败,叔孙通又跟随了楚怀王。楚怀王被立为义帝,迁到长沙,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。汉二年,汉王刘邦率领五个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,叔孙通投降了汉王。汉王战败向西撤退,叔孙通最终就跟随了汉王。
〔9〕叔孙通儒服,汉王憎之;乃变其服,服短衣,楚制,汉王喜。
叔孙通穿着儒生的衣服,汉王刘邦很讨厌他;于是他改换服装,穿上短衣,是楚国的样式,汉王很高兴。
〔10〕叔孙通之降汉,从儒生弟子百余人,然通无所言进,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。弟子皆窃骂曰:“事先生数岁,幸得从降汉,今不能进臣等,专言大猾,何也?”叔孙通闻之,乃谓曰:“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,诸生宁能斗乎?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。诸生且待我,我不忘矣。”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,号稷嗣君。
叔孙通投降汉王刘邦时,带着一百多个儒生弟子,但他并没有推荐这些弟子,而是专门推荐那些原来的盗贼和勇士。弟子们都私下骂道:“跟随先生多年,好不容易一起投降了汉王,现在不推荐我们,却专门推荐那些奸猾之徒,这是为什么?”叔孙通听到后,对他们说:“汉王现在正冒着箭矢石块争夺天下,你们这些书生能上阵搏斗吗?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斩将拔旗的勇士。你们暂且等待,我不会忘记你们的。”于是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,封号为稷嗣君。
〔11〕汉五年,已并天下,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,叔孙通就其仪号。高帝悉去秦苛仪法,为简易。群臣饮酒争功,醉或妄呼,拔剑击柱,高帝患之。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,说上曰:“夫儒者难与进取,可与守成。臣愿徵鲁诸生,与臣弟子共起朝仪。”高帝曰:“得无难乎?”叔孙通曰:“五帝异乐,三王不同礼。礼者,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。故夏、殷、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,谓不相复也。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。”上曰:“可试为之,令易知,度吾所能行为之。”
汉五年,天下已经统一,诸侯一起在定陶尊奉汉王为皇帝,叔孙通制定了礼仪和名号。高帝全部废除了秦朝苛刻的礼仪法规,一切从简。群臣在朝廷上饮酒争功,醉了有的胡乱呼喊,拔出剑来砍柱子,高帝对此很忧虑。叔孙通知道高帝越来越讨厌这种情况,就对高帝说:“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打天下,但可以和他们一起守住成业。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,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礼仪。”高帝说:“会不会太难?”叔孙通说:“五帝不同乐,三王不同礼。礼,是根据时代和人情而制定的节制和仪式。所以夏、殷、周的礼制有所沿袭、增减是可以知道的,因为它们不是重复的。我愿意稍微采用古代礼仪和秦朝礼仪混杂起来制定。”高帝说:“可以试着做,要让人容易明白,估计我能够做到的去制定。”
〔12〕于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余人。鲁有两生不肯行,曰:“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面谀以得亲贵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伤者未起,又欲起礼乐。礼乐所由起,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。吾不忍为公所为。公所为不合古,吾不行。公往矣,无汙我!”叔孙通笑曰:“若真鄙儒也,不知时变。”
于是叔孙通奉命征召鲁地三十多位儒生。其中有两位不肯去,说:“您侍奉过的君主将近十个了,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的地位。现在天下刚刚安定,死去的人还没安葬,受伤的人还没康复,您却想兴办礼乐。礼乐的根本,是要积累德行上百年之后才能兴起的。我们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情。您做的事不合古法,我们不去。您走吧,别玷污了我们!”叔孙通笑着说:“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,不懂得时势变化。”
〔13〕遂与所徵三十人西,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。习之月余,叔孙通曰:“上可试观。”上既观,使行礼,曰:“吾能为此。”乃令群臣习肄,会十月。
于是叔孙通与所征召的三十人向西出发,加上皇上身边有学问的学者以及他的弟子共一百多人,在野外用茅草等物标出位置演习礼仪。练了一个多月,叔孙通说:“皇上可以试着来看一下。”皇上观看后,让他们举行礼仪,说:“我能做到这样。”于是命令群臣学习练习,准备在十月举行朝会。
〔14〕汉七年,长乐宫成,诸侯群臣皆朝十月。仪:先平明,谒者治礼,引以次入殿门,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,设兵张旗志。传言“趋”。殿下郎中侠陛,陛数百人。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,东乡;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,西乡。大行设九宾,胪传。于是皇帝辇出房,百官执职传警,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。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。至礼毕,复置法酒。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,以尊卑次起上寿。觞九行,谒者言“罢酒”。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。竟朝置酒,无敢讙譁失礼者。于是高帝曰: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。”乃拜叔孙通为太常,赐金五百斤。
汉高祖七年,长乐宫建成了,诸侯和群臣都在十月来朝拜庆贺。当时的礼仪是这样的:天还没亮的时候,谒者(负责礼仪的官员)就开始主持礼仪,引导官员们按次序进入殿门。庭院中陈列着战车、骑兵和步兵保卫宫殿,摆放了兵器,竖起了旗帜。然后传令说“快走”。殿下和台阶两边站着几百名郎中(侍卫)。功臣、列侯、将军、军官们按次序排列在西边,面向东;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边,面向西。大行(负责礼仪的官员)设置九宾礼仪,依次传呼。这时,皇帝乘坐辇车从内房出来,百官手执旗帜传呼警戒,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依次上前祝贺。从诸侯王以下,没有人不敬畏肃穆的。等到礼仪结束,又摆设了法酒(按礼仪规定的酒宴)。在殿上陪坐的人都低着头,按尊卑次序起身敬酒。酒过九巡,谒者宣布“结束酒宴”。御史执法负责检举不按礼仪行事的人,一旦发现就拉出去。整个朝会和酒宴,没有人敢喧哗失礼。于是高祖皇帝说:“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是多么尊贵啊!”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,赐给他五百斤黄金。
〔15〕叔孙通因进曰:“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,与臣共为仪,愿陛下官之。”高帝悉以为郎。叔孙通出,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。诸生乃皆喜曰:“叔孙生诚圣人也,知当世之要务。”
叔孙通于是上前说道:“那些弟子儒生跟随我很长时间了,和我一起制定了朝廷礼仪,希望陛下您能给他们官职。”汉高祖全都任命他们为郎官。叔孙通出来后,把五百斤黄金都赐给了那些儒生。儒生们于是都高兴地说:“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啊,懂得当今最要紧的事务。”
〔16〕汉九年,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。汉十二年,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,叔孙通谏上曰:“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,立奚齐,晋国乱者数十年,为天下笑。秦以不蚤定扶苏,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,自使灭祀,此陛下所亲见。今太子仁孝,天下皆闻之;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,其可背哉!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,臣愿先伏诛,以颈血汙地。”高帝曰:“公罢矣,吾直戏耳。”叔孙通曰:“太子天下本,本一摇天下振动,柰何以天下为戏!”高帝曰:“吾听公言。”及上置酒,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,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。
汉高祖九年,高祖调任叔孙通做太子太傅。汉高祖十二年,高祖想用赵王如意来替换太子,叔孙通向皇上进谏说:“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,立了奚齐,晋国混乱了几十年,被天下人嘲笑。秦国因为不早点确定扶苏为太子,让赵高能够用欺诈的手段立胡亥为皇帝,自己造成了宗庙灭绝,这是陛下您亲眼看到的。现在太子仁爱孝顺,天下人都听说了;吕后和陛下您同甘共苦,怎么可以背弃她呢!陛下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,我愿意先受死刑,拿脖子里的血溅在地上。”高帝说:“你算了吧,我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。”叔孙通说:“太子是天下的根本,根本一动摇,天下就会震动,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呢!”高帝说:“我听你的话。”等到高祖设宴,看到留侯招来的宾客跟从太子进来拜见,高祖于是就没有换太子的心思了。
〔17〕高帝崩,孝惠即位,乃谓叔孙生曰:“先帝园陵寝庙,群臣莫习。”徙为太常,定宗庙仪法。及稍定汉诸仪法,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。
汉高帝去世后,孝惠帝即位,就对叔孙通说:“先帝的陵园和寝庙,群臣没有人熟悉。”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太常,制定宗庙的礼仪制度。等到逐渐制定了汉朝的各项礼仪制度,都是叔孙通担任太常时所论述撰写的。
〔18〕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,及间往,数跸烦人,乃作复道,方筑武库南。叔孙生奏事,因请间曰:“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,衣冠月出游高庙?高庙,汉太祖,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?”孝惠帝大惧,曰:“急坏之。”叔孙生曰:“人主无过举。今已作,百姓皆知之,今坏此,则示有过举。愿陛下原庙渭北,衣冠月出游之,益广多宗庙,大孝之本也。”上乃诏有司立原庙。原庙起,以复道故。
孝惠帝去东边的长乐宫朝见太后,有时趁着空隙时间前往,每次都要清道戒严,很打扰百姓,于是修建了一座复道,正在武库南边施工。叔孙通进宫奏事,趁机请求私下谈话,说:“陛下为什么要自己修筑复道,从高帝的寝庙上面经过?每月初一高帝的衣冠要出游到高庙。高庙是汉朝太祖的庙,怎么能让后世子孙在高祖庙的道路上行走呢?”孝惠帝非常害怕,说:“赶快拆掉它。”叔孙通说:“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。现在已经修建了,百姓都知道,如果现在拆掉,就等于显示自己的过错。希望陛下在渭水北边另外建一座庙,让高帝的衣冠每月初一去那里出游,这样既增加了宗庙数量,又是大孝的根本。”皇帝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修建原庙。原庙的兴建,就是因为复道的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