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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七十·张仪列传第十

史记 · 目录

〔1〕张仪者,魏人也。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,学术,苏秦自以不及张仪。

张仪是魏国人。当初曾和苏秦一起拜鬼谷先生为师,学习游说之术,苏秦自己觉得比不上张仪。

〔2〕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。尝从楚相饮,已而楚相亡璧,门下意张仪,曰:“仪贫无行,必此盗相君之璧。”共执张仪,掠笞数百,不服,醳之。其妻曰:“嘻!子毋读书游说,安得此辱乎?”张仪谓其妻曰:“视吾舌尚在不?”其妻笑曰:“舌在也。”仪曰:“足矣。”

张仪完成学业之后,就去各国游说诸侯。有一次他陪着楚国宰相喝酒,不久宰相丢了一块玉璧,宰相的门客怀疑张仪,说:“张仪家里穷,品行又不好,一定是他偷了相爷的玉璧。”于是一起抓住张仪,拷打了几百下,张仪不肯承认,只好把他放了。张仪的妻子叹口气说:“唉!你要是不去读书游说,怎么会受这样的侮辱呢?”张仪对妻子说:“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?”妻子笑着说:“还在。”张仪说:“那就够了。”

〔3〕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,然恐秦之攻诸侯,败约后负,念莫可使用于秦者,乃使人微感张仪曰:“子始与苏秦善,今秦已当路,子何不往游,以求通子之愿?”张仪于是之赵,上谒求见苏秦。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,又使不得去者数日。已而见之,坐之堂下,赐仆妾之食。因而数让之曰:“以子之材能,乃自令困辱至此。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,子不足收也。”谢去之。张仪之来也,自以为故人,求益,反见辱,怒,念诸侯莫可事,独秦能苦赵,乃遂入秦。

苏秦已经游说赵王成功,使得各国联合结盟,但他担心秦国攻打诸侯,破坏盟约,让自己背弃承诺。他考虑没有人可以派去秦国,于是派人暗中提醒张仪说:“你当初和苏秦交好,现在苏秦已经掌权,你为什么不去拜访他,以实现你的愿望?”张仪于是前往赵国,递上名帖求见苏秦。苏秦却吩咐门人不给他通报,又让他好几天不能离开。不久后接见了他,让他坐在堂下,赐给他仆妾吃的食物。并且多次责备他说:“凭你的才能,竟让自己困窘羞辱到这种地步。我难道不能说话让你富贵吗?只是你不值得收留。”于是打发他离开。张仪这次来,自以为与苏秦是故交,想求得好处,反而被羞辱,非常愤怒,想到诸侯中没有谁可以侍奉,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受苦,于是前往秦国。

〔4〕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:“张仪,天下贤士,吾殆弗如也。今吾幸先用,而能用秦柄者,独张仪可耳。然贫,无因以进。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,故召辱之,以激其意。子为我阴奉之。”乃言赵王,发金币车马,使人微随张仪,与同宿舍,稍稍近就之,奉以车马金钱,所欲用,为取给,而弗告。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。惠王以为客卿,与谋伐诸侯。

苏秦后来对自己的门客说:“张仪是天下有才能的人,我大概比不上他。现在我幸运地先被重用,但能掌握秦国大权的,只有张仪才行。可他家里贫穷,没有机会被任用。我担心他贪图小利而无法施展抱负,所以把他叫来羞辱一番,想激发他的志气。你替我暗中资助他。”于是苏秦对赵王说了这事,拨出金钱车马,派人暗中跟着张仪,和他住在一起,慢慢接近他,供给他车马金钱,凡是他需要的,都给他备齐,但不告诉他实情。张仪这才得以见到秦惠王。秦惠王拜他为客卿,跟他一起谋划讨伐诸侯的事。

〔5〕苏秦之舍人乃辞去。张仪曰:“赖子得显,方且报德,何故去也?”舍人曰:“臣非知君,知君乃苏君。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,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,故感怒君,使臣阴奉给君资,尽苏君之计谋。今君已用,请归报。”张仪曰:“嗟乎,此在吾术中而不悟,吾不及苏君明矣!吾又新用,安能谋赵乎?为吾谢苏君,苏君之时,仪何敢言。且苏君在,仪宁渠能乎!”张仪既相秦,为文檄告楚相曰:“始吾从若饮,我不盗而璧,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国,我顾且盗而城!”

苏秦的舍人于是告别离去。张仪说:“依靠您我才能得到显贵,正要报答恩德,为什么离开呢?”舍人说:“我并不了解您,了解您的是苏君。苏君担忧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盟约,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,所以故意激怒您,让我暗中供给您资财,这都是苏君的计谋。现在您已经得到重用,请让我回去报告。”张仪说:“唉呀,这些都在我的计谋之中而我却没有醒悟,我不如苏君是明摆着的!我刚刚被任用,怎么能谋划攻打赵国呢?替我感谢苏君,苏君在位的时候,我怎敢说什么?况且苏君还在,我哪里能与他相比呢!”张仪担任秦国宰相后,写了一篇檄文警告楚相说:“当初我跟你喝酒,我没有偷你的玉璧,你却鞭打我。你要好好守护你的国家,我还要偷你的城呢!”

〔6〕苴蜀相攻击,各来告急于秦。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,以为道险狭难至,而韩又来侵秦,秦惠王欲先伐韩,后伐蜀,恐不利,欲先伐蜀,恐韩袭秦之敝。犹豫未能决。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“不如伐韩。”王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

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,都来向秦国告急求救。秦惠王想出兵征伐蜀国,但认为道路艰险狭窄难以到达,而韩国又跑来侵犯秦国。秦惠王想先打韩国,再打蜀国,怕不利;想先打蜀国,又怕韩国偷袭秦国的薄弱环节。犹豫不决,没能定下来。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,司马错主张伐蜀,张仪说:“不如伐韩。”惠王说:“请让我听听你的说法。”

〔7〕仪曰:“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王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案图籍,挟天子以令于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。臣闻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翟,去王业远矣。”

张仪说:“我们应当先和魏国亲近,和楚国交好,然后出兵攻打三川地区,堵住什谷的隘口,挡住屯留的要道,让魏国切断南阳的通道,让楚国逼近韩国南郑,秦国再去攻打新城和宜阳,这样就能兵临东周和西周的城郊,声讨周王的罪过,再侵占楚国和魏国的土地。周王自己知道没法挽救,一定会交出九鼎和宝器。我们掌握了九鼎,拥有了地图和户籍,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,天下就没有谁敢不听从了,这才是帝王大业啊!现在那个蜀国,是西方偏僻的小国,跟戎狄那帮家伙差不多,我们劳师动众去攻打不但不能成就威名,得到他们的土地也没什么实际好处。我听说:争名声要到朝廷上去争,争利益要到市场上去争。如今的三川和周王室,就是全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啊,大王您不去那里争夺,反而跑去跟戎狄争,这离帝王之业差得太远了。”

〔8〕司马错曰:“不然。臣闻之,欲富国者务广其地,欲强兵者务富其民,欲王者务博其德,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贫,故臣愿先从事于易。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翟之长也,有桀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。得其地足以广国,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,不伤众而彼已服焉。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,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齐,韩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,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弗能止也。此臣之所谓危也。不如伐蜀完。”

司马错说:“不对。我听说,想要使国家富足的人,务必拓展他的领土;想要使军队强大的人,务必使他的百姓富裕;想要成就王业的人,务必广施他的恩德。这三个条件具备了,王业自然就跟随而来了。如今大王您的土地狭小,百姓贫穷,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。那蜀国,是西部偏僻的国家,而且是戎狄的首领,那里有像夏桀、商纣那样的暴乱。用秦国去攻打它,就好像让豺狼追逐羊群一样。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疆域,获取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裕、整备军队,不伤害百姓而他们就已经降服了。攻取一个国家而天下不认为我们残暴,把西部的利益全部取尽而天下不认为我们贪婪,这样我们一举两得,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了,而且还有禁止暴行、平定叛乱的名声。现在攻打韩国,劫持天子,这是恶名,而且未必有利,又有不义的名声,去攻打天下人不愿意攻打的地方,这是危险的。请让我说说其中的缘故:周王室,是天下诸侯的宗主;齐国,是韩国的盟国。周王室自己知道会失去九鼎,韩国自己知道会失去三川之地,那么这两个国家就会联合力量、共同谋划,借助齐国和赵国的力量,并向楚国和魏国求救,把九鼎送给楚国,把土地送给魏国,大王您不能阻止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。不如攻打蜀国,这样就能圆满完成任务。”

〔9〕惠王曰:“善,寡人请听子。”卒起兵伐蜀,十月,取之,遂定蜀,贬蜀王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秦,秦以益强,富厚,轻诸侯。

秦惠王说:“好,我愿意听您的。”于是最终出兵攻打蜀国,只用了十个月就攻占了它,平定了蜀地。他把蜀王降级改封为侯爵,并派陈庄去做蜀国的相。蜀国归属秦国以后,秦国因此更加强大,财富雄厚,开始轻视其他诸侯国了。

〔10〕秦惠王十年,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,降之。仪因言秦复与魏,而使公子繇质于魏。仪因说魏王曰:“秦王之遇魏甚厚,魏不可以无礼。”魏因入上郡、少梁,谢秦惠王。惠王乃以张仪为相,更名少梁曰夏阳。

秦惠王十年,秦王派公子华和张仪围攻蒲阳,蒲阳投降了。张仪于是建议秦王把蒲阳归还给魏国,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。张仪趁机劝说魏王:“秦王对待魏国非常优厚,魏国不能没有礼貌。”于是魏国献出上郡和少梁,向秦惠王道歉。秦惠王就任命张仪为相国,并把少梁改名为夏阳。

〔11〕仪相秦四岁,立惠王为王。居一岁,为秦将,取陕。筑上郡塞。

张仪在秦国当了四年相国,拥立惠文君为王。又过了一年,张仪担任秦国的将军,攻占了陕地。然后在上郡修筑了边塞。

〔12〕其后二年,使与齐、楚之相会齧桑。东还而免相,相魏以为秦,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。魏王不肯听仪。秦王怒,伐取魏之曲沃、平周,复阴厚张仪益甚。张仪惭,无以归报。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,哀王立。张仪复说哀王,哀王不听。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。魏与秦战,败。

那以后两年,张仪被派去与齐国、楚国的相国在齧桑会盟。从东方回来后,张仪被免去秦国的相国之职,转而担任魏国的相国,目的是为了让魏国先侍奉秦国,从而让其他诸侯国效仿。魏王不肯听从张仪的建议。秦王发怒,攻取了魏国的曲沃、平周,并且暗中更加优厚地对待张仪。张仪感到惭愧,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回报秦王的。他留在魏国四年,魏襄王去世,哀王即位。张仪又劝说哀王,哀王不听。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。魏国与秦国交战,被打败。

〔13〕明年,齐又来败魏于观津。秦复欲攻魏,先败韩申差军,斩首八万,诸侯震恐。而张仪复说魏王曰:“魏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过三十万。地四平,诸侯四通辐凑,无名山大川之限。从郑至梁二百余里,车驰人走,不待力而至。梁南与楚境,西与韩境,北与赵境,东与齐境,卒戍四方,守亭鄣者不下十万。梁之地势,固战场也。梁南与楚而不与齐,则齐攻其东;东与齐而不与赵,则赵攻其北;不合于韩,则韩攻其西;不亲于楚,则楚攻其南: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。

第二年,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国。秦国又想攻打魏国,先打败了韩国申差的军队,杀了八万人,各国都震惊恐惧。张仪又游说魏王说:“魏国的土地方圆不到一千里,士兵不超过三十万。地势四周平坦,四方诸侯像车辐一样向这里汇集,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。从郑国到梁国只有二百多里,车马奔驰,行人走路,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到达。梁国南边跟楚国接壤,西边跟韩国接壤,北边跟赵国接壤,东边跟齐国接壤,士兵分别守卫四个边境,驻守堡垒的不少于十万。梁国的地势,本来就是战场。梁国如果南边跟楚国友好而不同齐国友好,那么齐国就会攻打它的东边;东边跟齐国友好而不同赵国友好,那么赵国就会攻打它的北边;不跟韩国联合,那么韩国就会攻打它的西边;不同楚国亲善,那么楚国就会攻打它的南边: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四分五裂的局面啊。”

〔14〕且夫诸侯之为从者,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。今从者一天下,约为昆弟,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,以相坚也。而亲昆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,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
再说那些参加合纵联盟的诸侯们,原本是为了安定国家、尊崇君主、增强军力、显扬名声。如今合纵者想要统一天下,结为兄弟,在洹水边上宰杀白马,歃血为盟,以此相互巩固关系。但是,就算是同一父母的亲兄弟,尚且会争夺钱财,而他们想要依靠苏秦那些欺诈、反复无常的计谋,这件事不可能成功,也是很明显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