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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八十三·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

史记 · 目录

〔12〕且楚攻齐之南阳,魏攻平陆,而齐无南面之心,以为亡南阳之害小,不如得济北之利大,故定计审处之。今秦人下兵,魏不敢东面;衡秦之势成,楚国之形危;齐弃南阳,断右壤,定济北,计犹且为之也。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,公勿再计。今楚魏交退于齐,而燕救不至。以全齐之兵,无天下之规,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,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。且燕国大乱,君臣失计,上下迷惑,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,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,壤削主困,为天下僇笑。国敝而祸多,民无所归心。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,是墨翟之守也。食人炊骨,士无反外之心,是孙膑之兵也。能见于天下。虽然,为公计者,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。车甲全而归燕,燕王必喜;身全而归于国,士民如见父母,交游攘臂而议于世,功业可明。上辅孤主以制群臣,下养百姓以资说士,矫国更俗,功名可立也。亡意亦捐燕弃世,东游于齐乎?裂地定封,富比乎陶、卫,世世称孤,与齐久存,又一计也。此两计者,显名厚实也,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。

而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,魏国攻打平陆,但齐国并没有向南防御的心思,认为丢失南阳的害处小,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,所以决策时慎重地选择了后者。现在秦军出兵,魏国不敢向东行动;连横的局势形成,楚国的形势危险了;齐国放弃南阳,切断右边的领土,稳住济北,这样的计划尚且还要去做。何况齐国一定要在聊城决一胜负,您就不要再犹豫了。如今楚魏两国都从齐国撤退,而燕国的救兵却不到。用整个齐国的军队,没有外部诸侯的干预,和聊城相持一整年,我看您是守不住的。况且燕国国内大乱,君臣失策,上下糊涂,栗腹率领十万大军五次在外战败,一个万乘大国被赵国包围,土地被削,君主被困,被天下人耻笑。国家疲惫祸患又多,百姓无所归心。现在您又带领残破的聊城民众抵抗整个齐国的军队,这就像墨翟的防守一样坚固;吃人肉烧人骨,士兵也没有叛变之心,这就像孙膑的用兵一样高明。您的才能在天下已经显现。即便如此,为您考虑,不如保全军队回燕国。部队完整地回到燕国,燕王一定高兴;您安全地回到国内,士人百姓就像见到父母一样,朋友们也会热情地称颂您,您的功业就能显扬。对上可以辅佐孤主控制群臣,对下可以养育百姓资助说客,改革国政改变风俗,功名就可以建立了。如果不想这样做,也可以抛弃燕国离开世俗,向东到齐国去游历?齐国会给您划定封地,富贵可比陶邑、卫国,世世代代称王,和齐国共存,这是另一条出路。这两个选择,都能得到显赫的名声和丰厚的利益,希望您仔细衡量,审慎地选择其中一个。

〔13〕且吾闻之,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,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。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,篡也;遗公子纠不能死,怯也;束缚桎梏,辱也。若此三行者,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。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,身死而不反于齐,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。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,况世俗乎!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,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,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,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。曹子为鲁将,三战三北,而亡地五百里。乡使曹子计不反顾,议不还踵,刎颈而死,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。曹子弃三北之耻,而退与鲁君计。桓公朝天下,会诸侯,曹子以一剑之任,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,颜色不变,辞气不悖,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,天下震动,诸侯惊骇,威加吴、越。若此二士者,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,以为杀身亡躯,绝世灭后,功名不立,非智也。故去感忿之怨,立终身之名;弃忿悁之节,定累世之功。是以业与三王争流,而名与天壤相弊也。愿公择一而行之。

况且我听说过:拘泥于小节的人成不了显赫的名声,厌恶小耻辱的人建立不了大功业。从前管仲射中了齐桓公的衣带钩,这是篡逆的行为;他抛弃公子纠而不去殉死,这是怯懦的表现;他被五花大绑关进囚车,这是耻辱的事。有这三种行为,当时的君主不会重用他,乡里也不会和他来往。假使管仲一直被关押不出头,死在外面回不了齐国,那么他也不免落个可耻之人和卑贱行为的骂名。连奴仆都羞于和他同名,更何况世俗之人呢!所以管仲不把蹲监狱当成耻辱,却把天下没治理好当成耻辱;不把不为公子纠殉死当成耻辱,却把威信不能在诸侯中伸张当成耻辱。因此他虽有过三种行为,却成了春秋五霸的第一个霸主,名声高于天下,光辉照耀邻国。曹刿做鲁国大将,三次交战三次败逃,丢失了五百里土地。假使曹刿考虑回头、计较退路,刎颈自杀,那他也不免落个败军被擒将领的名声。曹刿丢开三次败逃的耻辱,退下来和鲁君策划。齐桓公大会天下诸侯,曹刿凭一把剑的威力,在盟坛上直逼桓公的心口,脸色不变,言辞气度毫不慌乱,三次战败失去的土地一个早上就夺了回来。天下为之震动,诸侯为之惊骇,威名传到了吴国、越国。像这两位仁人,并不是不能成就小的廉洁、实行小的节操,而是认为杀死自己、断绝后代、建立不了功名,是不明智的。所以他们抛弃一时的愤怒怨恨,建立终身的功名;放弃一时的激愤气节,奠定累世的功业。因此事业与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争辉,名声与天地共存。希望您选择一种去实行。

〔14〕燕将见鲁连书,泣三日,犹豫不能自决。欲归燕,已有隙,恐诛;欲降齐,所杀虏于齐甚众,恐已降而后见辱。喟然叹曰:“与人刃我,宁自刃。”乃自杀。聊城乱,田单遂屠聊城。归而言鲁连,欲爵之。鲁连逃隐于海上,曰:“吾与富贵而诎于人,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。”

燕国将领读了鲁仲连的书信,哭了三天,犹豫不决,无法做出决定。他想回到燕国,但已经和燕王有了矛盾,害怕被处死;想投降齐国,但他率领燕军在齐国时杀害和俘虏了很多齐国人,担心投降后会被侮辱。他长叹一声说:“与其让别人杀我,不如我自己了断。”于是自杀了。聊城陷入混乱,田单趁机血洗了聊城。田单回去后向齐王说起鲁仲连的功劳,想为鲁仲连请封爵位。鲁仲连逃到海边隐居,说:“我与其享受富贵而屈从于他人,宁可过贫贱的生活,这样反倒能轻视世俗、随心所欲。”

〔15〕邹阳者,齐人也。游于梁,与故吴人庄忌夫子、淮阴枚生之徒交。上书而介于羊胜、公孙诡之间。胜等嫉邹阳,恶之梁孝王。孝王怒,下之吏,将欲杀之。邹阳客游,以谗见禽,恐死而负累,乃从狱中上书曰:

邹阳是齐国人。他到梁国游历,与以前吴国人庄忌先生、淮阴人枚乘这些人交往。他上书梁孝王,得以置身于羊胜、公孙诡这些人之间。羊胜等人嫉妒邹阳,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。梁孝王大怒,把他交给狱吏,准备杀他。邹阳作为客居的游士,因为谗言而被逮捕,担心死后背上罪名拖累家人,于是从狱中上书说:

〔16〕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,臣常以为然,徒虚语耳。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,太白蚀昴,而昭王疑之。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,岂不哀哉!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,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、秦不悟也。愿大王孰察之。

我听说忠诚的人不会得不到回报,诚信的人不会被人怀疑,我以前一直认为这话有道理,现在看来不过是空话罢了。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,精诚感动上天,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天象,太子丹却反而害怕他;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,精诚使得太白星侵蚀了昴宿,而秦昭王却怀疑他。他们的精诚都能让天地出现变化,却不能让两位君主明白自己的忠心,这难道不可悲吗!如今我竭尽忠诚,把全部计议说出来希望大王知晓,但您身边的人不明真相,最终还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员审讯,被世人怀疑,即使荆轲、卫先生重生,燕太子丹和秦昭王也还是不会醒悟。希望大王仔细审察这件事。

〔17〕昔卞和献宝,楚王刖之;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是以箕子详狂,接舆辟世,恐遭此患也。愿大王孰察卞和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无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愿大王孰察,少加怜焉。

从前卞和献上宝玉,楚王却砍了他的脚;李斯竭尽忠诚,却被胡亥处以极刑。所以箕子假装疯狂,接舆避开世事,就是害怕遭受这种祸患啊。希望大王仔细考察卞和、李斯的用心,然后改变楚王、胡亥那种听信谗言的做法,不要让我被箕子、接舆嘲笑。我听说比干被挖心,伍子胥被装进皮袋,我开始不相信,现在才明白是真的。希望大王仔细考察,稍微给我一点怜悯吧。

〔18〕谚曰:“有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”何则?知与不知也。故昔樊于期逃秦之燕,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以卻齐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于期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。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而为燕尾生;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。何则?诚有以相知也。苏秦相燕,燕人恶之于王,王按剑而怒,食以駃騠;白圭显于中山,中山人恶之魏文侯,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。何则?两主二臣,剖心坼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

俗话说:“有的人相处到头发白了还像刚认识一样陌生,有的人在路上停车交谈就像老朋友一样投缘。”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彼此了解与不了解的区别啊。所以从前樊于期从秦国逃到燕国,把自己的脑袋借给荆轲来完成燕太子丹刺杀秦王的事;王奢离开齐国去魏国,在城墙上自杀来击退齐军而保全魏国。那王奢、樊于期并不是跟齐、秦新交,而跟燕、魏有旧交,他们之所以离开那两个国家并死在两位君主面前,是因为所作所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并且仰慕道义没有止境啊。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,却对燕国像尾生一样守信;白圭在战争中丢了六座城,却替魏国攻取了中山。这是为什么呢?确实是因为彼此知心啊。苏秦在燕国做相国,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坏话,燕王按着剑发怒,还杀了骏马给他吃;白圭在中山地位显赫,中山人向魏文侯诋毁他,魏文侯却把夜光璧赏给他。这是为什么呢?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,肝胆相照地互相信任,难道会因为流言蜚语而改变吗!

〔19〕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,卒相中山;范睢摺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位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,徐衍负石入海。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,比周于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于路,缪公委之以政;宁戚饭牛车下,而桓公任之以国。此二人者,岂借宦于朝,假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感于心,合于行,亲于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,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何则?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也。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,齐用越人蒙而强威、宣。此二国,岂拘于俗,牵于世,系阿偏之辞哉?公听并观,垂名当世。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,由余、越人蒙是矣;不合,则骨肉出逐不收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义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称,三王易为也。

所以女子无论美丑,一进入宫中就会遭到嫉妒;士人无论贤能与否,一进入朝廷就会遭到妒忌。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施以髌刑,最终却做了中山国的国相;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和牙齿,最终却成为秦国的应侯。这两个人,都坚信自己必然成功的计划,抛弃了结党营私的行为,坚守孤独的节操,所以不能免于被嫉妒的人陷害。因此申徒狄投河自尽,徐衍背负石头沉入大海。他们不为世俗所容,但坚守道义,不随便获取,不在朝廷结党营私,以动摇君主的心意。所以百里奚在路边乞讨,秦穆公却把国政委托给他;宁戚在车下喂牛,齐桓公却把国家交给他治理。这两个人,难道是在朝廷中谋求官职,靠身边的人赞誉,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?他们心意相通,行为相合,像胶漆一样亲密,亲兄弟也不能离间他们,难道会因为众人的闲言碎语而迷惑吗?所以偏听一面之词就会产生奸邪,专任一人就会造成祸乱。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话而驱逐了孔子,宋国相信子罕的计谋而囚禁了墨子。凭孔子、墨子的辩才,尚且不能避免谗言诋毁,而两国因此陷入危险。为什么呢?众人的言论可以熔化金属,积累的毁谤足以销毁骨头。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,齐国任用越人蒙而威王、宣王时期强盛。这两个国家,难道是拘泥于世俗,被世情牵制,被偏私之言束缚吗?他们公正地听取意见,全面地观察事物,因此在当时留下了美名。所以心意相合,那么胡人越人也能成为兄弟,由余、越人蒙就是这样;心意不合,那么骨肉至亲也会被驱逐而不被收留,丹朱、象、管叔、蔡叔就是这样。如果现在的君主真能采用齐国、秦国的明智做法,把宋国、鲁国的听信谗言作为教训,那么五霸也不值得称道,三王也容易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