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秦是东周雒阳人。他曾经向东到齐国拜师求学,并在鬼谷子先生门下学习。
〔2〕出游数岁,大困而归。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,曰:“周人之俗,治产业,力工商,逐什二以为务。今子释本而事口舌,困,不亦宜乎!”苏秦闻之而惭,自伤,乃闭室不出,出其书遍观之。曰:“夫士业已屈首受书,而不能以取尊荣,虽多亦奚以为!”于是得周书阴符,伏而读之。期年,以出揣摩,曰:“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。”求说周显王。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,皆少之。弗信。
苏秦外出游历了好几年,最后非常狼狈地回到家中。他的兄弟、嫂子、妹妹、妻子和侍妾都私下里嘲笑他,说:“周地人的习俗是经营产业,努力从事工商,追求十分之二的利润作为正事。如今你放弃根本事业去耍嘴皮子,沦落到这般困顿,不也是活该吗!”苏秦听了这些话,感到十分惭愧,暗自伤心,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,拿出所有的藏书,统统读了一遍。他感慨道:“一个读书人既然已经埋头读书,却不能凭它取得高官厚禄,就算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!”于是他找到了《周书阴符》,埋头研读。一年后,他揣摩出了其中的奥秘,说:“凭这本领,完全可以去游说当代的君主了。”于是他请求游说周显王。但显王身边的近臣向来了解苏秦的底细,都看不起他,不信任他。
〔3〕乃西至秦。秦孝公卒。说惠王曰:“秦四塞之国,被山带渭,东有关河,西有汉中,南有巴蜀,北有代马,此天府也。以秦士民之众,兵法之教,可以吞天下,称帝而治。”秦王曰:“毛羽未成,不可以高蜚;文理未明,不可以并兼。”方诛商鞅,疾辩士,弗用。
于是向西到了秦国。秦孝公已经去世了。他对秦惠王说:“秦国是四面都有险要关塞的国家,背靠大山,渭水环绕,东边有函谷关和黄河,西边有汉中,南边有巴蜀,北边有代地和马邑,这真是上天赐予的宝地啊。凭借秦国士兵和百姓的众多,再加上兵法的训练,完全可以吞并天下,称帝而治。”秦惠王说:“鸟的羽毛还没长丰满,不可能高飞;国家的政治法度还没清明,就不能兼并天下。”当时秦国刚刚诛杀了商鞅,厌恶这些辩士,所以没有任用他。
〔4〕乃东之赵。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,号奉阳君。奉阳君弗说之。
于是向东前往赵国。赵肃侯任命他的弟弟赵成为相国,号称奉阳君。奉阳君不喜欢他。
〔5〕去游燕,岁余而后得见。说燕文侯曰:“燕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云中、九原,南有呼沱、易水,地方二千余里,带甲数十万,车六百乘,骑六千匹,粟支数年。南有碣石、雁门之饶,北有枣栗之利,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。此所谓天府者也。
苏秦离开赵国去燕国游说,过了一年多才见到燕文侯。他对燕文侯说:“燕国东面有朝鲜、辽东,北面有林胡、楼烦,西面有云中、九原,南面有呼沱、易水,土地方圆两千多里,有数十万士兵,战车六百辆,战马六千匹,粮食可以支撑好几年。南面有碣石山、雁门关的富饶物产,北面有枣子和栗子的收益,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能靠枣栗吃饱。这就是所说的天然府库啊。”
〔6〕夫安乐无事,不见覆军杀将,无过燕者。大王知其所以然乎?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,以赵之为蔽其南也。秦赵五战,秦再胜而赵三胜。秦赵相毙,而王以全燕制其后,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。且夫秦之攻燕也,逾云中、九原,过代、上谷,弥地数千里,虽得燕城,秦计固不能守也。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。今赵之攻燕也,发号出令,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。渡呼沱,涉易水,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。故曰秦之攻燕也,战于千里之外;赵之攻燕也,战于百里之内。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,计无过于此者。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,天下为一,则燕国必无患矣。”
燕国生活安乐,没有战事,从未见过军队覆灭、将领被杀的情况,没有哪个国家比燕国更幸运了。大王您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?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略和战争,是因为赵国在它的南边做了屏障。秦国和赵国打了五次仗,秦国赢了两次,赵国赢了三次。秦赵两国互相消耗,而大王您以完整的燕国在背后牵制,这就是燕国没有遭受侵略的原因。再说秦国要攻打燕国,得越过云中、九原,经过代郡、上谷,地盘绵延几千里,就算攻下了燕国的城池,秦国也根本守不住。秦国对燕国构不成威胁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现在赵国要攻打燕国,一声令下,不到十天就能有几十万大军驻扎在东垣。然后渡过呼沱河,涉过易水,不到四五天就逼近燕国都城了。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,是在千里之外打仗;赵国攻打燕国,是在百里之内打仗。不操心百里之内的祸患,却看重千里之外的威胁,计策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。因此希望大王您与赵国合纵结好,天下联合成一体,那么燕国就绝对没有祸患了。
〔7〕文侯曰:“子言则可,然吾国小,西迫强赵,南近齐,齐、赵强国也。子必欲合从以安燕,寡人请以国从。”
文侯说:“您说的虽然不错,但我的国家弱小,西边紧逼着强大的赵国,南边靠近齐国,齐国和赵国都是强国。您一定要推行合纵来安定燕国,我愿意率领全国上下听从您的安排。”
〔8〕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。而奉阳君已死,即因说赵肃侯曰:“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,皆高贤君之行义,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。虽然,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,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。今奉阳君捐馆舍,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,臣故敢进其愚虑。
于是(燕文公)资助苏秦车马、金钱和丝帛,让他到达赵国。这时奉阳君已经去世,苏秦就趁机劝说赵肃侯说:“天下的卿相、大臣以及平民百姓,都推崇您高尚的品行和道义,希望能到您面前接受教诲、表达忠心,已经很久了。虽然如此,但奉阳君嫉妒贤能,而您又不能亲自处理政事,所以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心竭力。如今奉阳君已经去世,您又能和士民亲近了,所以我这才敢进献这些愚陋的计策。”
〔9〕窃为君计者,莫若安民无事,且无庸有事于民也。安民之本,在于择交,择交而得则民安,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。请言外患: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,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,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。故夫谋人之主,伐人之国,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。愿君慎勿出于口。请别白黑,所以异阴阳而已矣。君诚能听臣,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,齐必致鱼盐之海,楚必致橘柚之园,韩、魏、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,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。夫割地包利,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;封侯贵戚,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。今君高拱而两有之,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。
我私下为您考虑,不如让百姓安定,没有战事,而且也不需要对百姓兴师动众。安定百姓的根本,在于选择结交的盟友。选对了盟友,百姓就安定;选错了,百姓就终身不得安宁。请允许我谈谈外患:如果齐国和秦国都成为敌人,百姓不得安宁;依靠秦国攻打齐国,百姓不得安宁;依靠齐国攻打秦国,百姓也不得安宁。所以那些图谋别国君主、攻打别国的人,常常苦于说出断绝邦交的话。希望您千万不要轻易说出口。请让我分辨黑白,这好比区分阴阳一样罢了。您如果能听从我的建议,燕国一定会进献毛裘、狗马的特产,齐国一定会进献鱼盐的海产,楚国一定会进献橘柚的果园,韩国、魏国、中山都可以让他们提供汤沐的供奉,而您的贵戚父兄也都可以得到封侯。割取土地、包揽利益,是五霸不惜覆军擒将而追求的目标;封侯显贵,是商汤、周武王不惜放逐、弑君而争夺的东西。现在您轻松安逸地同时拥有这两样,这就是我为您所希望的局面啊。
〔10〕今大王与秦,则秦必弱韩、魏;与齐,则齐必弱楚、魏。魏弱则割河外,韩弱则效宜阳,宜阳效则上郡绝,河外割则道不通,楚弱则无援。此三策者,不可不孰计也。
如果大王与秦国结交,那么秦国一定会削弱韩国和魏国;如果与齐国结交,那么齐国一定会削弱楚国和魏国。魏国被削弱就会割让河外之地,韩国被削弱就会献出宜阳,宜阳一献出,上郡就会与本土隔绝,河外被割让,道路就不通畅,楚国被削弱就没有援军。这三种策略,不能不仔细考虑啊。
〔11〕夫秦下轵道,则南阳危;劫韩包周,则赵氏自操兵;据卫取卷,则齐必入朝秦。秦欲已得乎山东,则必举兵而向赵矣。秦甲渡河逾漳,据番吾,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。此臣之所为君患也。
秦国一旦攻下轵道,南阳就很危险了;如果他们再挟持韩国、包围周王室,那么赵国就必须自己操练军队来应对;如果他们占领卫国、夺取卷地,齐国一定会向秦国朝贡。如果秦国在崤山以东的野心已经得逞,那一定会出兵进攻赵国。当秦国军队渡过黄河、越过漳水,占据了番吾,那么两军必定会在邯郸城下决战。这就是我替您担忧的原因。
〔12〕当今之时,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。赵地方二千余里,带甲数十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粟支数年。西有常山,南有河漳,东有清河,北有燕国。燕固弱国,不足畏也。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,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,何也?畏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然则韩、魏,赵之南蔽也。秦之攻韩、魏也,无有名山大川之限,稍蚕食之,傅国都而止。韩、魏不能支秦,必入臣于秦。秦无韩、魏之规,则祸必中于赵矣。此臣之所为君患也。
在现在这个时候,崤山以东的国家,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了。赵国的土地纵横两千多里,武装军队几十万,战车千辆,战马万匹,粮食可以支撑好几年。西边有常山,南边有黄河和漳水,东边有清河,北边有燕国。燕国本来就是个弱国,不值得害怕。秦国在天下最顾忌的就是赵国,但是秦国却不敢出兵攻打赵国,为什么呢?是因为害怕韩国和魏国在后面打它的主意。这样看来,韩国和魏国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。秦国进攻韩国、魏国,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,可以一点点地蚕食它们,一直逼近到它们的国都才停下来。韩国、魏国抵挡不住秦国,必定会向秦国称臣归附。秦国没有了韩国和魏国的牵制,那么祸害就一定会落到赵国头上。这就是我替大王您忧虑的原因啊。
〔13〕臣闻尧无三夫之分,舜无咫尺之地,以有天下;禹无百人之聚,以王诸侯;汤武之士不过三千,车不过三百乘,卒不过三万,立为天子:诚得其道也。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,内度其士卒贤不肖,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,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!
我听说尧连三个农夫份地的家产都没有,舜连一尺一寸的土地都没有,却最终拥有了天下;禹连一百人的部众都没有,却最终成为诸侯的首领;商汤、周武王的士兵不过三千人,战车不过三百辆,步兵不过三万人,却最终成为天子:这确实是他们掌握了治国之道啊。因此,英明的君主对外能估量敌人的强弱,对内能衡量自己士兵的贤能与不贤,不等两军对阵,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已经在心中形成了,难道还要被众人的言论所蒙蔽,糊里糊涂地决定大事吗?
〔14〕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,诸侯之地五倍于秦,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,六国为一,并力西乡而攻秦,秦必破矣。今西面而事之,见臣于秦。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,臣人之与臣于人也,岂可同日而论哉!
我私下用天下的地图来推算,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,估计诸侯的士兵是秦国的十倍,如果六国联合为一,合力向西攻打秦国,秦国一定会被攻破。现在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,向秦国称臣。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,使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,怎么能相提并论呢!
〔15〕夫衡人者,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。秦成,则高台榭,美宫室,听竽瑟之音,前有楼阙轩辕,后有长姣美人,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。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,故愿大王孰计之也。
那些主张连横的人,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给秦国。如果秦国成功了,他们就能住进高大的台榭和漂亮的宫室,欣赏竽瑟的音乐,前面有宏伟的楼阁,后面有修长的美女,但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时他们却不一同分担。因此,这些连横的人日夜不停地用秦国的权势来恐吓诸侯,以此要求割让土地,所以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