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胡亥既然高之言,高曰:“不与丞相谋,恐事不能成,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。”高乃谓丞相斯曰:“上崩,赐长子书,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。书未行,今上崩,未有知者也。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,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。事将何如?”斯曰:“安得亡国之言!此非人臣所当议也!”高曰:“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?功高孰与蒙恬?谋远不失孰与蒙恬?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?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?”斯曰:“此五者皆不及蒙恬,而君责之何深也?”高曰:“高固内官之厮役也,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,管事二十余年,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,卒皆以诛亡。皇帝二十余子,皆君之所知。长子刚毅而武勇,信人而奋士,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,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,明矣。高受诏教习胡亥,使学以法事数年矣,未尝见过失。慈仁笃厚,轻财重士,辩于心而诎于口,尽礼敬士,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,可以为嗣。君计而定之。”斯曰:“君其反位!斯奉主之诏,听天之命,何虑之可定也?”高曰:“安可危也,危可安也。安危不定,何以贵圣?”斯曰:“斯,上蔡闾巷布衣也,上幸擢为丞相,封为通侯,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,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。岂可负哉!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,孝子不勤劳而见危,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。君其勿复言,将令斯得罪。”高曰:“盖闻圣人迁徙无常,就变而从时,见末而知本,观指而睹归。物固有之,安得常法哉!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,高能得志焉。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,从下制上谓之贼。故秋霜降者草花落,水摇动者万物作,此必然之效也。君何见之晚?”斯曰:“吾闻晋易太子,三世不安;齐桓兄弟争位,身死为戮;纣杀亲戚,不听谏者,国为丘墟,遂危社稷:三者逆天,宗庙不血食。斯其犹人哉,安足为谋!”高曰:“上下合同,可以长久;中外若一,事无表里。君听臣之计,即长有封侯,世世称孤,必有乔松之寿,孔、墨之智。今释此而不从,祸及子孙,足以为寒心。善者因祸为福,君何处焉?”斯乃仰天而叹,垂泪太息曰:“嗟乎!独遭乱世,既以不能死,安讬命哉!”于是斯乃听高。高乃报胡亥曰:“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,丞相斯敢不奉令!”
胡亥答应了赵高的话后,赵高说:“不和丞相商量,恐怕事情不能成功,我请求替您去和丞相谋划。”于是赵高对丞相李斯说:“皇帝去世了,赐给长子的信,让他到咸阳会合举行丧礼并立他为太子。信还没有发出,现在皇帝去世了,没有别人知道。赐给长子的信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,立太子就在您和我的一句话了。事情该怎么办?”李斯说:“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!这不是我们做臣子应该议论的!”赵高说:“您自己掂量,比蒙恬才能怎么样?比蒙恬功劳怎么样?比蒙恬计谋深远从不失算怎么样?比蒙恬在天下没有怨恨怎么样?比蒙恬和长子的旧交及受信任怎么样?”李斯说:“这五样我都比不上蒙恬,您为什么这样苛责我呢?”赵高说:“我本来是内廷的一个仆役,有幸因文书工作进入秦宫,管理事务二十多年,从未见过秦朝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封爵传到第二代的,最后都被杀掉了。皇帝有二十几个儿子,都是您知道的。长子刚强勇毅,信任人并鼓励士人,即位后一定会任用蒙恬为丞相,您终究不可能带着通侯的印信回归故里,这是很明白的了。我受命教导胡亥,让他学习法律事务已经多年,从未见他有什么过失。他仁慈厚道,轻财重士,心里明白但不善言辞,尽礼敬士,秦王的儿子们没有比得上他的,可以作为继承人。您考虑决定吧。”李斯说:“您请回吧!我奉行皇帝的诏令,听从天命,有什么可以决定考虑的?”赵高说:“平安可以变成危险,危险可以变成平安。安危都不能判定,怎么能算高贵聪明呢?”李斯说:“我李斯,本是上蔡街巷里的一个平民,皇上抬举我做丞相,封为通侯,子孙都得到尊贵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,所以把存亡安危托付给我。怎么可以辜负呢!忠臣不逃避死亡而希望能够尽忠,孝子不因勤劳而陷入危险,做臣子的各守其职罢了。请您不要再说了,会让我获罪。”赵高说:“我听说圣人变化不定,顺应变化而因时行事,看到末节就知道根本,看到指向就知道归宿。事物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,哪有一成不变的法则!现在天下的权柄命运都悬在胡亥手里,我能实现我的意愿。而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做惑乱,从下边控制上边叫做叛逆。所以秋霜降下花草就凋落,水流动万物就生长,这是必然的效果。您为什么见事这么晚呢?”李斯说:“我听说晋国改立太子,三代不安宁;齐桓公兄弟争夺君位,自身被杀;商纣王杀害亲戚,不听劝谏,国家成为废墟,于是危及社稷:这三件事都违背天意,宗庙不能享受祭祀。我李斯还是个人,哪里能参与这种谋划!”赵高说:“上下同心,就可以长久;内外一致,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。您听从我的计策,就永远有封侯的尊贵,世世代代称王称侯,一定会有赤松子、王子乔那样的高寿,孔子、墨子那样的智慧。现在放弃这个不听从,就会祸及子孙,足以让人心寒。善于处事的人能因祸得福,您打算怎么办?”李斯于是仰天叹息,流泪长叹说:“唉!偏偏遭遇这个乱世,既然不能死,又到哪里去安身托命啊!”于是李斯就听从了赵高。赵高就报告胡亥说:“我请求以太子之明命来报告丞相,丞相李斯怎敢不奉命!”
〔16〕于是乃相与谋,诈为受始皇诏丞相,立子胡亥为太子。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:“朕巡天下,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余年矣,不能进而前,士卒多秏,无尺寸之功,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,以不得罢归为太子,日夜怨望。扶苏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!将军恬与扶苏居外,不匡正,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,其赐死,以兵属裨将王离。”封其书以皇帝玺,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。
于是他们就一起谋划,假称接受了秦始皇的诏书,立公子胡亥为太子。又另外写了一封信赐给长子扶苏,说:“我巡视天下,祈祷祭祀名山大川的神灵以延长寿命。现在扶苏和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,已经十多年了,不能向前进军,士兵损耗很多,没有立下一点功劳,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,因为不能返回朝廷做太子,日夜怀恨在心。扶苏作为儿子不孝,就赐剑给他,让他自杀!将军蒙恬和扶苏在外,不加以规劝纠正,应该知道他的阴谋。作为臣子不忠,赐死,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。”盖上皇帝的玉玺,派胡亥的门客把信送到上郡交给扶苏。
〔17〕使者至,发书,扶苏泣,入内舍,欲自杀。蒙恬止扶苏曰:“陛下居外,未立太子,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,公子为监,此天下重任也。今一使者来,即自杀,安知其非诈?请复请,复请而后死,未暮也。”使者数趣之。扶苏为人仁,谓蒙恬曰:“父而赐子死,尚安复请!”即自杀。蒙恬不肯死,使者即以属吏,系于阳周。
使者到了,打开诏书,扶苏哭泣起来,走进内室,想要自杀。蒙恬阻止扶苏说:“皇上在外巡视,没有立太子,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,公子担任监军,这是天下的重任啊。现在一个使者来了,就要自杀,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呢?请再请示一下,请示之后再去死,也不算晚。”使者多次催促他们。扶苏为人仁厚,对蒙恬说:“父亲命令儿子去死,还要再请示什么呢!”于是自杀了。蒙恬不肯自杀,使者就把他交给执法官吏,囚禁在阳周。
〔18〕使者还报,胡亥、斯、高大喜。至咸阳,发丧,太子立为二世皇帝。以赵高为郎中令,常侍中用事。
使者回来报告后,胡亥、李斯和赵高非常高兴。他们回到咸阳,公布秦始皇的死讯并为秦始皇发丧,太子胡亥被立为皇帝,这就是秦二世。任命赵高担任郎中令,赵高经常在宫中侍奉皇帝并掌握大权。
〔19〕二世燕居,乃召高与谋事,谓曰:“夫人生居世间也,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。吾既已临天下矣,欲悉耳目之所好,穷心志之所乐,以安宗庙而乐万姓,长有天下,终吾年寿,其道可乎?”高曰:“此贤主之所能行也,而昏乱主之所禁也。臣请言之,不敢避斧钺之诛,愿陛下少留意焉。夫沙丘之谋,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,而诸公子尽帝兄,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。今陛下初立,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,恐为变。且蒙恬已死,蒙毅将兵居外,臣战战栗栗,唯恐不终。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?”二世曰:“为之柰何?”赵高曰:“严法而刻刑,令有罪者相坐诛,至收族,灭大臣而远骨肉;贫者富之,贱者贵之。尽除去先帝之故臣,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。此则阴德归陛下,害除而奸谋塞,群臣莫不被润泽,蒙厚德,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。计莫出于此。”二世然高之言,乃更为法律。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,辄下高,令鞠治之。杀大臣蒙毅等,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,十公主矺死于杜,财物入于县官,相连坐者不可胜数。
秦二世闲暇在家时,召来赵高商议国事,对他说:“人生在世,就像驾着六匹骏马奔驰着越过一道裂缝一样短暂。我既然已经统治天下,想要尽情满足耳朵和眼睛的欲望,穷尽心中所想的所有快乐,来安定宗庙,让百姓欢乐,长久拥有天下,直到我寿终正寝,这样做可以吗?”赵高回答说:“这是贤明的君主能做到的,而昏乱的君主是被禁止这样做的。请允许我冒死进言,不敢逃避杀头的惩罚,希望陛下稍微留心听一听。沙丘的密谋,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所怀疑,而且各位公子都是陛下的兄长,大臣又都是先帝所任命的。现在陛下刚刚即位,他们心中怏怏不乐,都不服气,恐怕会生变故。况且蒙恬已经死了,蒙毅带兵在外,我战战兢兢,唯恐不能善终。陛下怎么能享受这种快乐呢?”二世问:“那怎么办?”赵高说:“施行严厉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,让有罪的人互相连坐,直至收捕全族,消灭大臣而疏远宗室;让贫穷的人富裕起来,让低贱的人高贵起来。全部除掉先帝的旧臣,改立陛下亲近信任的人。这样,恩德就会归于陛下,祸害除去,奸谋杜绝,群臣没有不受到滋润恩泽的,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,纵情欢乐了。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。”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,就更改了法律。于是群臣和公子们有罪,就交付赵高,令他审讯治罪。杀了大臣蒙毅等人,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,十个公主在杜县被分裂处死,财物缴入朝廷,受牵连被治罪的人不可胜数。
〔20〕公子高欲奔,恐收族,乃上书曰:“先帝无恙时,臣入则赐食,出则乘舆。御府之衣,臣得赐之;中厩之宝马,臣得赐之。臣当从死而不能,为人子不孝,为人臣不忠。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,臣请从死,愿葬郦山之足。唯上幸哀怜之。”书上,胡亥大说,召赵高而示之,曰:“此可谓急乎?”赵高曰:“人臣当忧死而不暇,何变之得谋!”胡亥可其书,赐钱十万以葬。
公子高想要逃跑,又担心家族被株连处死,于是呈上一封奏书说:“先帝在世时,我进宫就赐给我食物,出宫就赐给我车马。御府里的衣服,我也得到过赏赐;宫中的宝马,我也得到过赏赐。我本应当随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,作为儿子不孝,作为臣子不忠。不忠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,我请求随先帝去死,希望能埋葬在骊山脚下。恳请皇上哀怜答应我。”奏书呈上后,胡亥非常高兴,召见赵高并把奏书给他看,说:“这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吧?”赵高说:“做臣子的正当担心死还来不及呢,哪里还能图谋什么变乱!”胡亥批准了他的奏书,赐给十万钱作为安葬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