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4〕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。秦惠王欲救之,问于左右。左右或曰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惠王未能为之决。陈轸適至秦,惠王曰:“子去寡人之楚,亦思寡人不?”陈轸对曰:“王闻夫越人庄舄乎?”王曰:“不闻。”曰:“越人庄舄仕楚执珪,有顷而病。楚王曰:‘舄故越之鄙细人也,今仕楚执珪,贵富矣,亦思越不?’中谢对曰:‘凡人之思故,在其病也。彼思越则越声,不思越则楚声。’使人往听之,犹尚越声也。今臣虽弃逐之楚,岂能无秦声哉!”惠王曰:“善。今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,或谓寡人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寡人不能决,愿子为子主计之余,为寡人计之。”陈轸对曰:“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?庄子欲刺虎,馆竖子止之,曰:‘两虎方且食牛,食甘必争,争则必斗,斗则大者伤,小者死,从伤而刺之,一举必有双虎之名。’卞庄子以为然,立须之。有顷,两虎果斗,大者伤,小者死。庄子从伤者而刺之,一举果有双虎之功。今韩魏相攻,期年不解,是必大国伤,小国亡,从伤而伐之,一举必有两实。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。臣主与王何异也。”惠王曰:“善。”卒弗救。大国果伤,小国亡,秦兴兵而伐,大克之。此陈轸之计也。
韩国和魏国相互攻打,一整年都没有结束。秦惠王想要出兵救援,询问身边的大臣。有的说救援有利,有的说不救援有利,惠王无法做出决定。这时陈轸刚好来到秦国,惠王问他:“您离开我去了楚国,还会想念我吗?”陈轸回答说:“大王听说过越国人庄舄的故事吗?”惠王说:“没听说过。”陈轸说:“越国人庄舄在楚国做官,官至执珪,不久生病了。楚王问:‘庄舄本是越国一个出身低微的人,如今在楚国做官到执珪,富贵了,还会想念越国吗?’侍从官回答说:‘一般人思念故国,是在他生病的时候。他若思念越国就会说越国话,不想念越国就会说楚国话。’楚王派人去听,发现庄舄仍然说着越国话。我现在虽然被您遣送到楚国,怎么能没有秦国的口音呢!”惠王说:“说得好。现在韩国和魏国相互攻打,一年了还没结束,有人告诉我救援有利,有人说不救援有利,我无法决断,希望您在为您的君主谋划之余,也替我谋划一下。”陈轸回答说:“大王是否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?卞庄子想要刺杀老虎,旅馆的仆人制止他说:‘两只老虎正在吃牛,吃得香甜必然会争抢,争抢就会打斗,打斗就会大的受伤,小的死亡,然后从受伤的老虎下手,一下子就能得到两只老虎的名声。’卞庄子认为有道理,就站在那里等待。过了一会儿,两只老虎果然打斗起来,大的受伤,小的死亡。卞庄子于是从受伤的老虎下手,一下子果然收到了刺杀双虎的功效。如今韩国和魏国相互攻打,一整年没有结束,这样必然是大国受损,小国灭亡,然后从受损的国家出兵攻打,一下子必然得到两方面的实惠。这就像庄子刺虎一类的情况。我的君主和您又有什么不同呢?”惠王听后说:“好。”最终没有出兵救援。后来大国果然受损,小国灭亡,秦国出兵攻打,大获全胜。这就是陈轸的计谋。
犀首是魏国阴晋人,名叫公孙衍。他与张仪关系不好。
〔56〕张仪为秦之魏,魏王相张仪。犀首弗利,故令人谓韩公叔曰:“张仪已合秦魏矣,其言曰‘魏攻南阳,秦攻三川’。魏王所以贵张子者,欲得韩地也。且韩之南阳已举矣,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,则秦魏之交可错矣。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,收韩而相衍。”公叔以为便,因委之犀首以为功。果相魏。张仪去。
张仪替秦国出使到魏国,魏王任命他当相国。公孙衍觉得对自己不利,就派人去对韩国的公叔说:“张仪已经让秦、魏两国联合了,他放出话说‘魏国攻打南阳,秦国攻打三川’。魏王之所以看重张仪,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。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下了,您为什么不把南阳这块地方暂时委托给我,算作我的功劳,这样就能破坏秦、魏两国的联盟。到那时,魏国肯定会打秦国的主意,抛弃张仪,拉拢韩国,并且让我当相国。”公叔认为这个主意不错,就把南阳委托给公孙衍,算作他的功劳。公孙衍果然当上了魏国的相国。张仪只好离开了魏国。
〔57〕义渠君朝于魏。犀首闻张仪复相秦,害之。犀首乃谓义渠君曰:“道远不得复过,请谒事情。”曰:“中国无事,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;有事,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。”其后五国伐秦。会陈轸谓秦王曰:“义渠君者,蛮夷之贤君也,不如赂之以抚其志。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乃以文绣千纯,妇女百人遗义渠君。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:“此公孙衍所谓邪?”乃起兵袭秦,大败秦人李伯之下。
义渠君到魏国朝见。犀首(公孙衍)听说张仪重新担任秦相,非常忌惮他。于是对义渠君说:“路途遥远,以后恐怕不能再见面了,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些事。”接着说:“如果中原各国没有战事,秦国就会对您的国家烧杀掠夺;如果中原有战事,秦国就会派轻便的使者带着厚重的礼物来与您的国家交好。”后来五国联合攻打秦国。恰好陈轸对秦王说:“义渠君是蛮夷中贤明的君主,不如用财物贿赂他来安抚他的心意。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送给义渠君上千匹锦绣和一百名美女。义渠君召集大臣们商议说:“这不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形吗?”于是起兵袭击秦国,在李伯这个地方大败秦军。
张仪去世之后,公孙衍(犀首)到秦国担任相国。他曾佩带五个国家的相印,担任合纵联盟的盟主。
〔59〕太史公曰:三晋多权变之士,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。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,然世恶苏秦者,以其先死,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,成其衡道。要之,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!
太史公司马迁说:三晋那个地方出了很多随机应变的人,那些主张合纵连横、让秦国强大起来的,基本上都是三晋的人。张仪的所作所为比苏秦还要过分,但是世人更讨厌苏秦,是因为他死得早,所以张仪就抓住他的短处大做文章,来证明自己的说法是对的,最终实现了他的连横策略。总而言之,这两个人真是坑人害国的危险分子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