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鲁仲连者，齐人也。好奇伟俶傥之画策，而不肯仕宦任职，好持高节。游于赵。
鲁仲连是齐国人。他喜欢宏大奇特、超凡脱俗的计谋策略，却不愿意当官任职，喜欢保持高尚的节操。后来游历到了赵国。
〔2〕赵孝成王时，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，秦兵遂东围邯郸。赵王恐，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。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，畏秦，止于荡阴不进。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，因平原君谓赵王曰：“秦所为急围赵者，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，已而复归帝；今齐已益弱，方今唯秦雄天下，此非必贪邯郸，其意欲复求为帝。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，秦必喜，罢兵去。”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。
在赵孝成王的时候，秦王派白起攻破了赵国长平的军队，前后总共杀了四十多万人，秦军于是向东包围了邯郸。赵王很害怕，诸侯派来救援的军队也不敢攻击秦军。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去救赵国，但晋鄙害怕秦国，停在荡阴不敢前进。魏王又派客籍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，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：“秦国之所以急着包围赵国，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着称帝，不久又取消了帝号；现在齐国更加衰弱，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，这不一定是贪图邯郸，他们的意图是想重新称帝。如果赵国真的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，秦国一定高兴，就会撤兵离开。”平原君犹豫不决，没有做出决定。
〔3〕此时鲁仲连適游赵，会秦围赵，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，乃见平原君曰：“事将柰何？”平原君曰：“胜也何敢言事！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，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。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，今其人在是。胜也何敢言事！”鲁仲连曰：“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，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。梁客新垣衍安在？吾请为君责而归之。”平原君曰：“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。”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：“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，今其人在此，胜请为绍介，交之于将军。”新垣衍曰：“吾闻鲁仲连先生，齐国之高士也。衍人臣也，使事有职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。”平原君曰：“胜既已泄之矣。”新垣衍许诺。
这时候，鲁仲连刚好在赵国游历，正赶上秦军围攻赵国，他听说魏国将领想要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，于是就去见平原君说：“事情打算怎么办？”平原君说：“我哪里敢谈论国事！之前已经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大军，现在秦军又包围了邯郸，无法使他们退兵。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来让赵国尊秦为帝，现在那个人就在这里。我哪里还敢谈论国事！”鲁仲连说：“我起初认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，现在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。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？我请求替您去责问他并让他回去。”平原君说：“请让我为先生介绍，让他来见您。”平原君于是去见新垣衍说：“东方有一位鲁仲连先生，现在他就在这里，请让我介绍，让他与将军认识。”新垣衍说：“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。我作为臣子，出使有专职，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。”平原君说：“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事告诉他了。”新垣衍答应了。
〔4〕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。新垣衍曰：“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，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；今吾观先生之玉貌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，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？”鲁仲连曰：“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，皆非也。众人不知，则为一身。彼秦者，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，权使其士，虏使其民。彼即肆然而为帝，过而为政于天下，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，吾不忍为之民也。所为见将军者，欲以助赵也。”
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没有说话。新垣衍说：“我看待在这座被围困的城池中的人，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；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，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，为什么长时间待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开呢？”鲁仲连说：“世上认为鲍焦是因为没有宽裕的胸怀而死的，都是错误的。一般人不了解他，以为他只为自己一个人着想。那秦国，是个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，用权诈之术役使士人，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百姓。如果秦国无所顾忌地称帝，进而统治天下，那么我鲁仲连宁愿跳东海而死，也不忍心做它的百姓。我之所以来见将军，是想帮助赵国。”
〔5〕新垣衍曰：“先生助之将柰何？”鲁连曰：“吾将使梁及燕助之，齐、楚则固助之矣。”新垣衍曰：“燕则吾请以从矣；若乃梁者，则吾乃梁人也，先生恶能使梁助之？”鲁连曰：“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。使梁睹秦称帝之害，则必助赵矣。”
新垣衍说：“先生要帮赵国，打算怎么办？”鲁仲连说：“我打算让魏国和燕国来帮赵国，齐国和楚国本来就帮它了。”新垣衍说：“燕国那边我倒是可以说服它听从；至于魏国，我就是魏国人，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赵国呢？”鲁仲连说：“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。如果魏国看到了秦国称帝的危害，那就一定会帮赵国了。”
〔6〕新垣衍曰：“秦称帝之害何如？”鲁连曰：“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，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周贫且微，诸侯莫朝，而齐独朝之。居岁余，周烈王崩，齐后往，周怒，赴于齐曰：‘天崩地坼，天子下席。东藩之臣因齐后至，则斮。’齐威王勃然怒曰：‘叱嗟，而母婢也！’卒为天下笑。故生则朝周，死则叱之，诚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固然，其无足怪。”
新垣衍问：“秦国称帝究竟有什么害处？”鲁仲连回答说：“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，带领天下诸侯去朝拜周天子。那时周朝既贫穷又衰弱，诸侯都不去朝拜，只有齐国独自去朝拜。过了一年多，周烈王去世了，齐国去得晚，周王室很生气，派人到齐国报丧说：‘天子驾崩如同天塌地裂，新天子要离开宫室守丧。东方藩国的臣子齐因竟然迟到，应当斩首。’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，骂道：‘呸！你娘是个贱婢！’结果被天下人嘲笑。所以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国去朝拜，死了却破口大骂，实在是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啊。那些天子本来就是这样，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〔7〕新垣衍曰：“先生独不见夫仆乎？十人而从一人者，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？畏之也。”鲁仲连曰：“呜呼！梁之比于秦若仆邪？”新垣衍曰：“然。”鲁仲连曰：“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。”新垣衍怏然不悦，曰：“噫嘻，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！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？”鲁仲鲁曰：“固也，吾将言之。昔者九侯、鄂侯、文王，纣之三公也。九侯有子而好，献之于纣，纣以为恶，醢九侯。鄂侯争之强，辩之疾，故脯鄂侯。文王闻之，喟然而叹，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，欲令之死。曷为与人俱称王，卒就脯醢之地？齐湣王之鲁，夷维子为执策而从，谓鲁人曰：‘子将何以待吾君？’鲁人曰：‘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’夷维子曰：‘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？彼吾君者，天子也。天子巡狩，诸侯辟舍，纳筦籥，摄衽抱机，视膳于堂下，天子已食，乃退而听朝也。’鲁人投其籥，不果纳。不得入于鲁，将之薛，假途于邹。当是时，邹君死，湣王欲入吊，夷维子谓邹之孤曰：‘天子吊，主人必将倍殡棺，设北面于南方，然后天子南面吊也。’邹之群臣曰：‘必若此，吾将伏剑而死。’固不敢入于邹。邹、鲁之臣，生则不得事养，死则不得赙襚，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、鲁，邹、鲁之臣不果纳。今秦万乘之国也，梁亦万乘之国也。俱据万乘之国，各有称王之名，睹其一战而胜，欲从而帝之，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、鲁之仆妾也。且秦无已而帝，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。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，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。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。处梁之宫。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？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？”
新垣衍说：“先生难道没看见那些仆人吗？十个人听从一个人，难道是力气比不上他、智慧不如他吗？是因为怕他啊。”鲁仲连说：“唉！魏国跟秦国相比，就像仆人一样吗？”新垣衍说：“是的。”鲁仲连说：“我要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。”新垣衍很不高兴，说：“唉，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！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？”鲁仲连说：“当然能，我会把道理说给你听。从前九侯、鄂侯、文王，是商纣王的三个诸侯。九侯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，献给了纣王，纣王却认为她丑陋，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。鄂侯极力争辩，说得非常激烈，所以纣王把他杀了做成肉干。文王听到这件事，长叹一声，纣王就把他囚禁在牖里的牢房里一百天，想把他折磨死。为什么同样都是称王，最终却落到被人做成肉干、剁成肉酱的地步呢？齐湣王要到鲁国去，夷维子拿着鞭子跟在后面，对鲁国人说：‘你们打算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？’鲁国人说：‘我们准备用十副太牢来款待你们的国君。’夷维子说：‘你们从哪里拿来的这种礼节？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啊。天子外出巡视，诸侯要离开自己的宫室，交出钥匙，提起衣襟，摆好几案，在堂下伺候天子吃饭，等天子吃完了，才能退下去处理朝政。’鲁国人一听，立刻把城门锁上，拒绝他们进城。齐湣王进不了鲁国，打算到薛地去，向邹国借路。这时邹国的国君刚死，齐湣王想进城吊唁，夷维子对邹国的新君说：‘天子来吊丧，主人一定要把灵柩换个方向，在堂下朝北的地方设好灵位，然后天子朝南吊唁。’邹国的群臣说：‘如果一定要这样，我们就拔剑自杀。’所以齐湣王不敢进入邹国。邹国和鲁国的臣子，国君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侍奉，死了也没能好好办丧事，可是当别人想在他们那里行天子之礼时，他们却坚决不答应。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，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，同样都是大国，也都称了王，可是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，就想跟从并尊它为帝，这简直是让韩、赵、魏三国的臣子还不如邹、鲁的小妾和仆人呢。再说，秦王如果贪得无厌终于称了帝，那他就会更换各诸侯国的臣子。他会撤掉他认为不贤的人，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；除掉他憎恨的人，安排他喜爱的人。他还会把自己的女儿和进谗言的姬妾嫁给诸侯做妃子，住进魏国的宫廷里。到那时候，魏王怎么能安稳地过日子呢？而将军你又怎么能保持原来的宠信呢？”
〔8〕于是新垣衍起，再拜谢曰：“始以先生为庸人，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。吾请出，不敢复言帝秦。”秦将闻之，为卻军五十里。適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，击秦军，秦军遂引而去。
这时新垣衍站起身来，两次下拜道歉说：“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普通人，今天我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杰出人物啊。我请求离开，再也不敢提尊秦为帝的事了。”秦军将领听到这个消息，为此退兵五十里。恰好魏国公子无忌夺了晋鄙的兵权来救援赵国，进攻秦军，秦军于是撤退离开了。
〔9〕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，鲁连辞让者三，终不肯受。平原君乃置酒，酒酣起前，以千金为鲁连寿。鲁连笑曰：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，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。即有取者，是商贾之事也，而连不忍为也。”遂辞平原君而去，终身不复见。
于是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，鲁仲连再三推辞，始终不肯接受。平原君就摆下酒宴，喝得畅快时起身走上前，用一千金为鲁仲连祝寿。鲁仲连笑着说：“天下之士之所以受人尊重，是因为他们替人排除祸患、消解灾难、解决纷乱却不索取报酬。如果收取报酬，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，我鲁仲连不忍心做这种事。”于是告别平原君离去，终身没有再与平原君相见。
〔10〕其后二十余年，燕将攻下聊城，聊城人或谗之燕，燕将惧诛，因保守聊城，不敢归。齐田单攻聊城岁余，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。鲁连乃为书，约之矢以射城中，遗燕将。书曰：
从那以后过了二十多年，燕国的一位将领攻下了聊城。聊城有人跑到燕国去说这位将领的坏话，燕将害怕被处死，于是死守着聊城，不敢回去。齐国的田单攻打聊城打了一年多，士兵死了很多，但聊城还是攻不下来。鲁仲连就写了一封信，绑在箭上射进城里，送给那位燕将。信上说：
〔11〕吾闻之，智者不倍时而弃利，勇士不却死而灭名，忠臣不先身而后君。今公行一朝之忿，不顾燕王之无臣，非忠也；杀身亡聊城，而威不信于齐，非勇也；功败名灭，后世无称焉，非智也。三者世主不臣，说士不载，故智者不再计，勇士不怯死。今死生荣辱，贵贱尊卑，此时不再至，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。
我听说，聪明的人不会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，勇敢的人不会逃避死亡而毁掉名声，忠诚的臣子不会先考虑自己然后才考虑君主。现在您因为一时的愤怒，不顾燕王失去臣子，这不是忠诚；自己战死而且丢失了聊城，威势不能在齐国伸张，这不是勇敢；功业失败名声毁灭，后世没有人称赞，这不是聪明。这三件事，当代的君主不会把您当作臣子，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您的事迹，所以聪明的人不会犹豫第二次，勇敢的人不会畏惧死亡。现在死生荣辱、贵贱尊卑，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第二次，希望您仔细考虑而不要与世俗之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