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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八十九·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

史记 · 目录

〔22〕汉三年,韩信已定魏地,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,斩陈余泜水上,追杀赵王歇襄国。汉立张耳为赵王。汉五年,张耳薨,谥为景王。子敖嗣立为赵王。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。

汉三年,韩信已经平定了魏地,汉王刘邦派张耳和韩信一起攻破了赵国的井陉关,在泜水边斩杀了陈余,又在襄国追杀了赵王歇。汉王立张耳为赵王。汉五年,张耳去世,谥号是景王。他的儿子张敖继位成为赵王。汉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是赵王张敖的王后。

〔23〕汉七年,高祖从平城过赵,赵王朝夕袒韝蔽,自上食,礼甚卑,有子婿礼。高祖箕踞詈,甚慢易之。赵相贯高、赵午等年六十余,故张耳客也。生平为气,乃怒曰:“吾王孱王也!”说王曰:“夫天下豪桀并起,能者先立。今王事高祖甚恭,而高祖无礼,请为王杀之!”张敖齧其指出血,曰:“君何言之误!且先人亡国,赖高祖得复国,德流子孙,秋毫皆高祖力也。愿君无复出口。”贯高、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:“乃吾等非也。吾王长者,不倍德。且吾等义不辱,今怨高祖辱我王,故欲杀之,何乃汙王为乎?令事成归王,事败独身坐耳。”

汉高祖七年,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。赵王张敖每天都脱去上衣露出臂膀,亲自送上食物,礼节非常谦卑,简直是对待女婿的礼节。高祖却伸开两腿坐着,随口骂人,非常傲慢地对待赵王。赵国的丞相贯高、赵午等人,年纪都六十多了,是已故赵王张耳的门客。他们一生崇尚气节,看到这个情景就发怒说:“我们的国君真是个懦弱的国君!”于是劝赵王说:“当今天下英雄并起,有能力的先立为王。现在大王您侍奉高祖如此恭敬,而高祖却这样无礼,请让我们替您杀了他!”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,流出血来,说:“你们说这样的话是多么错误!况且我的父亲当年亡国,全靠高祖才得以恢复国家,恩德流传到子孙,一丝一毫都是高祖的力量。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。”贯高、赵午等十多个人都互相议论说:“确实是我们不对。我们的王是宽厚长者,不肯背弃恩德。再说我们义不受辱,现在因为怨恨高祖侮辱我们的王,所以想杀他,为什么要玷污大王的名声呢?如果事情成功,功劳归大王;如果事情失败,我们自己承担罪责。”

〔24〕汉八年,上从东垣还,过赵,贯高等乃壁人柏人,要之置厕。上过欲宿,心动,问曰:“县名为何?”曰:“柏人。”“柏人者,迫于人也!”不宿而去。

汉八年,高祖从东垣回来,经过赵国,贯高等人就在柏人县埋伏了刺客,在厕所里设置了机关。高祖经过想住宿,心里突然警觉,问道:“这个县叫什么名字?”回答说:“柏人。”高祖说:“柏人,就是被人逼迫啊!”于是没有住宿就离开了。

〔25〕汉九年,贯高怨家知其谋,乃上变告之。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、贯高等。十余人皆争自刭,贯高独怒骂曰:“谁令公为之?今王实无谋,而并捕王;公等皆死,谁白王不反者!”乃轞车胶致,与王诣长安。治张敖之罪。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。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,皆自髡钳,为王家奴,从来。贯高至,对狱,曰:“独吾属为之,王实不知。”吏治榜笞数千,刺剟,身无可击者,终不复言。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,不宜有此。上怒曰:“使张敖据天下,岂少而女乎!”不听。廷尉以贯高事辞闻,上曰:“壮士!谁知者,以私问之。”中大夫泄公曰:“臣之邑子,素知之。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。”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。仰视曰:“泄公邪?”泄公劳苦如生平驩,与语,问张王果有计谋不。高曰:“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?今吾三族皆以论死,岂以王易吾亲哉!顾为王实不反,独吾等为之。”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。于是泄公入,具以报,上乃赦赵王。

汉高祖九年,贯高的仇人知道了他的计划,就向朝廷告发了他。于是皇上把赵王张敖和贯高等人一起抓了起来。有十多个人都争着要自杀,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:“谁让你们这么做的?如今赵王根本没参与谋划,却被一起逮捕了;你们都死了,谁来替赵王辩白他没有谋反呢!”于是他们被关进密封的囚车,和张王一起押送到长安。朝廷要审理张敖的罪行。皇上就下诏说,赵国的臣子、门客有胆敢跟随赵王的,一律灭族。贯高和门客孟舒等十多人,都自己剃了头发、戴上刑具,装作赵王的家奴,一起跟着去。贯高到了长安后,在法庭上对质说:“只有我们这些人谋划的,赵王确实不知道。”法官对他进行拷打,用鞭子抽了几千下,又用铁器刺他,全身没有一处好地方可以再下手的,但他始终没有改口。吕后好几次因为张敖是鲁元公主的丈夫,认为他不至于做这种事。皇上发怒说:“假使张敖得了天下,难道还会缺少你这样的女儿吗!”不听吕后的劝告。廷尉把贯高的供词上报给皇上,皇上说:“真是个壮士!有谁了解他?私下里问问看。”中大夫泄公说:“他是我们同乡的人,一向知道他的为人。这人本来就是赵国讲究气节、不背信诺的人。”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去囚车前问话。贯高抬起头看看说:“是泄公吗?”泄公像往常一样亲切地问候他,跟他交谈,问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划。贯高说:“人之常情,谁不疼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呢?现在我的三族都已经被判了死罪,我怎么会拿自己亲人的命去换赵王的命呢!只是赵王确实没有谋反,是我们自己干的。”他详细说明了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,以及赵王并不知道内情的情况。于是泄公回去,把情况原原本本报告给皇上,皇上就赦免了赵王。

〔26〕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,使泄公具告之,曰:“张王已出。”因赦贯高。贯高喜曰:“吾王审出乎?”泄公曰:“然。”泄公曰:“上多足下,故赦足下。”贯高曰:“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,白张王不反也。今王已出,吾责已塞,死不恨矣。且人臣有篡杀之名,何面目复事上哉!纵上不杀我,我不愧于心乎?”乃仰绝肮,遂死。当此之时,名闻天下。

汉高祖刘邦认为贯高为人能信守承诺,就派泄公把情况详细告诉他,说:“张王已经被释放出来了。”于是赦免了贯高。贯高高兴地说:“我王真的被放出来了吗?”泄公说:“是的。”泄公又说:“皇上很看重您,所以赦免了您。”贯高说:“我之所以没有去死,把自身性命完全置之度外,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。现在王已经出来了,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,死而无憾了。况且作为臣子却背负着篡位弑君的罪名,还有什么脸面再去侍奉皇上呢!即使皇上不杀我,我难道心中就不惭愧吗?”于是仰起头来割断喉咙,就死了。在那个时候,贯高的名声传遍天下。

〔27〕张敖已出,以尚鲁元公主故,封为宣平侯。于是上贤张王诸客,以钳奴从张王入关,无不为诸侯相、郡守者。及孝惠、高后、文帝、孝景时,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。

张敖被释放后,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,被封为宣平侯。当时皇帝认为张敖的各位宾客很贤能,那些当初以钳奴身份跟随张王进入关中的,没有一个不是做了诸侯国的相或郡守的。到了孝惠帝、吕后、文帝、孝景帝的时候,张敖宾客的子孙都做到了俸禄二千石的高官。

〔28〕张敖,高后六年薨。子偃为鲁元王。以母吕后女故,吕后封为鲁元王。元王弱,兄弟少,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:寿为乐昌侯,侈为信都侯。高后崩,诸吕无道,大臣诛之,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、信都侯。孝文帝即位,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,续张氏。

张敖在吕后六年去世了。他儿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。因为张偃的母亲是吕后的女儿,所以吕后封他当鲁元王。鲁元王年纪小,兄弟又少,吕后就封了张敖其他姬妾生的两个儿子:张寿当乐昌侯,张侈当信都侯。吕后死后,吕家的人横行霸道,大臣们把他们全杀了,还废掉了鲁元王、乐昌侯和信都侯。等汉文帝当了皇帝,又封原来的鲁元王张偃当南宫侯,延续张家的香火。

〔29〕太史公曰:张耳、陈余,世传所称贤者;其宾客厮役,莫非天下俊桀,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。然张耳、陈余始居约时,相然信以死,岂顾问哉。及据国争权,卒相灭亡,何乡者相慕用之诚,后相倍之戾也!岂非以势利交哉?名誉虽高,宾客虽盛,所由殆与太伯、延陵季子异矣。

太史公说:张耳、陈馀,是世间传颂的贤人;他们的宾客和仆役,都是天下的俊杰,在他们所居住的国家没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。然而张耳、陈馀在贫贱时结交,相互信任,誓同生死,哪里有什么顾虑呢?等到他们据有封国争权夺利,最终相互残杀,为什么当初互相仰慕信任那样真诚,后来背弃的却那样残酷呢!这难道不是以权势利益相交吗?他们的名誉虽然高,宾客虽然众多,但他们的行事作风大概与太伯、延陵季子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