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始皇三十四年,置酒咸阳宫,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。齐人淳于越进谏曰:“臣闻之,殷周之王千余岁,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。今陛下有海内,而子弟为匹夫,卒有田常、六卿之患,臣无辅弼,何以相救哉?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,非忠臣也。”始皇下其议丞相。丞相谬其说,绌其辞,乃上书曰:“古者天下散乱,莫能相一,是以诸侯并作,语皆道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乱实,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所建立。今陛下并有天下,别白黑而定一尊;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,闻令下,即各以其私学议之,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,非主以为名,异趣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不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与成乎下。禁之便。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,蠲除去之。令到满三十日弗去,黥为城旦。所不去者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。若有欲学者,以吏为师。”始皇可其议,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,使天下无以古非今。明法度,定律令,皆以始皇起。同文书。治离宫别馆,周遍天下。明年,又巡狩,外攘四夷,斯皆有力焉。
秦始皇三十四年(公元前213年),在咸阳宫设宴,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称颂秦始皇的威德。齐国人淳于越进谏说:“我听说,殷周两朝统治天下千余年,是因为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辅佐。现在陛下拥有天下,而您的子弟却是平民,一旦出现像田常、六卿那样的祸患,没有辅佐的臣子,靠什么来相救呢?办事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,我没有听说过。现在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来加重陛下的过错,不是忠臣。”秦始皇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处理。丞相认为他的说法是错误的,驳斥了他的言辞,于是上书说:“古代天下散乱,没有人能够统一,所以诸侯并起,言论都称道古代来损害当今,粉饰虚言来扰乱事实,人们都推崇自己所学的东西,来非议朝廷建立的法令。现在陛下兼并了天下,辨别是非,树立统一的标准;而私学却一起非议法令教化制度,听到命令下达,就各自用他们的学说来议论,入朝时在心里非议,出朝后就街谈巷议,以批评君主来博取名声,以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,率领下属制造诽谤。像这样不禁止,那么君主的权威就会下降,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。禁止这些是合适的。我请求:凡是有文学、诗书、百家言论的,一概清除。命令到达三十天不清除的,处以黥刑并罚作城旦。不须清除的,是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类的书。如果有人想学习,就以官吏为师。”秦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,没收了诗书百家言论来愚弄百姓,使天下人不能用古代来非议当今。明确法度,制定律令,都从秦始皇开始。统一文字。修建离宫别馆,遍布天下。第二年,又出巡,对外排除四夷,这些事李斯都有出力。
〔11〕斯长男由为三川守,诸男皆尚秦公主,女悉嫁秦诸公子。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,李斯置酒于家,百官长皆前为寿,门廷车骑以千数。李斯喟然而叹曰:“嗟乎!吾闻之荀卿曰‘物禁大盛’。夫斯乃上蔡布衣,闾巷之黔首,上不知其驽下,遂擢至此。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,可谓富贵极矣。物极则衰,吾未知所税驾也!”
李斯的大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,其他的儿子都娶了秦国的公主,女儿们全都嫁给了秦国的贵族子弟。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到咸阳,李斯在家里设宴,朝中百官的长官都前来敬酒祝福,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。李斯感慨地叹息说:“唉!我曾听荀卿说过‘事物不能太过盛大’。我李斯原本是上蔡的平民,街巷里的普通百姓,皇上不知道我愚钝,竟然把我提拔到这个地位。如今在朝臣中没有比我更高的了,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。事物发展到顶点就会衰落,我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归宿会是什么啊!”
〔12〕始皇三十七年十月,行出游会稽,并海上,北抵琅邪。丞相斯、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,皆从。始皇有二十余子,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,上使监兵上郡,蒙恬为将。少子胡亥爱,请从,上许之。余子莫从。
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,外出巡游到会稽郡,沿着海边行进,往北到了琅邪郡。丞相李斯、中车府令赵高同时代理符玺令的事务,都跟着去了。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,大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接提意见劝谏皇上,皇上就派他去上郡监督军队,让蒙恬做将领。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,请求跟着去,皇上答应了他。其他儿子没有跟去的。
〔13〕其年七月,始皇帝至沙丘,病甚,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:“以兵属蒙恬,与丧会咸阳而葬。”书已封,未授使者,始皇崩。书及玺皆在赵高所,独子胡亥、丞相李斯、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,余群臣皆莫知也。李斯以为上在外崩,无真太子,故秘之。置始皇居辒辌车中,百官奏事上食如故,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。
这年七月,秦始皇到达沙丘,病得很重,让赵高写信给公子扶苏说:“把军队交给蒙恬,然后赶回咸阳参加我的葬礼,把我安葬。”信已经封好,还没交给使者,秦始皇就去世了。书信和玉玺都在赵高手里,只有小儿子胡亥、丞相李斯、赵高以及五六个受宠的宦官知道秦始皇死了,其他大臣都不知道。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,又没有正式立太子,所以把消息保密。他们把秦始皇的尸体放在辒辌车里,百官像往常一样奏报事情、进献食物,宦官就在辒辌车里批复各种奏章。
〔14〕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,而谓公子胡亥曰:“上崩,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。长子至,即立为皇帝,而子无尺寸之地,为之柰何?”胡亥曰:“固也。吾闻之,明君知臣,明父知子。父捐命,不封诸子,何可言者!”赵高曰:“不然。方今天下之权,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,愿子图之。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,制人与见制于人,岂可同日道哉!”胡亥曰:“废兄而立弟,是不义也;不奉父诏而畏死,是不孝也;能薄而材譾,强因人之功,是不能也:三者逆德,天下不服,身殆倾危,社稷不血食。”高曰:“臣闻汤、武杀其主,天下称义焉,不为不忠。卫君杀其父,而卫国载其德,孔子著之,不为不孝。夫大行不小谨,盛德不辞让,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。故顾小而忘大,后必有害;狐疑犹豫,后必有悔。断而敢行,鬼神避之,后有成功。愿子遂之!”胡亥喟然叹曰:“今大行未发,丧礼未终,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!”赵高曰:“时乎时乎,间不及谋!赢粮跃马,唯恐后时!”
赵高趁机扣留了秦始皇赐给扶苏的诏书,然后对公子胡亥说:“皇上去世了,没有诏令分封各位皇子,只单独赐信给长子。长子一到,就会立为皇帝,而你没有一点封地,这可怎么办?”胡亥说:“确实是这样。我听说,贤明的君主了解臣子,贤明的父亲了解儿子。父亲去世了,没有分封各位皇子,还有什么可说的!”赵高说:“不对。现在天下的大权,是存是亡,就掌握在你、我和丞相手里,希望你好好考虑。况且,统治别人和被别人统治,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,怎么能相提并论呢!”胡亥说:“废除兄长而拥立弟弟,这是不义;不遵奉父亲的诏令而贪生怕死,这是不孝;能力不够、才能浅薄,勉强依靠别人的功劳,这是无能。这三样都是违背道德的,天下人不会服气,自身也会遭到危险,国家也会灭亡。”赵高说:“我听说商汤、周武王杀了他们的君主,天下人都称赞他们仁义,不算不忠。卫君杀了他的父亲,而卫国人都感念他的恩德,孔子也记载了这件事,不算不孝。做大事不必拘泥于小节,有大德行不必推辞谦让,乡里各有各的习惯,百官的工作也各不相同。所以只顾及小事而忘了大事,以后一定会有祸害;犹豫不决,将来一定会后悔。果断而敢作敢为,鬼神都会躲着你,以后就能成功。希望你赶紧去做!”胡亥深深叹息说:“现在皇上还没发丧,丧礼还没结束,怎么能用这件事去打扰丞相呢!”赵高说:“时机啊时机,间隙间都来不及谋划!就像带着干粮、跃马上路,只怕错过了时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