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张耳者,大梁人也。其少时,及魏公子毋忌为客。张耳尝亡命游外黄。外黄富人女甚美,嫁庸奴,亡其夫,去抵父客。父客素知张耳,乃谓女曰:“必欲求贤夫,从张耳。”女听,乃卒为请决,嫁之张耳。张耳是时脱身游,女家厚奉给张耳,张耳以故致千里客。乃宦魏为外黄令。名由此益贤。陈余者,亦大梁人也,好儒术,数游赵苦陉。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,亦知陈余非庸人也。余年少,父事张耳,两人相与为刎颈交。
张耳是魏国大梁人。他年轻时,曾给魏公子无忌当门客。张耳曾经逃亡到外黄。外黄有个富人家的女儿非常漂亮,嫁了个平庸的丈夫,她就逃离丈夫,跑去投奔父亲的朋友。她父亲的朋友向来了解张耳,就对女子说:“你如果一定要找个贤能的丈夫,那就嫁给张耳。”女子听从了,最终请这位朋友出面断了原先的婚姻,嫁给了张耳。张耳当时正摆脱困境在外闯荡,女子家里供给他很丰厚的钱财,张耳因此能招来千里之外的宾客。后来他在魏国做了官,当上外黄县令。名声从此更加贤能。陈余也是大梁人,喜好儒家学说,多次到赵国的苦陉游历。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,也知道陈余不是平庸之辈。陈余年纪小,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,两人结成了生死之交。
〔2〕秦之灭大梁也,张耳家外黄。高祖为布衣时,尝数从张耳游,客数月。秦灭魏数岁,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,购求有得张耳千金,陈余五百金。张耳、陈余乃变名姓,俱之陈,为里监门以自食。两人相对。里吏尝有过笞陈余,陈余欲起,张耳蹑之,使受笞。吏去,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:“始吾与公言何如?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?”陈余然之。秦诏书购求两人,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。
秦朝灭掉大梁的时候,张耳家住在外黄。汉高祖还是平民时,曾经多次与张耳交往,在他家做客住了几个月。秦国灭魏后几年,已经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,悬赏捉拿,有能抓到张耳的赏千金,抓到陈余的赏五百金。张耳和陈余于是改名换姓,一起逃到陈地,做了里巷的看门人来养活自己。两人相对而坐。里中小吏曾因过失鞭打陈余,陈余想要起身反抗,张耳踩了他一脚,让他接受鞭打。小吏离开后,张耳把陈余拉到桑树下责备他说:“当初我跟你怎么说的?现在受到一点小侮辱就想跟一个小吏拼命吗?”陈余认为他说得对。秦朝下诏书悬赏捉拿两人,两人也反过来利用看门人的身份来号令里中。
〔3〕陈涉起蕲,至入陈,兵数万。张耳、陈余上谒陈涉。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、陈余贤,未尝见,见即大喜。
陈涉在蕲县起兵,打到了陈县,兵力达到几万人。张耳、陈余前来拜见陈涉。陈涉和他身边的人平时多次听说张耳、陈余贤能,但从未见过面,一见面就非常高兴。
〔4〕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:“将军身被坚执锐,率士卒以诛暴秦,复立楚社稷,存亡继绝,功德宜为王。且夫监临天下诸将,不为王不可,愿将军立为楚王也。”陈涉问此两人,两人对曰:“夫秦为无道,破人国家,灭人社稷,绝人后世,罢百姓之力,尽百姓之财。将军瞋目张胆,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为天下除残也。今始至陈而王之,示天下私。愿将军毋王,急引兵而西,遣人立六国后,自为树党,为秦益敌也。敌多则力分,与众则兵强。如此野无交兵,县无守城,诛暴秦,据咸阳以令诸侯。诸侯亡而得立,以德服之,如此则帝业成矣。今独王陈,恐天下解也。”陈涉不听,遂立为王。
陈地的豪杰父老们于是劝说陈涉道:“将军您身披坚固的铠甲,手执锐利的武器,率领士兵去诛灭暴秦,恢复楚国的社稷,使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,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,功业和德行应该为王。而且您统管天下各路将领,不做王是不行的,希望将军您立为楚王。”陈涉问张耳陈馀两人,两人回答说:“秦国暴虐无道,攻破别人的国家,毁灭别人的社稷,断绝别人的后嗣,役使百姓筋疲力尽,搜刮百姓的财产一空。将军您怒目圆睁、胆大敢为,冒着万死不顾一生的危险,为天下人除去残暴。如今刚到陈地就称王,这向天下人显示了自己的私心。希望将军不要称王,赶紧率兵西进,派人立六国诸侯的后代,给自己树立党羽,给秦国增加敌人。敌人多了,秦国的力量就会分散,盟国多了,我们的兵力就会强大。这样,野外不用交战,县城没有人防守,诛灭暴秦,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。诸侯灭亡了得以复立,用恩德去降服他们,这样帝业就成功了。如今只在陈地称王,恐怕天下人会离散。”陈涉不听,于是自立为王。
〔5〕陈余乃复说陈王曰:“大王举梁、楚而西,务在入关,未及收河北也。臣尝游赵,知其豪桀及地形,愿请奇兵北略赵地。”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,邵骚为护军,以张耳、陈余为左右校尉,予卒三千人,北略赵地。
陈余于是又劝说陈王说:“大王您发动梁、楚的军队向西进攻,目标在于进入函谷关,来不及夺取黄河以北的地区。我曾经游历过赵国,了解那里的豪杰和地形,希望请求率领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。”于是陈王任命从前与他要好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,邵骚为护军,张耳、陈余为左右校尉,拨给他们三千士兵,向北攻取赵地。
〔6〕武臣等从白马渡河,至诸县,说其豪桀曰:“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,数十年矣。北有长城之役,南有五岭之戍,外内骚动,百姓罢敝,头会箕敛,以供军费,财匮力尽,民不聊生。重之以苛法峻刑,使天下父子不相安。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,王楚之地,方二千里,莫不响应,家自为怒,人自为斗,各报其怨而攻其雠,县杀其令丞,郡杀其守尉。今已张大楚,王陈,使吴广、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。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,非人豪也。诸君试相与计之!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。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,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,此士之一时也。”豪桀皆然其言。乃行收兵,得数万人,号武臣为武信君。下赵十城,余皆城守,莫肯下。
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,来到各县,劝说当地的豪杰们说:“秦朝施行暴政、滥用酷刑来残害天下百姓,已经几十年了。北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,南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,内外动荡不安,百姓疲惫不堪,按人头征税,用簸箕搜刮粮食来供应军费,财物耗尽,民力枯竭,百姓无法生存。再加上苛刻的法令和严酷的刑罚,使得天下父子都不能安宁。陈王振臂一呼,为天下带头起义,在楚地称王,方圆两千里的地方没有不响应的,家家都自发愤怒,人人都起来战斗,各自报自己的仇,攻打自己的敌人,各县杀掉县令县丞,各郡杀掉郡守郡尉。如今已经建立了张楚政权,在陈地称王,派吴广、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打秦朝。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成就封侯大业的人,就不是人中的豪杰了。各位请一起商量商量吧!天下人都痛恨秦朝的统治已经很久了。借助天下人的力量去攻打无道的君主,报父兄的仇怨,成就割据土地、封侯立业的功绩,这是有志之士难得的机会。”豪杰们都认为他说得对。于是沿途招集兵马,得到几万人,尊称武臣为武信君。攻下了赵地十座城池,其余的都据城防守,不肯投降。
〔7〕乃引兵东北击范阳。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:“窃闻公之将死,故吊。虽然,贺公得通而生。”范阳令曰:“何以吊之?”对曰:“秦法重,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,杀人之父,孤人之子,断人之足,黥人之首,不可胜数。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,畏秦法耳。今天下大乱,秦法不施,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,此臣之所以吊公也。今诸侯畔秦矣,武信君兵且至,而君坚守范阳,少年皆争杀君,下武信君。君急遣臣见武信君,可转祸为福,在今矣。”
于是带领军队向东北进攻范阳。范阳人蒯通对范阳令说:“我私下听说您快要死了,所以来吊唁。不过,我也祝贺您因为遇到我而得以活命。”范阳令说:“为什么吊唁我?”蒯通回答说:“秦朝法律严酷,您做范阳令十年了,杀死别人的父亲,使人家的孩子成为孤儿,砍断别人的脚,在人家脸上刺字,多得数不清。然而那些慈父孝子没有谁敢拿刀子捅进您的肚子,是因为畏惧秦朝法律。如今天下大乱,秦朝法律无法施行,那么这些慈父孝子就要拿刀子捅进您的肚子来成就他们的名声,这就是我吊唁您的原因。现在诸侯纷纷反叛秦朝,武信君的军队就要到了,而您坚守范阳,城里的年轻人都争着要杀死您,投降武信君。您赶快派我去见武信君,可以转祸为福,就在今天了。”
〔8〕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:“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,攻得然后下城,臣窃以为过矣。诚听臣之计,可不攻而降城,不战而略地,传檄而千里定,可乎?”武信君曰:“何谓也?”蒯通曰:“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,怯而畏死,贪而重富贵,故欲先天下降,畏君以为秦所置吏,诛杀如前十城也。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,自以城距君。君何不赍臣侯印,拜范阳令,范阳令则以城下君,少年亦不敢杀其令。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,使驱驰燕、赵郊。燕、赵郊见之,皆曰此范阳令,先下者也,即喜矣,燕、赵城可毋战而降也。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。”武信君从其计,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。赵地闻之,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。
范阳县令派蒯通去见武信君,蒯通说:“您一定要打了胜仗才能占领土地,攻下了城池才能夺取城市,我私下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。如果听了我的计策,可以不用攻打就让城池投降,不用作战就夺取土地,传送一份文告就能平定千里之地,行吗?”武信君问:“怎么说呢?”蒯通回答:“现在范阳令本来应该整顿他的士兵来守城作战,但他胆子小怕死,又贪图富贵,所以想先投降,却又怕您认为他是秦朝任命的官吏,像前面十座城那样被杀掉。而如今范阳的年轻人也正要杀掉他们的县令,自己带兵守城抵抗您。您为什么不把侯印交给我,让我去封拜范阳令,范阳令就会把城献给您,年轻人也不敢杀他们的县令了。然后让范阳令坐上豪华的车子,在燕国、赵国的郊外招摇行驶。燕赵郊外的人看到后,都会说这就是范阳令,是率先投降的,就会高兴了,这样一来燕赵地区的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了。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文告就能平定千里之地的计策。”武信君听从了他的计策,于是派蒯通赐给范阳令侯印。赵地的人听说了这件事,不战而投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。
〔9〕至邯郸,张耳、陈余闻周章军入关,至戏卻;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,多以谗毁得罪诛,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。乃说武臣曰:“陈王起蕲,至陈而王,非必立六国后。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,独介居河北,不王无以填之。且陈王听谗,还报,恐不脱于祸。又不如立其兄弟;不,即立赵后。将军毋失时,时间不容息。”武臣乃听之,遂立为赵王。以陈余为大将军,张耳为右丞相,邵骚为左丞相。
到了邯郸,张耳和陈余听说周章的军队打进函谷关,到了戏水就败退了;又听说各路将领为陈王攻占地盘,很多人因为遭谗言毁谤而被定罪处死,他们抱怨陈王不采用自己的计策,不让自己当将军而只当校尉。于是两人劝武臣说:“陈王从蕲县起兵,到了陈地就称王,不一定非要立六国诸侯的后代。将军现在率领三千人打下了赵国的几十座城池,独自驻守在黄河以北,如果不称王就没法镇守这里。再说陈王听信谗言,您回去报告情况,恐怕免不了灾祸。不如立陈王的兄弟为王;要不,就立赵国的后代。将军千万不要错过时机,时间紧迫,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”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建议,就自立为赵王。任命陈余为大将军,张耳为右丞相,邵骚为左丞相。
〔10〕使人报陈王,陈王大怒,欲尽族武臣等家,而发兵击赵。陈王相国房君谏曰:“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,此又生一秦也。不如因而贺之,使急引兵西击秦。”陈王然之,从其计,徙系武臣等家宫中,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。
有人把这事报告了陈王,陈王非常生气,想把武臣他们的全家都给灭了,然后发兵攻打赵国。陈王的相国房君劝他说:“秦朝还没灭亡,就先杀了武臣的家属,这等于又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像秦国一样的敌人。不如干脆顺水推舟去祝贺他,让他赶紧带兵向西攻打秦国。”陈王觉得他说得对,就听从了他的计策,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王宫里软禁起来,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。
〔11〕陈王使使者贺赵,令趣发兵西入关。张耳、陈余说武臣曰:“王王赵,非楚意,特以计贺王。楚已灭秦,必加兵于赵。愿王毋西兵,北徇燕、代,南收河内以自广。赵南据大河,北有燕、代,楚虽胜秦,必不敢制赵。”赵王以为然,因不西兵,而使韩广略燕,李良略常山,张黡略上党。
陈王(陈胜)派使者去祝贺赵王武臣,并且催促他赶紧发兵向西进入函谷关。张耳和陈余劝武臣说:“大王您在赵地称王,这可不是楚王的本意,他不过是拿祝贺做幌子罢了。等楚国灭掉秦国以后,一定会对赵国动武。希望大王不要向西出兵,而是向北攻取燕国和代地,向南收取河内来扩大自己的地盘。赵国南面有黄河天险,北面有燕、代,楚国就算战胜了秦国,也必定不敢来制约赵国。”赵王认为说得对,于是就不向西出兵,而派韩广去攻取燕地,李良去攻取常山,张黡去攻取上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