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秦赵战于长平，赵不胜，亡一都尉。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：“军战不胜，尉复死，寡人使束甲而趋之，何如？”楼昌曰：“无益也，不如发重使为媾。”虞卿曰：“昌言媾者，以为不媾军必破也。而制媾者在秦。且王之论秦也，欲破赵之军乎，不邪？”王曰：“秦不遗余力矣，必且欲破赵军。”虞卿曰：“王听臣，发使出重宝以附楚、魏，楚、魏欲得王之重宝，必内吾使。赵使入楚、魏，秦必疑天下之合从，且必恐。如此，则媾乃可为也。”赵王不听，与平阳君为媾，发郑朱入秦。秦内之。赵王召虞卿曰：“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，秦已内郑朱矣，卿之为奚如？”虞卿对曰：“王不得媾，军必破矣。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。郑朱，贵人也，入秦，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。楚、魏以赵为媾，必不救王。秦知天下不救王，则媾不可得成也。”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，终不肯媾。长平大败，遂围邯郸，为天下笑。
秦国和赵国在长平打仗，赵国没打赢，还死了一个都尉。赵王把楼昌和虞卿叫来问：“军队作战失利，都尉又阵亡了，我想让士兵穿上铠甲去追击秦军，怎么样？”楼昌说：“没用，不如派重要使臣去求和。”虞卿说：“楼昌主张求和，是觉得不和谈的话军队肯定会被打垮。可求和的决定权在秦国手里。再说大王您判断一下，秦国是想打败赵国的军队呢，还是不想？”赵王说：“秦国已经用尽全力，肯定想打败赵军。”虞卿说：“大王听我的，派使者带着贵重宝物去结交楚国和魏国，楚、魏两国想得到大王的宝物，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。赵国的使者去了楚、魏，秦国就会怀疑天下各国在合纵，一定会害怕。这样一来，求和就有机会了。”赵王没听，跟平阳君商量去求和，派郑朱到秦国去。秦国接纳了郑朱。赵王又召见虞卿说：“我让平阳君去秦国求和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，您怎么看？”虞卿回答说：“大王求不成和，军队肯定要败了。天下祝贺胜利的人都跑到秦国去了。郑朱是赵国的大人物，到了秦国，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把他抬出来向天下炫耀。楚、魏看赵国已经去求和，一定不会来救大王。秦国知道天下都不救您，那和谈就不可能成功。”果然，应侯把郑朱抬出来向那些祝贺胜利的人炫耀，始终不肯和谈。长平大败，接着邯郸被围，让天下人笑话。
〔12〕秦既解邯郸围，而赵王入朝，使赵郝约事于秦，割六县而媾。虞卿谓赵王曰：“秦之攻王也，倦而归乎？王以其力尚能进，爱王而弗攻乎？”王曰：“秦之攻我也，不遗余力矣，必以倦而归也。”虞卿曰：“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，倦而归，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，是助秦自攻也。来年秦复攻王，王无救矣。”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。赵郝曰：“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？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，此弹丸之地弗予，令秦来年复攻王，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？”王曰：“请听子割矣，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？”赵郝对曰：“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他日三晋之交于秦，相善也。今秦善韩、魏而攻王，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、魏也。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，开关通币，齐交韩、魏，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，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、魏之后也。此非臣之所敢任也。”
秦国解除了对邯郸的包围之后，赵王前去秦国朝见，派赵郝去和秦国订立盟约，割让六个县来求和。虞卿对赵王说：“秦国攻打赵国，是因为自己疲惫才撤回的吗？还是大王觉得秦军还能继续进攻，只是因为爱护大王才不打呢？”赵王说：“秦国攻打我们，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，肯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军的。”虞卿说：“秦国用尽全力攻打它拿不下的地方，累得撤回，大王现在却把人家打不下来的地方白白送过去，这不是帮秦国打自己吗？明年秦国再来攻打，大王可就没救了。”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。赵郝说：“虞卿真的摸清秦国的底细了吗？他真知道秦国没力气再前进了吗？要是不给这块巴掌大的地方，让秦国明年又来打，大王到时恐怕得割内地才能求和吧？”赵王说：“那好，我听你的割地，可你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来打我吗？”赵郝回答说：“这我可不敢担保。以前韩、赵、魏三国和秦国交好，关系很好。现在秦国亲近韩、魏却来打大王，说明大王侍奉秦国肯定不如韩、魏尽心。如今我替大王解除背弃盟约的危机，开放边境，互通贸易，和韩、魏一样对待秦国，可要是到了明年只有大王被秦国进攻，那只能说明大王侍奉秦国又落在韩、魏后头了。这我可不敢担保。”
〔13〕王以告虞卿。虞卿对曰：“郝言‘不媾，来年秦复攻王，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’。今媾，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。今虽割六城，何益！来年复攻，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，此自尽之术也，不如无媾。秦虽善攻，不能取六县；赵虽不能守，终不失六城。秦倦而归，兵必罢。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，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。吾国尚利，孰与坐而割地，自弱以强秦哉？今郝曰‘秦善韩、魏而攻赵者，必王之事秦不如韩、魏也’，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，即坐而城尽。来年秦复求割地，王将与之乎？弗与，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；与之，则无地而给之。语曰‘强者善攻，弱者不能守’。今坐而听秦，秦兵不弊而多得地，是强秦而弱赵也。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，其计故不止矣。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，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，其势必无赵矣。”
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了虞卿。虞卿回答说：“楼缓说‘如果不讲和，明年秦国还会再攻打大王，大王恐怕得割让更多的内地才能讲和吧’。现在讲和了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国以后不再进攻。眼下就算割让六座城，又有什么用！明年秦国再来攻打，又要割让无力夺回的土地去求和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，还不如不讲和。秦国虽然善于进攻，但也不能一下攻占六个县；赵国虽然不善防守，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丢掉六座城。秦军疲倦而归，兵力必然疲弱。我们用六座城去拉拢天下诸侯，一起攻打疲惫的秦军，这样我们虽然给了诸侯六座城，却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。从国家整体看还是合算的，哪里比得上坐着干等割地，自己削弱自己而让秦国强大呢？现在楼缓说‘秦国之所以对韩、魏友好而专攻赵国，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、魏侍奉得殷勤’，这话是让大王每年都拿六座城去孝敬秦国，这样城池很快就送光了。明年秦国又来要地，大王还给不给？不给，就前功尽弃并且挑起了秦国的祸端；给，却已经无地可给了。俗话说‘强者善于进攻，弱者不能防守’。如今只有坐等秦国的摆布，秦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大片土地，这是让秦国更强大而赵国更衰弱啊。越来越强的秦国不断来割取越来越弱的赵国，他们的贪心自然不会停止。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，秦国的贪求没有止境，用有限的土地去填无底的胃口，那结果肯定就是赵国不存在了。”
〔14〕赵王计未定，楼缓从秦来，赵王与楼缓计之，曰：“予秦地如毋予，孰吉？”缓辞让曰：“此非臣之所能知也。”王曰：“虽然，试言公之私。”楼缓对曰：“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？公甫文伯仕于鲁，病死，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。其母闻之，弗哭也。其相室曰：‘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？’其母曰：‘孔子，贤人也，逐于鲁，而是人不随也。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，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。’故从母言之，是为贤母；从妻言之，是必不免为妒妻。故其言一也，言者异则人心变矣。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，则非计也；言予之，恐王以臣为为秦也：故不敢对。使臣得为大王计，不如予之。”王曰：“诺。”
赵王仍然犹豫不决，这时楼缓从秦国回来，赵王便和楼缓商议这件事。赵王说：“给秦国土地与不给，哪种做法更有利？”楼缓推辞说：“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事情。”赵王说：“虽然如此，你不妨谈谈个人的看法。”楼缓回答说：“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母亲的事吗？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，病死了，为他自杀在房中的女子有两个人。他的母亲听到这件事，并不哭泣。她的管家说：‘哪有儿子死了而不哭泣的呢？’他母亲说：‘孔子是位贤人，被鲁国驱逐，而这个人不跟随孔子。现在他死了，却有两位妇人为他自杀，这说明他一定是对待长者刻薄而对待妇人厚爱。’所以，这话从母亲口中说出，就是贤良的母亲；从妻子口中说出，就不免是个嫉妒的妻子。所以说同样的话，说话的人不同，人们的看法就变了。现在我刚从秦国来，如果说不要给土地，那不是好办法；如果说要给，又怕大王认为我是在为秦国考虑。所以我不敢回答。如果让我为大王考虑，不如给秦国土地。”赵王说：“好。”
〔15〕虞卿闻之，入见王曰：“此饰说也，王昚勿予！”楼缓闻之，往见王。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。楼缓对曰：“不然。虞卿得其一，不得其二。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，何也？曰‘吾且因强而乘弱矣’。今赵兵困于秦，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。故不如亟割地为和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。不然，天下将因秦之怒，乘赵之弊，瓜分之。赵且亡，何秦之图乎？故曰虞卿得其一，不得其二。愿王以此决之，勿复计也。”
虞卿听说这件事后，进宫拜见赵王说：“这是花言巧语，大王千万不要答应！”楼缓听说了，也去见赵王。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。楼缓回答说：“不对。虞卿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秦国和赵国交战，天下诸侯都很高兴，为什么呢？他们说‘我们可以借着强国的力量去欺侮弱国了’。现在赵军被秦军围困，天下祝贺胜利的人一定都在秦国那边了。所以不如赶快割让土地求和，以此让天下诸侯怀疑猜忌，同时安抚秦国的野心。否则，天下诸侯就会借着秦国的怒气，趁着赵国的疲惫，来瓜分赵国。赵国都快灭亡了，还图谋什么秦国呢？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希望大王根据这个来决断，不要再考虑了。”
〔16〕虞卿闻之，往见王曰：“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，是愈疑天下，而何慰秦之心哉？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？且臣言勿予者，非固勿予而已也。秦索六城于王，而王以六城赂齐。齐，秦之深雠也，得王之六城，并力西击秦，齐之听王，不待辞之毕也。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。而齐、赵之深雠可以报矣，而示天下有能为也。王以此发声，兵未窥于境，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。从秦为媾，韩、魏闻之，必尽重王；重王，必出重宝以先于王。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，而与秦易道也。”赵王曰：“善。”则使虞卿东见齐王，与之谋秦。虞卿未返，秦使者已在赵矣。楼缓闻之，亡去。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。
虞卿听说这件事后，前去拜见赵王说：“楼缓这样为秦国谋划真是危险啊！这只会让天下诸侯更加怀疑我们赵国，又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呢？他难道不说这种做法是向天下显示我们赵国的软弱吗？况且我之所以说不要割让土地，并不是坚决不给就算了。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邑，大王可以把这六座城邑送给齐国。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，得到大王的六座城邑后，一定会联合起来向西攻打秦国，齐王听从大王的话，可能不等话说完就会同意。这样一来，大王虽然在齐国的名义上失去了六座城，但可以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。而且齐国和赵国的深仇也可以报了，并向天下显示我们赵国是有作为的。大王如果能按这个主张行事并发出号令，那么军队还没到边境，我就能够看到秦国的贵重礼物送到赵国来，反而向大王求和了。如果听从秦国求和，韩国和魏国听说后，一定会更加敬重大王；敬重大王，就一定会拿出贵重宝物先来献给大王。这样大王一举就能与齐、韩、魏三国结好，而与秦国改变关系了。”赵王说：“好。”于是派虞卿东去拜见齐王，与齐国商议对付秦国。虞卿还没有返回，秦国的使者就已经到赵国了。楼缓听说这件事，就逃跑了。赵王于是把一座城邑封给了虞卿。
〔17〕居顷之，而魏请为从。赵孝成王召虞卿谋。过平原君，平原君曰：“愿卿之论从也。”虞卿入见王。王曰：“魏请为从。”对曰：“魏过。”王曰：“寡人固未之许。”对曰：“王过。”王曰：“魏请从，卿曰魏过，寡人未之许，又曰寡人过，然则从终不可乎？”对曰：“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，有利则大国受其福，有败则小国受其祸。今魏以小国请其祸，而王以大国辞其福，臣故曰王过，魏亦过。窃以为从便。”王曰：“善。”乃合魏为从。
过了不久，魏国来请求合纵。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量这件事。虞卿先去拜访平原君，平原君说：“希望您好好谈谈合纵的事。”虞卿于是入宫拜见赵王。赵王说：“魏国请求和我们联合抗秦。”虞卿回答说：“魏国错了。”赵王说：“我本来就没有答应他们。”虞卿说：“大王您也错了。”赵王说：“魏国请求合纵，你说魏国错了；我没有答应，你又说我错了。那么合纵到底行不行呢？”虞卿回答说：“我听说小国和大国一起做事，如果有好处，大国得到福分；如果失败了，小国就要遭受祸害。现在魏国作为小国，主动来请求承受坏的结果，而大王作为大国，却推辞掉好的结果，所以我说大王错了，魏国也错了。我私下觉得合纵对我们是好事情。”赵王说：“说得好。”于是就和魏国联合起来，实行合纵的策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