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平原君赵胜者，赵之诸公子也。诸子中胜最贤，喜宾客，宾客盖至者数千人。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，三去相，三复位，封于东武城。
平原君赵胜，是赵国国君的儿子们中的一个。在众多公子中，赵胜最有才能德行，喜欢招揽门客，投靠他的门客大概有几千人。平原君曾担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，多次被免去相位又多次恢复相位，受封在东武城。
〔2〕平原君家楼临民家。民家有躄者，槃散行汲。平原君美人居楼上，临见，大笑之。明日，躄者至平原君门，请曰：“臣闻君之喜士，士不远千里而至者，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。臣不幸有罢癃之病，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，臣愿得笑臣者头。”平原君笑应曰：“诺。”躄者去，平原君笑曰：“观此竖子，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，不亦甚乎！”终不杀。居岁余，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。平原君怪之，曰：“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，而去者何多也？”门下一人前对曰：“以君之不杀笑躄者，以君为爱色而贱士，士即去耳。”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，自造门进躄者，因谢焉。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。是时齐有孟尝，魏有信陵，楚有春申，故争相倾以待士。
平原君家的楼房紧挨着百姓家。百姓家有个跛脚的人，一瘸一拐地去打水。平原君的一个美人住在楼上，看见这情景就大笑起来。第二天，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口，请求说：“我听说您喜欢招揽士人，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，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室。我不幸身有残疾，可您家里的女人却看见我就嘲笑我，我希望得到那个笑我的人的头。”平原君笑着答应说：“好。”跛脚的人走后，平原君笑着说：“看这个小子，居然因为一笑就要杀我的美人，不也太过分了吗！”于是始终没有杀。过了一年多，门下的宾客和门客渐渐离开的超过了一半。平原君觉得奇怪，说：“我赵胜对待各位从不敢有失礼之处，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呢？”一个门客上前回答说：“因为您没有杀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，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，士人因此就离开了。”于是平原君砍下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，亲自登门送给跛脚的人，并就此道歉。此后门客们才又逐渐回来。当时齐国有孟尝君，魏国有信陵君，楚国有春申君，所以他们争着倾心竭力地招揽士人。
〔3〕秦之围邯郸，赵使平原君求救，合从于楚，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。平原君曰：“使文能取胜，则善矣。文不能取胜，则歃血于华屋之下，必得定从而还。士不外索，取于食客门下足矣。”得十九人，余无可取者，无以满二十人。门下有毛遂者，前，自赞于平原君曰：“遂闻君将合从于楚，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，不外索。今少一人，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。”平原君曰：“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？”毛遂曰：“三年前71于此矣。”平原君曰：“夫贤士之处世也，譬若锥之处囊中，其末立见。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，左右未有所称诵，胜未有所闻，是先生无所有也。先生不能，先生留。”毛遂曰：“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。使遂蚤得处囊中，乃颖脱而出，非特其末见而已。”平原君竟与毛遂偕。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。
秦军围困邯郸的时候，赵国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，打算与楚国订立合纵盟约。平原君约定带上门下食客中二十个有勇有谋、文武兼备的人一同前往。平原君说：“如果能用文的方式完成任务，那就太好了；如果文的不行，那就在楚国的朝堂上歃血为盟，一定要达成合纵盟约才回来。随从人员不用到外面去找，从门下食客中挑选就足够了。”他选了十九个人，剩下的人中没有再合适的，没法凑满二十人。这时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，走上前来，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：“我听说您要去楚国合纵，约定带二十个门下食客一起去，不向外找人。现在还少一个人，希望您就把我凑个数，带我一齐出发吧。”平原君问：“先生在我门下几年了？”毛遂说：“已经三年了。”平原君说：“一个有才能的人活在世上，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，它的尖梢立刻就会露出来。现在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，左右的人没有谁称赞过你，我也没有听说过你，这说明先生没什么本事。先生不能去，还是留下吧。”毛遂说：“我不过是今天才请求被放到口袋里罢了。如果让我早一点儿被放进袋子里，我整个锋芒都会脱颖而出，不只是露出尖端而已。”平原君最终带了毛遂一起去。那十九个人互相用眼神嘲笑他，但也没有取消他的名额。
〔4〕毛遂比至楚，与十九人论议，十九人皆服。平原君与楚合从，言其利害，日出而言之，日中不决。十九人谓毛遂曰：“先生上。”毛遂按剑历阶而上，谓平原君曰：“从之利害，两言而决耳。今日出而言从，日中不决，何也？”楚王谓平原君曰：“客何为者也？”平原君曰：“是胜之舍人也。”楚王叱曰：“胡不下！吾乃与而君言，汝何为者也！”毛遂按剑而前曰：“王之所以叱遂者，以楚国之众也。今十步之内，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，王之命县于遂手。吾君在前，叱者何也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，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，岂其士卒众多哉，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。今楚地方五千里，持戟百万，此霸王之资也。以楚之强，天下弗能当。白起，小竖子耳，率数万之众，兴师以与楚战，一战而举鄢郢，再战而烧夷陵，三战而辱王之先人。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，而王弗知恶焉。合从者为楚，非为赵也。吾君在前，叱者何也？”楚王曰：“唯唯，诚若先生之言，谨奉社稷而以从。”毛遂曰：“从定乎？”楚王曰：“定矣。”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：“取鸡狗马之血来。”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：“王当歃血而定从，次者吾君，次者遂。”遂定从于殿上。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：“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。公等录录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。”
毛遂到了楚国，跟那十九个人一起议论，大家全服了他。平原君跟楚王商议合纵，说明事情的利害，从早晨一直谈到中午还没定下来。那十九个人就对毛遂说：“先生您上去吧。”毛遂手握宝剑，一磴一磴地登上台阶，对平原君说：“合纵的利害，两句话就能定。今天从早晨说到现在还没定，这是为什么？”楚王问平原君：“这个人是干什么的？”平原君说：“这是我的门客。”楚王呵斥道：“还不下去！我跟你主人说话，你算干什么的！”毛遂握剑走上前说：“大王您敢呵斥我，是仗着楚国人多。现在十步之内，您可没法仗着楚国人多，您的命就攥在我手里。我主人在跟前，您呵斥什么？况且我听说商汤靠七十里地就称王天下，周文王靠百里土地就让诸侯臣服，难道是他们兵多将广吗？实在是因为他们能把握形势、发挥威力。如今楚国土地五千里，持戟的士兵上百万，这正是称霸称王的资本。凭着楚国的强大，天下没人挡得住。白起，不过是个小子罢了，带着几万人跟楚国打仗，一战就拿下鄢郢，再战就烧了夷陵，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。这是百代的仇恨，也是赵国的羞耻，可大王您却不知道羞耻。合纵是为了楚国，不是为了赵国。我主人在跟前，您呵斥什么？”楚王说：“对对，真像先生说的，我愿意拿整个国家跟赵国合纵。”毛遂说：“合纵定了吗？”楚王说：“定了。”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：“拿鸡、狗、马的血来。”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：“大王您应当歃血盟誓定下合纵，其次是我主人，再其次是我。”于是就在殿上定下了合纵。毛遂左手端着盘血，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：“你们也在堂下一起歃血吧。你们这帮平庸无能的人，就是人们说的靠别人办成事的人。”
〔5〕平原君已定从而归，归至于赵，曰：“胜不敢复相士。胜相士多者千人，寡者百数，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，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。毛先生一至楚，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，强于百万之师。胜不敢复相士。”遂以为上客。
平原君已经完成了合纵盟约，返回赵国。回到赵国后，他说：“我赵胜不敢再评判人才了。我评判过的人才，多的有上千人，少的也有几百，自认为没有遗漏天下的贤士，如今却在毛先生这里看走了眼。毛先生一到楚国，就使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还要重要。毛先生凭借三寸之舌，比百万雄师还要强大。我赵胜不敢再评判人才了。”于是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。
〔6〕平原君既返赵，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，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，皆未至。秦急围邯郸，邯郸急，且降，平原君甚患之。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：“君不忧赵亡邪？”平原君曰：“赵亡则胜为虏，何为不忧乎？”李同曰：“邯郸之民，炊骨易子而食，可谓急矣，而君之后宫以百数，婢妾被绮縠，余粱肉，而民褐衣不完，糟糠不厌。民困兵尽，或剡木为矛矢，而君器物钟磬自若。使秦破赵，君安得有此？使赵得全，君何患无有？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，分功而作，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，士方其危苦之时，易德耳。”于是平原君从之，得敢死之士三千人。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，秦军为之卻三十里。亦会楚、魏救至，秦兵遂罢，邯郸复存。李同战死，封其父为李侯。
平原君回到赵国后，楚国派春申君领兵去救赵国，魏国的信陵君也假传王命夺取了晋鄙的军队去救赵国，但都没赶到。秦军加紧围攻邯郸，邯郸形势危急，快要投降了，平原君非常担忧。邯郸一家旅馆小吏的儿子李同劝平原君说：“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？”平原君说：“赵国灭亡了，我就会被俘虏，怎么能不担心呢？”李同说：“邯郸的百姓，拿死人的骨头当柴烧，交换孩子来吃，可以说危急到极点了，而您的后宫有几百人，婢女侍妾都穿着绫罗绸缎，吃不完好饭好肉，可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周全，连糟糠都吃不饱。百姓困苦，兵器也用光了，有人削尖木头当矛箭，而您的器物钟磬却和平时一样。如果秦国攻破赵国，您怎么能拥有这些东西？如果赵国得以保全，您何必担心没有这些东西？现在您要是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都编入士兵之中，分担任务一起劳作，把家里的所有财物都拿出来犒劳士兵，士兵们正处在危难困苦的时候，很容易感激您的恩德。”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，招募了三千名敢死的士兵。李同就和这三千人冲向秦军，秦军因此后退了三十里。正好楚、魏的救兵也到了，秦军于是撤退，邯郸得以保全。李同战死了，他的父亲被分封为李侯。
〔7〕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。公孙龙闻之，夜驾见平原君曰：“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，有之乎？”平原君曰：“然。”龙曰：“此甚不可。且王举君而相赵者，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。割东武城而封君者，非以君为有功也，而以国人无勋，乃以君为亲戚故也。君受相印不辞无能，割地不言无功者，亦自以为亲戚故也。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，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。此甚不可。且虞卿操其两权，事成，操右券以责；事不成，以虚名德君。君必勿听也。”平原君遂不听虞卿。
虞卿想要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，为平原君请求封赏。公孙龙听说了这件事，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，问道：“我听说虞卿想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您请求封赏，有这回事吗？”平原君说：“是的。”公孙龙说：“这绝对不行。再说，赵王提拔您做赵国的相国，并不是因为您的智慧和才能是别人无法比拟的；划出东武城封赏给您，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，而是因为国内其他人没有功勋，只是因为您是赵王的亲戚。您接受相印时不推辞说自己能力不够，接受封地时不推辞说自己没有功劳，也是因为您自己觉得是亲戚的缘故。如今信陵君保全了邯郸，您却去请求封赏，这是以亲戚的身份接受封城，却以普通人的标准计较功劳。这绝对不行。而且虞卿两头都占着：事情成功了，他就会拿着右券来向您索取报酬；事情不成功，他就用空头的恩惠让您感激他。您一定不要听他的。”于是平原君没有听从虞卿的建议。
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时去世。他的子孙世世代代继承他的爵位，后来最终和赵国一起灭亡了。
〔9〕平原君厚待公孙龙。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，及邹衍过赵言至道，乃绌公孙龙。
平原君非常优厚地对待公孙龙。公孙龙擅长进行“坚白”这样的辩论，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最高深的道理，平原君就罢黜了公孙龙。
〔10〕虞卿者，游说之士也。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。一见，赐黄金百镒，白璧一双；再见，为赵上卿，故号为虞卿。
虞卿是个靠游说谋生的人。他穿着草鞋、背着斗笠去游说赵孝成王。第一次见面，赵王就赐给他一百镒黄金、一对白玉璧；第二次见面，又任命他为赵国的上卿，因此人们称他为虞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