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久之,权不豫,而太子少,乃徵恪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,中书令孙弘领少傅。权疾困,召恪、弘及太常滕胤、将军吕据、侍中孙峻,属以后事。
过了很久,孙权身体不舒服,而太子孙亮年纪还小,于是召来诸葛恪,任命他以大将军的身份兼任太子太傅,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。孙权病重,召集诸葛恪、孙弘以及太常滕胤、将军吕据、侍中孙峻,把后事托付给他们。
〔8〕翌日,权薨。弘素与恪不平,惧为恪所治,秘权死问,欲矫诏除恪。峻以告恪,恪请弘咨事,于坐中诛之,乃发丧制服。与弟公安督融书曰:“今月十六日乙未,大行皇帝委弃万国,群下大小,莫不伤悼。至吾父子兄弟,并受殊恩,非徒凡庸之隶,是以悲恸,肝心圮裂。皇太子以丁酉践尊号,哀喜交并,不知所措。吾身受顾命,辅相幼主,窃自揆度,才非博陆而受姬公负图之讬,惧忝丞相辅汉之效,恐损先帝委付之明,是以忧惭惶惶,所虑万端。且民恶其上,动见瞻观,何时易哉?今以顽钝之姿,处保傅之位,艰多智寡,任重谋浅,谁为唇齿?近汉之世,燕、盖交遘,有上官之变,以身值此,何敢怡豫邪?又弟所在,与贼犬牙相错,当于今时整顿军具,率厉将士,警备过常,念出万死,无顾一生,以报朝廷,无忝尔先。又诸将备守各有境界,犹恐贼虏闻讳,恣睢寇窃。边邑诸曹,已别下约敕,所部督将,不得妄委所戍,径来奔赴。虽怀怆怛不忍之心,公义夺私,伯禽服戎,若苟违戾,非徒小故。以亲正疏,古人明戒也。”恪更拜太傅。于是罢视听,息校官,原逋责,除关税,事崇恩泽,众莫不悦。恪每出入,百姓延颈,思见其状。
第二天,孙权去世了。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,害怕被诸葛恪整治,就隐瞒孙权去世的消息,想假传圣旨除掉诸葛恪。孙峻将此事告诉了诸葛恪,诸葛恪请孙弘来议事,在座位上杀了他,然后才发布丧事,穿上丧服。诸葛恪给弟弟公安督诸葛融写信说:“这个月十六日乙未,先帝抛弃了天下,大小臣民,没有不悲伤的。至于我们父子兄弟,都受到特殊的恩遇,不是普通的臣仆,因此悲痛得心肝碎裂。皇太子在丁酉日登基,我哀喜交加,不知所措。我接受临终遗命,辅佐幼主,私下自己掂量,才能不如霍光却接受了像周公背负成王图一样的托付,害怕有辱丞相辅佐汉室的成效,恐怕损害先帝托付的明察,因此忧虑惭愧惶恐,顾虑万千。而且百姓厌恶他们的上司,一举一动都被注视,什么时候容易过啊?如今以愚钝的资质,处在太保太傅的位置,艰难多而智慧少,责任重而谋略浅,谁是辅助的唇齿呢?近代汉朝时,燕王、盖主勾结,发生了上官桀的变乱,我亲身遇到这种情况,怎么敢安逸享乐呢?又弟弟所在的地方,与敌人犬牙交错,应当在这时整顿军备,率领激励将士,警戒防备超过平常,抱定万死的决心,不顾一生,来报答朝廷,不要辱没你的祖先。又诸位将领各自守备自己的辖区,还担心敌人听说国丧,肆意侵犯偷窃。边境各官署,已经另外下达命令,所管辖的督将,不得擅自离开驻地,直接前来奔丧。虽然怀着悲痛不忍之心,但公义压倒私情,就像伯禽在服丧期间从军一样,如果违背了,就不仅仅是小错了。用亲情来纠正疏远,是古人明确的告诫。”诸葛恪改任太傅。于是罢除了监视百官的耳目,停止了校官的职务,宽免拖欠的赋税,免除关税,做事崇尚恩惠,众人没有不高兴的。诸葛恪每次出入,百姓都伸长脖子,想看到他的样子。
〔9〕初,权黄龙元年229迁都建业,二年230筑东兴堤遏湖水。后征淮南,败以内船,由是废不复脩。恪以建兴元年252十月会众于东兴,更作大堤,左右结山侠筑两城,各留千人,使全端、留略守之,引军而还。魏以吴军入其疆土,耻于受侮,命大将胡遵、诸葛诞等率众七万,欲攻围两坞,图坏堤遏。恪兴军四万,晨夜赴救。遵等敕其诸军作浮桥度,陈于堤上,分兵攻两城。城在高峻,不可卒拔。恪遣将军留赞、吕据、唐咨、丁奉为前部。时天寒雪,魏诸将会饮,见赞等兵少,而解置铠甲,不持矛戟。但兜鍪刀楯,倮身缘遏,大笑之,不即严兵。兵得上,便鼓噪乱斫。魏军惊扰散走,争渡浮桥,桥坏绝,自投于水,更相蹈藉。乐安太守桓嘉等同时并没,死者数万。故叛将韩综为魏前军督,亦斩之。获车乘牛马驴骡各数千,资器山积,振旅而归。进封恪阳都侯,加荆扬州牧,督中外诸军事,赐金一百斤,马二百匹,缯布各万匹。
起初,孙权在黄龙元年(229年)迁都建业,第二年修筑东兴堤坝用来拦截湖水。后来征讨淮南,因为在内湖中船只受困导致战败,所以堤坝废弃不再修理。诸葛恪在建兴元年(252年)十月在东兴聚集部队,重新修建大堤,左右沿着山势夹道筑起两座城池,每城留下一千人驻守,派全端、留略守卫,然后率军返回。魏国认为吴军进入了自己的领土,觉得受到侵犯是耻辱,就命令大将胡遵、诸葛诞等人率领七万部队,想要攻打围困两座城坞,企图毁坏堤坝。诸葛恪发动四万军队,日夜不停地赶来救援。胡遵等人命令各路军队架起浮桥渡河,在堤坝上列阵,分兵攻打两城。城池建在高峻险要的地方,不可能一下子攻克。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、吕据、唐咨、丁奉作为前锋。当时天寒地冻正下着雪,魏军将领们聚在一起饮酒,看见留赞等人兵力很少,而且脱掉铠甲放在一边,不拿长矛大戟,只戴着头盔持着刀盾,光着身体沿着堤坝前进,便大笑起来,没有立即整顿军队防备。吴兵一登上岸,就擂鼓呐喊乱砍乱杀。魏军惊慌混乱四散奔逃,争先抢渡浮桥,浮桥被压断,自己掉进水中,互相踩踏。乐安太守桓嘉等人同时淹死,死亡数万人。原先叛变的将领韩综担任魏军的前军督,也被斩首。缴获车辆、牛、马、驴、骡各数千,物资器械堆得像山一样,随即整顿军队凯旋。朝廷进封诸葛恪为阳都侯,加授荆扬二州牧,都督中外诸军事,赏赐黄金一百斤,马二百匹,绸缎布匹各一万匹。
〔10〕恪遂有轻敌之心,以十二月战克,明年春,复欲出军。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,同辞谏恪,恪不听。中散大夫蒋延或以固争,扶出。
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的念头,认为十二月打了胜仗,到了第二年春天,又想出兵。各位大臣觉得连续出兵会让将士疲劳,于是一起劝谏诸葛恪,但诸葛恪不听。中散大夫蒋延(以及一些大臣)因为坚持反对,竟然被侍卫强行架了出去。
〔11〕恪乃著论谕众意曰:“夫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,王者不务兼并天下而欲垂祚后世,古今未之有也。昔战国之时,诸侯自恃兵强地广,互有救援,谓此足以传世,人莫能危。恣情从怀,惮于劳苦,使秦渐得自大,遂以并之,此既然矣。近者刘景升在荆州,有众十万,财谷如山,不及曹操尚微,与之力竞,坐观其强大,吞灭诸袁。北方都定之后,操率三十万众来向荆州,当时虽有智者,不能复为画计,于是景升儿子,交臂请降,遂为囚虏。凡敌国欲相吞,即仇雠欲相除也。有雠而长之,祸不在己,则在后人,不可不为远虑也。昔伍子胥曰:‘越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,二十年之外,吴其为沼乎!’夫差自恃强大,闻此邈然,是以诛子胥而无备越之心,至于临败悔之,岂有及乎?越小于吴,尚为吴祸,况其强大者邪?昔秦但得关西耳,尚以并吞六国,今贼皆得秦、赵、韩、魏、燕、齐九州之地,地悉戎马之乡,士林之薮。今以魏比古之秦,土地数倍;以吴与蜀比古六国,不能半之。然今所以能敌之,但以操时兵众,于今適尽,而后生者未悉长大,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。加司马懿先诛王凌,续自陨毙,其子幼弱,而专彼大任,虽有智计之士,未得施用。当今伐之,是其厄会。圣人急于趋时,诚谓今日。若顺众人之情,怀偷安之计,以为长江之险可以传世,不论魏之终始,而以今日遂轻其后,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。自古以来,务在产育,今者贼民岁月繁滋,但以尚小,未可得用耳。若复十数年后,其众必倍于今,而国家劲兵之地,皆已空尽,唯有此见众可以定事。若不早用之,端坐使老,复十数年,略当损半,而见子弟数不足言。若贼众一倍,而我兵损半,虽复使伊、管图之,未可如何。今不达远虑者,必以此言为迂。夫祸难未至而豫忧虑,此固众人之所迂也。及于难至,然后顿颡,虽有智者,又不能图。此乃古今所病,非独一时。昔吴始以伍员为迂,故难至而不可救。刘景升不能虑十年之后,故无以诒其子孙。今恪无具臣之才,而受大吴萧、霍之任,智与众同,思不经远,若不及今日为国斥境,俯仰年老,而雠敌更强,欲刎颈谢责,宁有补邪?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,欲务间息,此不知虑其大危,而爱其小勤者也。昔汉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,何不闭关守险,以自娱乐,空出攻楚,身被创痍,介胄生虮虱,将士厌困苦,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?虑于长久不得两存者耳!每览荆邯说公孙述以进取之图,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,未尝不喟然叹息也。夙夜反侧,所虑如此,故聊疏愚言,以达二三君子之末。若一朝陨殁,志画不立,贵令来世知我所忧,可思于后。”众皆以恪此论欲必为之辞,然莫敢复难。
诸葛恪于是写了一篇文章来向众人说明他的意见,说:“天上没有两个太阳,地上没有两个君王。做君王的不致力于兼并天下而想把福运传给后代,从古到今没有这样的事。过去战国的时候,诸侯们仗着自己兵强地广,互相救援,认为这样足以传位给后代,别人不能危害他们。他们放纵自己的欲望,害怕劳苦,使得秦国逐渐自大,终于吞并了他们,这已是既定的事实了。近来的刘表在荆州,有十万军队,财富粮食堆积如山,却不在曹操还弱小的时候去与他竞争,而是坐看他强大起来,吞灭各个袁氏势力。北方平定以后,曹操率领三十万大军来荆州,当时即使有智谋的人,也不能再为他谋划了,于是刘表的儿子束手投降,成了俘虏。凡是敌国想要吞并,就像是仇人要互相消灭。有仇人而让他壮大,祸患不在自己,就在后代,不能不深谋远虑啊。以前伍子胥说:‘越国十年繁衍人口,十年教育训练,二十年之后,吴国大概会变成一片沼泽吧!’夫差仗着自己强大,听到这些话很不在意,所以杀了伍子胥而没有防备越国的心思,等到失败时后悔,哪里来得及呢?越国比吴国小,尚且成为吴国的祸害,何况那些更强大的呢?以前秦国只占有关西地区,尚且吞并了六国,现在敌人占有了秦、赵、韩、魏、燕、齐九州之地,都是出产战马的地方,人才聚集的渊薮。现在拿魏国比古代的秦国,土地多好几倍;拿吴国和蜀国比古代的六国,不到一半。然而现在之所以能抵挡它,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军队,到现在正好消耗完了,而后代的人还没有长大,正是敌人衰败减少没有强盛的时候。加上司马懿先杀了王凌,接着自己死亡,他的儿子幼弱,却独担大任,即使有智谋之士,也不能得到任用。现在讨伐它,正是它的困厄之时。圣人急于抓住时机,说的就是今天。如果顺从众人的心意,抱有偷安的想法,认为长江天险可以传给后代,不考察魏国的始终,而以今天的情况就轻视它的未来,这就是我长叹的原因啊。自古以来,重在生育,现在敌人的人口一年年繁殖增多,只是因为还小,还不能用罢了。如果再过十几年,他们的人口一定比现在加倍,而我们国家精锐兵力所在的地方,都已经空虚耗尽,只有现在这些军队可以成就大事。如果不早用他们,坐等他们老去,再过十几年,大概要减少一半,而现在的年轻子弟数量更不值一提。如果敌人兵力增加一倍,而我军减少一半,即使派伊尹、管仲去谋划,也无能为力。现在不长远考虑的人,一定认为这些话迂阔。祸患没到而预先忧虑,这本来就是众人认为迂阔的。等祸患到了,然后叩头,即使有智谋的人,也不能谋划了。这是古今的通病,不是一时如此。以前吴国起初认为伍子胥迂阔,所以祸患到了而不可挽救。刘表不能考虑十年之后,所以没有什么留给他的子孙。现在我没有充数做臣的才能,却接受大吴萧何、霍光的重任,智慧与众人相同,思虑不长远,如果不到现在为国家开拓疆域,转眼就老了,而仇敌更强,想自杀谢罪,难道有补救吗?现在听说众人有的因为百姓还贫困,想要从事休养生息,这是不知道考虑大的危险,而爱惜小的劳苦啊。以前汉高祖已经占有了三秦之地,为什么不闭关守险,自己享乐,却空自出去攻打楚国,身受创伤,铠甲头盔里生虮虱,将士厌倦困苦,难道他们甘心刀锋而忘记安宁吗?是考虑到长久不能两全啊!每次看到荆邯劝说公孙述的进取谋划,近来见到家叔父上表陈述与敌人争战的计策,未尝不喟然叹息。日夜辗转反侧,忧虑的就是这些,所以姑且写下愚见,送达各位君子最后。如果一旦去世,志向谋划不能实现,重要的是让后世知道我的忧虑,可以在以后思考。”众人认为诸葛恪这篇论述是坚决要这样做的说辞,但没有人敢再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