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丹杨太守聂友素与恪善,书谏恪曰:“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之计,计未施行。今公辅赞大业,成先帝之志,寇远自送,将士凭赖威德,出身用命,一旦有非常之功,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!宜且案兵养锐,观衅而动。今乘此势,欲复大出,天时未可。而苟任盛意,私心以为不安。”恪题论后,为书答友曰:“足下虽有自然之理,然未见大数。熟省此论,可以开悟矣。”于是违众出军,大发州郡二十万众,百姓骚动,始失人心。
丹杨太守聂友一向和诸葛恪关系很好,写信劝诸葛恪说:“先帝原本有遏制东关的计谋,但没能实施。如今您辅佐大业,完成了先帝的遗愿,敌人远道前来送死,将士们靠着您的威望和恩德,拼命效力,一下子建立了非凡的功勋,这难道不是祖先神灵和国家的福气吗!应该暂且按兵不动,养精蓄锐,等待时机再行动。现在趁着这股势头,却想再次大规模出兵,天时并不适合。如果光凭着自己的意愿行事,我私心觉得很不妥当。”诸葛恪在聂友的信后面写了批语,又回信说:“您虽然说得有道理,却没有看到大趋势。仔细看看我这些意见,你就能明白了。”于是诸葛恪不听大家的意见出兵,大规模征发各州郡的二十万军队,百姓开始骚动不安,诸葛恪也就失去了民心。
〔13〕恪意欲曜威淮南,驱略民人,而诸将或难之曰:“今引军深入,疆埸之民,必相率远遁,恐兵劳而功少,不如止围新城。新城困,救必至,至而图之,乃可大获。”恪从其计,回军还围新城。攻守连月,城不拔。士卒疲劳,因暑饮水,泄下流肿,病者大半,死伤涂地。诸营吏日白病者多,恪以为诈,欲斩之,自是莫敢言。恪内惟失计,而耻城不下,忿形于色。将军朱异有所是非,恪怒,立夺其兵。都尉蔡林数陈军计,恪不能用,策马奔魏。魏知战士罢病,乃进救兵。恪引军而去。士卒伤病,流曳道路,或顿仆坑壑,或见略获,存亡忿痛,大小呼嗟。而恪晏然自若。出住江渚一月,图起田于浔阳,诏召相衔,徐乃旋师。由此众庶失望,而怨黩兴矣。
诸葛恪想要在淮南炫耀武力,驱赶掠夺百姓,但将领中有人反对说:“现在领军深入,边境上的百姓一定会集体远逃,恐怕军队劳累而功劳很少,不如围困新城。新城被围,救兵一定会来,等救兵到了再设法攻打,才能大获全胜。”诸葛恪听从了这个计策,回军包围新城。攻守持续了几个月,新城没有攻下。士兵疲劳,因为暑热又喝水,腹泻浮肿,生病的人大半,死伤遍地。各营军官每天报告生病的人很多,诸葛恪认为他们是欺骗,要杀死他们,从此没人敢说。诸葛恪内心知道失策,但耻于不能攻下城,愤怒表现在脸色上。将军朱异有不同的意见,诸葛恪发怒,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。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计策,诸葛恪不能采纳,蔡林骑马投奔了魏国。魏国知道吴国士兵疲劳生病,就派救兵前来。诸葛恪领军撤退。士兵伤病,在路上拖拉行走,有的跌倒在坑沟里,有的被俘虏,活着的和死去的都悲愤怒痛,大小士兵呼喊叹息。而诸葛恪安然自若。出外住在江边洲渚一个月,计划在浔阳开垦田地,朝廷诏书接连催促,才慢慢地撤回军队。因此众人失望,而怨愤产生了。
〔14〕秋八月军还,陈兵导从,归入府馆。即召中书令孙嘿,厉声谓曰:“卿等何敢妄数作诏?”嘿惶惧辞出,因病还家。恪征行之后,曹所奏署令长职司,一罢更选,愈治威严,多所罪责,当进见者,无不竦息。又改易宿卫,用其亲近,复敕兵严,欲向青、徐。
秋季八月,军队返回,他排列军队作为仪仗引导随从,回到府第官署。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,严厉地说:“你们怎么敢随意多次伪造诏书?”孙嘿惊恐万分,辞别退出,随即称病回家。诸葛恪出征之后,官府奏请任命的县令长等官职,全部罢免重新选任,治理更加严厉,多加惩处责罚,那些进见他的人,没有不恐惧屏息的。他又更换了宫廷警卫,任用亲信,再次命令军队严阵以待,准备向青州、徐州进发。
〔15〕孙峻因民之多怨,众之所嫌,构恪欲为变,与亮谋,置酒请恪。恪将见之夜,精爽扰动,通夕不寐。明将盥漱,闻水腥臭,侍者授衣,衣服亦臭。恪怪其故,易衣易水,其臭如初,意惆怅不悦。严毕趋出,犬衔引其衣,恪曰:“犬不欲我行乎?”还坐,顷刻乃复起,犬又衔其衣,恪令从者逐犬,遂升车。
孙峻因为百姓对诸葛恪有很多怨气,大家也都嫌弃他,就捏造罪名说诸葛恪想要造反,和孙亮一起密谋,设宴邀请诸葛恪。诸葛恪在赴宴的前一晚,精神不安,整夜睡不着。第二天准备洗漱时,闻到水有一股腥臭味,侍从递给他衣服,衣服也有臭味。诸葛恪觉得奇怪,换了衣服和水,臭味还是和原来一样,他心里很不痛快。穿戴整齐后快步出门,狗咬住他的衣服不放,诸葛恪说:“狗是不想让我去吗?”于是回来坐下,过了一会儿又起身,狗又咬住他的衣服,诸葛恪让随从把狗赶走,然后就上车走了。
〔16〕初,恪将征淮南,有孝子著缞衣入其阁中,从者白之,令外诘问,孝子曰:“不自觉入。”时中外守备,亦悉不见,众皆异之。出行之后,所坐厅事屋栋中折。自新城出住东兴,有白虹见其船,还拜蒋陵,白虹复绕其车。
当初,诸葛恪准备征讨淮南,有一个穿丧服的孝子进入了他的阁楼,随从禀报了这件事,诸葛恪命令把他带到外面审问,孝子说:“我自己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。”当时内外都有守卫警戒,但都没有看见这个孝子,大家都觉得非常奇怪。诸葛恪出发之后,他办公的厅堂的屋梁从中间折断了。从新城出发驻扎在东兴时,有白虹出现在他的船上;回来拜谒蒋陵时,白虹又缠绕在他的车上。
〔17〕及将见,驻车宫门,峻已伏兵于帷中,恐恪不时入,事泄,自出见恪曰:“使君若尊体不安,自可须后,峻当具白主上。”欲以尝知恪。恪答曰:“当自力入。”散骑常侍张约、朱恩等密书与恪曰:“今日张设非常,疑有他故。”恪省书而去。未出路门,逢太常滕胤,恪曰:“卒腹痛,不任入。”胤不知峻阴计,谓恪曰:“君自行旋未见,今上置酒请君,君已至门,宜当力进。”恪踌躇而还,剑履上殿,谢亮,还坐。设酒,恪疑未饮,峻因曰:“使君病未善平,当有常服药酒,自可取之。”恪意乃安,别饮所赍酒。酒数行,亮还内。峻起如厕,解长衣,著短服,出曰:“有诏收诸葛恪!”恪惊起,拔剑未得,而峻刀交下。张约从旁斫峻,裁伤左手,峻应手斫约,断右臂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,峻云:“所取者恪也,今已死。”悉令复刃,乃除地更饮。
等到诸葛恪要进宫觐见时,停车在宫门口。孙峻已经在帷帐里埋伏了士兵,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事情会败露,就亲自出去见诸葛恪说:“您如果身体不舒服,可以等以后再说,我会详细禀报主上。”想用这话来试探诸葛恪。诸葛恪回答说:“我会尽力进去的。”散骑常侍张约、朱恩等人偷偷写信给诸葛恪说:“今天的布置跟平常不一样,怀疑有别的变故。”诸葛恪看了信就离开了。还没走出宫门,碰上了太常滕胤,诸葛恪说:“突然肚子疼,不能进去了。”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,对诸葛恪说:“您自从出征回来还没见过主上,现在主上设宴请您,您已经到了门口,应该尽力进去。”诸葛恪犹豫了一下又返回,佩着剑穿着鞋就上殿了,向孙亮谢罪后回到座位上。酒摆好了,诸葛恪怀疑有诈没敢喝,孙峻就说:“您的病还没完全好,应该有常喝的药酒吧,可以自己去取。”诸葛恪这才安心,另外喝自己带来的酒。酒过几巡,孙亮回内宫去了。孙峻起身去上厕所,脱掉长袍换上短衣,出来说:“有诏令逮捕诸葛恪!”诸葛恪惊慌地站起来,还没来得及拔剑,孙峻的刀就已经砍了下来。张约从旁边砍孙峻,只伤到了左手,孙峻随手就砍张约,砍断了右臂。武卫的士兵都冲上殿,孙峻说:“要抓的是诸葛恪,现在已经死了。”命令所有人都把兵器收起来,然后清理场地继续喝酒。
〔18〕先是,童谣曰:“诸葛恪,芦苇单衣篾钩落,于何相求成子阁。”成子阁者,反语石子冈也。建业南有长陵,名曰石子冈,葬者依焉。钩落者,校饰革带,世谓之钩络带。恪果以苇席裹其身而篾束其腰,投之于此冈。
在此之前,有童谣唱道:“诸葛恪啊,你穿着芦苇做的单衣,腰上系着竹篾做的挂钩,我们该到哪里去找你呢?在‘成子阁’吧。”成子阁,其实是“石子冈”的反语(暗语)。建业城南边有一片长长的陵墓,名叫石子冈,当时死去的人都埋在那里。所谓钩落,就是装饰着钩子的皮带,当时人称它为钩络带。后来诸葛恪果然被用苇席裹住身体、竹篾捆住腰,扔到了这座山冈上。
〔19〕恪长子绰,骑都尉,以交关鲁王事,权遣付恪,令更教诲,恪鸩杀之。中子竦,长水校尉。少子建,步兵校尉。闻恪诛,车载其母而走。峻遣骑督刘承追斩竦于白都。建得渡江,欲北走魏,行数十里,为追兵所逮。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及常侍朱恩等,皆夷三族。
诸葛恪的大儿子诸葛绰,担任骑都尉,因为和鲁王孙霸有勾结的事情,孙权把他交给诸葛恪,让诸葛恪好好管教他,诸葛恪就用毒酒把他给毒死了。二儿子诸葛竦,担任长水校尉。小儿子诸葛建,担任步兵校尉。他们听说诸葛恪被杀,就用车子载着他们的母亲逃跑。孙峻派骑督刘承在白都追上并斩杀了诸葛竦。诸葛建得以渡过了江,想要往北逃到魏国,但只跑了几十里地,就被追兵抓住了。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以及常侍朱恩等人,都被诛灭了三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