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大王不事秦，秦下兵攻河外，据卷、衍、酸枣，劫卫取阳晋，则赵不南，赵不南而梁不北，梁不北则从道绝，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。秦折韩而攻梁，韩怯于秦，秦韩为一，梁之亡可立而须也。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。
大王您如果不事奉秦国，秦国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地区，占领卷、衍、酸枣等地，并胁迫卫国、夺取阳晋，这样就会使赵国不能南下支援，赵国不能南下，那么魏国就不能北上联合，合纵的通道就被切断了。合纵通道一旦被切断，大王您想要国家不面临危险是不可能的。秦国折服韩国之后再来攻打魏国，韩国害怕秦国，秦韩两国联合，魏国的灭亡马上就会到来。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原因。
〔16〕为大王计，莫如事秦。事秦则楚、韩必不敢动；无楚、韩之患，则大王高枕而卧，国必无忧矣。
替大王您考虑，不如侍奉秦国。一旦侍奉秦国，那么楚国和韩国必定不敢轻举妄动；没有楚国和韩国的祸患，那么大王您就可以垫高枕头安心睡觉，国家一定没有忧患了。
〔17〕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，而能弱楚者莫如梁。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；其卒虽多，然而轻走易北，不能坚战。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，胜之必矣。割楚而益梁，亏楚而適秦，嫁祸安国，此善事也。大王不听臣，秦下甲士而东伐，虽欲事秦，不可得矣。
再说，秦国想要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迫切的了，而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魏国更合适的。楚国虽然名义上富裕强大，但实际上内部空虚；它的士兵虽然众多，但容易逃跑败退，不能坚持作战。如果出动魏国全部军队向南攻打楚国，那么一定能战胜楚国。割取楚国的土地来增强魏国，损害楚国来取悦秦国，把祸患转嫁给楚国，安定魏国，这真是一件好事。大王如果不听从我的建议，秦国出兵向东进攻魏国，那时即使想侍奉秦国，也不可能了。
〔18〕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，说一诸侯而成封侯，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，以说人主。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，岂得无眩哉。
再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，大都言辞夸张而很少可信。他们只要游说一个诸侯成功，就能得到封侯的赏赐。因此，天下靠游说为生的人，没有不日夜激动地握拳、瞪眼、咬牙，拼命夸赞合纵的好处，来劝说君主。君主欣赏他们的口才，被他们的说法牵制，又怎能不被迷惑呢？
〔19〕臣闻之，积羽沈舟，群轻折轴，众口铄金，积毁销骨，故愿大王审定计议，且赐骸骨辟魏。”
我听说，羽毛堆积多了能把船压沉，轻的东西多了能折断车轴，众人的议论能熔化金属，累积的毁谤能毁灭一个人。所以希望大王仔细审定决策，并且请允许我辞官离开魏国。
〔20〕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。张仪归，复相秦。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。秦攻魏，取曲沃。明年，魏复事秦。
魏哀王于是就违背了合纵的盟约，并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和解。张仪回到秦国，重新担任宰相。过了三年，魏国又背叛秦国，重新加入合纵。秦国攻打魏国，夺取了曲沃。第二年，魏国又臣服于秦国。
〔21〕秦欲伐齐，齐楚从亲，于是张仪往相楚。楚怀王闻张仪来，虚上舍而自馆之。曰：“此僻陋之国，子何以教之？”仪说楚王曰：“大王诚能听臣，闭关绝约于齐，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，秦楚娶妇嫁女，长为兄弟之国。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，计无便此者。”楚王大说而许之。群臣皆贺，陈轸独吊之。楚王怒曰：“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，群臣皆贺，子独吊，何也？”陈轸对曰：“不然，以臣观之，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，齐秦合则患必至矣。”楚王曰：“有说乎？”陈轸对曰：“夫秦之所以重楚者，以其有齐也。今闭关绝约于齐，则楚孤。秦奚贪夫孤国，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？张仪至秦，必负王，是北绝齐交，西生患于秦也，而两国之兵必俱至。善为王计者，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，使人随张仪。苟与吾地，绝齐未晚也；不与吾地，阴合谋计也。”楚王曰：“愿陈子闭口毋复言，以待寡人得地。”乃以相印授张仪，厚赂之。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，使一将军随张仪。
秦国想攻打齐国，可齐楚两国结成了合纵联盟，于是张仪就跑到楚国去当相国。楚怀王听说张仪来了，特意空出上等宾馆，亲自给他安排住处，还问他：“我们这儿是偏僻落后的小国，先生有什么指教啊？”张仪劝楚王说：“大王您要是真能听我的，跟齐国断绝关系、关闭边境关卡，我就把商于那六百里地献给楚国，再让秦国女子来给您做侍妾，以后秦楚两国互相嫁女娶妇，永远像亲兄弟一样。这既能削弱北边的齐国，又能让西边的秦国得利，没有比这更划算的计策了。”楚王听了特别高兴，马上就答应了。大臣们都来祝贺，只有陈轸前来吊唁。楚王生气地说：“我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六百里地，大伙儿都来庆贺，就你一个人来吊丧，什么意思？”陈轸回答说：“不是这么回事，依我看，商于那块地根本拿不到，而且齐秦两国会联合起来，到时候祸患就来了。”楚王问：“有什么说法吗？”陈轸答道：“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，是因为咱们有齐国做盟友。现在要是跟齐国断绝关系，楚国就孤立了，秦国怎么可能会白白给一个孤立的国家六百里地呢？张仪一回到秦国，肯定翻脸不认账，那样北边跟齐国断了交，西边又惹来秦国，两边的兵马都会打过来。我替大王着想，不如暗中跟齐国和好，表面上假装断交，同时派人跟着张仪。如果秦国真给我们地，那时再跟齐国断交也不迟；要是他们不给，咱们暗地里跟齐国联合着，也是个对策呀。”楚王说：“行了行了，请陈先生闭上嘴别再说了，等着我拿到土地吧。”于是就把相印交给了张仪，还给了他很多财物，随后就下令关闭关卡，跟齐国断绝了盟约，派一个将军跟着张仪去了秦国。
〔22〕张仪至秦，详失绥堕车，不朝三月。楚王闻之，曰：“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？”乃使勇士至宋，借宋之符，北骂齐王。齐王大怒，折节而下秦。秦齐之交合，张仪乃朝，谓楚使者曰：“臣有奉邑六里，愿以献大王左右。”楚使者曰：“臣受令于王，以商于之地六百里，不闻六里。”还报楚王，楚王大怒，发兵而攻秦。陈轸曰：“轸可发口言乎？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，与之并兵而攻齐，是我出地于秦，取偿于齐也，王国尚可存。”楚王不听，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。秦齐共攻楚，斩首八万，杀屈匄，遂取丹阳、汉中之地。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，至蓝田，大战，楚大败，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。
张仪回到秦国，假装没抓住车绳从车上摔了下来，三个月不去上朝。楚王听说这事，说：“张仪是觉得我跟齐国绝交得还不够彻底吗？”于是派了个勇士到宋国，借了宋国的通行凭证，又往北跑到齐国去大骂齐王。齐王气得够呛，只好放下身段去讨好秦国。秦齐两国联合以后，张仪这才上朝，对楚国使者说：“我有六里封地，愿意献给大王。”楚国使者说：“我奉大王命令来接收的是商於之地六百里，没听说过六里。”使者回去向楚王报告，楚王暴跳如雷，立刻发兵攻打秦国。陈轸说：“我能说句话吗？与其攻打秦国，不如割让土地去贿赂秦国，然后和秦国联合起来打齐国。这样我们虽然给了秦国土地，但能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，大王的国家还能保住。”楚王不听，还是发兵派将军屈匄去打秦国。秦齐两国合力攻打楚国，杀了八万人，屈匄也被杀，接着秦国就攻占了丹阳和汉中。楚国不甘心，又增兵去偷袭秦国，一直打到蓝田，两边大战一场，楚国惨败，最后只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求和。
〔23〕秦要楚欲得黔中地，欲以武关外易之。楚王曰：“不愿易地，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。”秦王欲遣之，口弗忍言。张仪乃请行。惠王曰：“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，是且甘心于子。”张仪曰：“秦强楚弱，臣善靳尚，尚得事楚夫人郑袖，袖所言皆从。且臣奉王之节使楚，楚何敢加诛。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，臣之上愿。”遂使楚。楚怀王至则囚张仪，将杀之。靳尚谓郑袖曰：“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？”郑袖曰：“何也？”靳尚曰：“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，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，以美人聘楚，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。楚王重地尊秦，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。不若为言而出之。”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：“人臣各为其主用。今地未入秦，秦使张仪来，至重王。王未有礼而杀张仪，秦必大怒攻楚。妾请子母俱迁江南，毋为秦所鱼肉也。”怀王后悔，赦张仪，厚礼之如故。
秦国想得到楚国的黔中地区，提出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来交换。楚王说：“我不愿意交换土地，只要能得到张仪，我愿意献出黔中地区。”秦王想派张仪去，但又不好意思开口。张仪主动请求前往。秦惠王说：“楚王恨你背弃了商於之地的承诺，正想报复你。”张仪说：“秦国强大，楚国弱小，我和靳尚交情很好，靳尚侍奉楚王的夫人郑袖，郑袖的话楚王句句听从。况且我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国，楚国怎么敢杀我？就算杀了我，能为秦国得到黔中地区，也是我最大的心愿了。”于是张仪出使楚国。楚怀王等他一到就把他关押起来，准备杀了他。靳尚对郑袖说：“你知道你将要被大王轻视吗？”郑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靳尚说：“秦王非常宠爱张仪，不想让他送命，现在打算用上庸地区的六个县来贿赂楚国，把美女嫁给楚王，再派宫中擅长唱歌的舞女作陪嫁。楚王看重土地，尊重秦国，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得宠，夫人你就要被冷落了。你不如替张仪说情，让他回去。”于是郑袖日夜不停地对怀王说：“每个臣子都是为自己的国君效力的。现在黔中之地还没有给秦国，秦王却派张仪前来，这是对您极大的尊重。大王没有以礼相待反而要杀张仪，秦国一定会大怒而攻打楚国。请让我们母子俩一起迁到江南去吧，免得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。”怀王听了很后悔，便赦免了张仪，像以前一样厚待他。
〔24〕张仪既出，未去，闻苏秦死，乃说楚王曰：“秦地半天下，兵敌四国，被险带河，四塞以为固。虎贲之士百余万，车千乘，骑万匹，积粟如丘山。法令既明，士卒安难乐死，主明以严，将智以武，虽无出甲，席卷常山之险，必折天下之脊，天下有后服者先亡。且夫为从者，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，虎之与羊不格明矣。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，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。
张仪已经离开秦国，还没有走远，听说苏秦死了，就对楚王说：“秦国的土地占有天下一半，兵力足以抵挡其他四国，背靠险要地势，环绕着黄河，四面都有坚固的要塞。勇猛的战士有一百多万，战车千辆，战马万匹，积存的粮食像山一样高。法令严明，士兵们不怕艰难，愿意为国牺牲，君主贤明而威严，将领有智谋又勇武，即使不出动军队，也能轻易夺取常山的险要冲，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，天下那些归顺晚的国家一定会先灭亡。而且搞合纵联盟的人，跟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没什么两样，老虎和羊不能相抗衡，这是明摆着的。现在大王不结交猛虎却结交羊群，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是错的。”
〔25〕凡天下强国，非秦而楚，非楚而秦，两国交争，其势不两立。大王不与秦，秦下甲据宜阳，韩之上地不通。下河东，取成皋，韩必入臣，梁则从风而动。秦攻楚之西，韩、梁攻其北，社稷安得毋危？
当今天下的强国，不是秦国就是楚国，不是楚国就是秦国，这两个国家相互争斗，形势势不两立。大王如果不与秦国联合，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，那么韩国的上党地区就不能通行了。再攻下河东，夺取成皋，韩国一定会向秦称臣，魏国也会随风倒向秦国。如果秦国攻打楚国的西面，韩国和魏国攻打楚国的北面，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呢？
〔26〕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，不料敌而轻战，国贫而数举兵，危亡之术也。臣闻之，兵不如者勿与挑战，粟不如者勿与持久。夫从人饰辩虚辞，高主之节，言其利不言其害，卒有秦祸，无及为已。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。
再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，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秦国，不估量敌人的实力就轻易开战，国家贫穷却多次出兵，这是自取灭亡的做法。我听说，军队比不过别人就不要轻易挑战，粮食储备不如别人就不要打持久战。那些主张合纵的人花言巧语，用虚浮的言辞抬高君主的节操，只说好处不说坏处，一旦秦国打过来，后悔也来不及了。所以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