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9〕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，名卑而权轻；奉万乘助齐伐宋，民劳而实费；夫破宋，残楚淮北，肥大齐，雠强而国害：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。然且王行之者，将以取信于齐也。齐加不信于王，而忌燕愈甚，是王之计过矣。夫以宋加之淮北，强万乘之国也，而齐并之，是益一齐也。北夷方七百里，加之以鲁、卫，强万乘之国也，而齐并之，是益二齐也。夫一齐之强，燕犹狼顾而不能支，今以三齐临燕，其祸必大矣。
咱们燕国堂堂万乘大国，却跑去向齐国抵押人质，名声低三下四，权力也被小瞧；出动全国兵力帮齐国打宋国，百姓累得要命，钱财也花得精光；结果攻破宋国，又削掉楚国淮北的地盘，齐国倒是壮大起来了，仇家变强，自己反倒受害——这三件都是国家的大败笔。可大王您还这么做，无非是想让齐国信任咱们。齐国却更加不信任您，反倒越发忌惮燕国，这计策可打错了。把宋国地盘加上淮北，那是一个比万乘还强的国家，齐国吞了它，等于多了一个齐国；北夷方圆七百里，再搭上鲁国、卫国，又是一个比万乘还强的国家，齐国也吞了，等于又多了一个齐国。一个齐国已经让燕国像老狼回头一样心惊胆战，支撑不住，现在三个齐国压到燕国头上，那祸害肯定是灭顶之灾啊。
〔50〕虽然，智者举事，因祸为福，转败为功。齐紫，败素也，而贾十倍；越王句践栖于会稽，复残强吴而霸天下：此皆因祸为福，转败为功者也。
虽然如此，但聪明人办事，能够因祸得福，转败为胜。齐国的紫色丝绸是用劣质白色丝绢染成的，价格却能提高十倍；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，后来反而消灭了强大的吴国，称霸天下。这些都是因祸得福、转败为胜的例子啊。
〔51〕今王若欲因祸为福，转败为功，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，使使盟于周室，焚秦符，曰“其大上计，破秦；其次，必长宾之”。秦挟宾以待破，秦王必患之。秦五世伐诸侯，今为齐下，秦王之志苟得穷齐，不惮以国为功。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：“燕、赵破宋肥齐，尊之为之下者，燕、赵非利之也。燕、赵不利而势为之者，以不信秦王也。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、赵，令泾阳君、高陵君先于燕、赵？秦有变，因以为质，则燕、赵信秦。秦为西帝，燕为北帝，赵为中帝，立三帝以令于天下。韩、魏不听则秦伐之，齐不听则燕、赵伐之，天下孰敢不听？天下服听，因驱韩、魏以伐齐，曰‘必反宋地，归楚淮北’。反宋地，归楚淮北，燕、赵之所利也；并立三帝，燕、赵之所原也。夫实得所利，尊得所愿，燕、赵弃齐如脱躧矣。今不收燕、赵，齐霸必成。诸侯赞齐而王不从，是国伐也；诸侯赞齐而王从之，是名卑也。今收燕、赵，国安而名尊；不收燕、赵，国危而名卑。夫去尊安而取危卑，智者不为也。”秦王闻若说，必若刺心然。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？秦必取，齐必伐矣。
现在您如果想转祸为福、转败为胜，那不如挑拨齐国称霸并尊崇它，派使者与周王室缔结盟约，烧掉秦国的符节，说：“最好的计策是打败秦国，其次也必须长久地排斥它。”秦国被排斥而等着被攻破，秦王一定会因此忧虑。秦国五代以来不断攻伐诸侯，如今却屈居齐国之下，秦王的野心如果能够困住齐国，是不惜拿整个国家作赌注的。既然如此，那您为什么不派能言善辩的人用这些话去劝说秦王：“燕国和赵国攻破宋国、增强齐国，尊崇齐国并甘居其下，并不是为了利益。燕国和赵国没有利益可图却迫于形势这样做，是因为不信任秦王您啊。既然如此，那您为什么不派可信的人去拉拢燕国和赵国，让泾阳君和高陵君先到燕国和赵国去？如果秦国发生变故，就把他们当作人质，这样燕国和赵国就会信任秦国。秦国做西帝，燕国做北帝，赵国做中帝，立三个帝号来号令天下。韩国、魏国不听从，秦国就讨伐它们；齐国不听从，燕国和赵国就讨伐它，天下谁敢不听从？天下都服从听命之后，就驱使韩国和魏国去讨伐齐国，说‘必须归还宋国的土地，归还楚国淮北的土地’。归还宋地、归还楚淮北，这有利于燕国和赵国；并立三帝，是燕国和赵国的愿望。实际上得到利益，名义上获得尊崇，燕国和赵国抛弃齐国就会像脱掉鞋子一样。现在如果不拉拢燕国和赵国，齐国的霸业必然成功。如果诸侯拥护齐国而您不服从，您就会被攻伐；如果诸侯拥护齐国而您服从，您的名声就会卑微。现在拉拢燕国和赵国，国家安定而名声尊贵；不拉拢燕国和赵国，国家危险而名声卑微。放弃尊贵安定而选择危险卑微，聪明人是不会做的。”秦王听到这样的说法，一定会像刺心一样痛苦。那您为什么不派能言善辩的人用这些话去劝说秦国呢？秦国一定会采纳，齐国一定会被讨伐了。
〔52〕夫取秦，厚交也；伐齐，正利也。尊厚交，务正利，圣王之事也。
跟秦国结交，是加深邦交；攻打齐国，是获取正当的利益。重视深厚的邦交，致力于正当的利益，这是圣明君主该做的事。
〔53〕燕昭王善其书，曰：“先人尝有德苏氏，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。燕欲报仇于齐，非苏氏莫可。”乃召苏代，复善待之，与谋伐齐。竟破齐，湣王出走。
燕昭王认为苏代的书信写得很好，说：“我的祖先曾经对苏家有过恩惠，子之之乱的时候苏家离开了燕国。燕国想要向齐国报仇，没有苏家的人是不行的。”于是召见苏代，重新优待他，和他一起谋划攻打齐国。最终攻破了齐国，齐湣王出逃了。
〔54〕久之，秦召燕王，燕王欲往，苏代约燕王曰：“楚得枳而国亡，齐得宋而国亡，齐、楚不得以有枳、宋而事秦者，何也？则有功者，秦之深雠也。秦取天下，非行义也，暴也。秦之行暴，正告天下。
过了很久，秦国召见燕王，燕王打算前往。苏代劝阻燕王说：“楚国得到了枳地却因此亡国，齐国得到了宋地也由此亡国，齐国和楚国并不能因为占有枳、宋而臣服于秦国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因为那些曾经有功于秦国的国家，正是秦国的死敌。秦国夺取天下，不是靠施行仁义，而是靠暴力。秦国施行暴力，是公开向天下宣告的。”
〔55〕告楚曰：‘蜀地之甲，乘船浮于汶，乘夏水而下江，五日而至郢。汉中之甲，乘船出于巴，乘夏水而下汉，四日而至五渚。寡人积甲宛东下随，智者不及谋，勇士不及怒，寡人如射隼矣。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，不亦远乎！’楚王为是故，十七年事秦。
（秦国）告诉楚国说：“蜀地的军队，乘船沿着汶水漂流，趁着夏季的洪水顺江而下，五天就能到达郢都。汉中的军队，乘船从巴郡出发，趁着夏季的洪水顺汉水而下，四天就能到达五渚。我在宛地东部聚集军队，直下随地，聪明的人来不及谋划，勇敢的人来不及发怒，我就像射中飞鸟一样迅速。大王你还想等待天下诸侯攻打函谷关，那不是太遥远了吗！”楚王因为这个原因，十七年时间都侍奉秦国。
〔56〕秦正告韩曰：‘我起乎少曲，一日而断大行。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，二日而莫不尽繇。我离两周而触郑，五日而国举。’韩氏以为然，故事秦。
秦国公开警告韩国说：‘我从少曲出兵，一天就能切断太行山的通道。我从宜阳出兵进攻平阳，不出两天各地全都服从。我撤离两周地区进攻郑国，五天就能攻下整个郑国。’韩国认为说得对，因此就侍奉秦国了。
〔57〕秦正告魏曰：‘我举安邑，塞女戟，韩氏太原卷。我下轵，道南阳，封冀，包两周。乘夏水，浮轻舟，强弩在前，錟戈在后，决荥口，魏无大梁；决白马之口，魏无外黄、济阳；决宿胥之口，魏无虚、顿丘。陆攻则击河内，水攻则灭大梁。’魏氏以为然，故事秦。
秦国直截了当地对魏国说：“我攻占安邑，封锁女戟，韩国在太原的通道就被切断了。我拿下轵地，经过南阳，封锁冀邑，包围东周和西周。趁着夏季河水上涨，驾驶轻快的船只，强弩在前，长戈在后，决开荥口，魏国就没有大梁了；决开白马渡口，魏国就没有外黄和济阳了；决开宿胥口，魏国就没有虚地和顿丘了。从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，从水路进攻就灭掉大梁。”魏国认为确实如此，所以侍奉秦国。
〔58〕秦欲攻安邑，恐齐救之，则以宋委于齐。曰：‘宋王无道，为木人以象寡人，射其面。寡人地绝兵远，不能攻也。王苟能破宋有之，寡人如自得之。’已得安邑，塞女戟，因以破宋为齐罪。
秦国想要攻打安邑，又担心齐国派兵救援，于是就把宋国的事情推给齐国。秦国对齐国说：“宋王不讲道义，做了一个木偶人来代表我，用箭射它的脸。我的土地相隔遥远，军队又无法到达，不能攻打宋国。如果大王您能攻破宋国并占据它，我就像自己得到了宋国一样高兴。”等到秦国攻下了安邑，并占领了女戟要地后，就把攻破宋国的罪责归到了齐国的头上。
〔59〕秦欲攻韩，恐天下救之，则以齐委于天下。曰：‘齐王四与寡人约，四欺寡人，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。有齐无秦，有秦无齐，必伐之，必亡之。’已得宜阳、少曲，致蔺、离石，因以破齐为天下罪。
秦国想要攻打韩国，但担心其他诸侯国救援韩国，于是就把齐国的事抛出来作为借口给天下人看。宣称：“齐王多次和我订立盟约，又多次欺骗我，还必定会率领天下军队来攻打我，这种事情已经有过三次了。有齐国就没有秦国，有秦国就没有齐国，我一定要讨伐它，灭亡它。”在已经攻占了韩国的宜阳、少曲，又得到了赵国的蔺和离石之后，就把攻破齐国的罪责推到了天下人头上。
〔60〕秦欲攻魏重楚，则以南阳委于楚。曰：‘寡人固与韩且绝矣。残均陵，塞鄳阸，苟利于楚，寡人如自有之。’魏弃与国而合于秦，因以塞鄳阸为楚罪。
秦国打算攻打魏国，但又顾忌楚国，于是就把南阳地区交给楚国（作为拉拢条件）。秦国对楚国说：“我本来就快要和韩国断绝关系了。现在攻占均陵，堵塞鄳阸险道，如果这些对楚国有利，那就如同我自己拥有一样（你们尽管拿去）。”后来魏国抛弃了原来的盟国（楚国），转而与秦国联合，秦国就趁势以“堵塞鄳阸”为罪名来指责楚国。
〔61〕兵困于林中，重燕、赵，以胶东委于燕，以济西委于赵。已得讲于魏，至公子延，因犀首属行而攻赵。
军队被困在了林子里，这时候觉得燕国和赵国很重要，就把胶东地区给了燕国，把济西地区给了赵国。已经跟魏国讲和之后，到了公子延的时候，就通过犀首调兵攻打赵国。
〔62〕兵伤于谯石，而遇败于阳马，而重魏，则以叶、蔡委于魏。已得讲于赵，则劫魏，魏不为割。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，嬴则兼欺舅与母。
在谯石打了败仗，又在阳马遭到失败，于是重视魏国，就把叶和蔡地送给魏国。已经和赵国讲和以后，却又去要挟魏国，魏国不肯割地。陷入困境时，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求和；得胜的时候，连自己的舅舅和母亲都欺骗。
〔63〕適燕者曰‘以胶东’，適赵者曰‘以济西’，適魏者曰‘以叶、蔡’，適楚者曰‘以塞鄳阸’，適齐者曰‘以宋’，此必令言如循环，用兵如刺蜚，母不能制，舅不能约。
到燕国去的人说‘把胶东割让给燕国’，到赵国去的人说‘把济西割让给赵国’，到魏国去的人说‘把叶地和蔡地割让给魏国’，到楚国去的人说‘把鄳阸关塞割让给楚国’，到齐国去的人说‘把宋地割让给齐国’。这样做必然让言辞像循环一样没完没了，用兵像刺击飞虫一样轻易，母亲管不住，舅父约束不了。
〔64〕龙贾之战，岸门之战，封陵之战，高商之战，赵庄之战，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，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。西河之外，上雒之地，三川晋国之祸，三晋之半，秦祸如此其大也。而燕、赵之秦者，皆以争事秦说其主，此臣之所大患也。”
龙贾之战、岸门之战、封陵之战、高商之战、赵庄之战，这些战役里秦国杀死了三晋百姓几百万人，如今活着的人都是被秦军杀死的人留下的孤儿。西河以外、上雒地方、三川地区，都是晋国（韩赵魏）遭祸害的地方，三晋一半的土地都受到秦国的祸害，秦国的祸害竟这么大。而燕国和赵国里那些亲秦的人，都争着拿侍奉秦国来劝自己的国君，这正是臣下最担忧的事啊。
燕昭王没有采纳苏代的策略。后来苏代再次在燕国受到重用。
〔66〕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，或从或不，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。代、厉皆以寿死，名显诸侯。
燕国派出使者去联合各国结成合纵联盟，就像当年苏秦在世时那样，有的国家答应了，有的没答应，但天下从此都尊崇苏家兄弟的合纵盟约。苏代和苏厉都得以长寿善终，在诸侯当中名声显赫。
〔67〕太史公曰：苏秦兄弟三人，皆游说诸侯以显名，其术长于权变。而苏秦被反间以死，天下共笑之，讳学其术。然世言苏秦多异，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。夫苏秦起闾阎，连六国从亲，此其智有过人者。吾故列其行事，次其时序，毋令独蒙恶声焉。
太史公说：苏秦兄弟三个人，都靠着游说诸侯而出名，他们的本事在于懂得随机应变。可是苏秦后来因为反间计被人杀死，天下人都笑话他，所以人们都避讳学习他的那一套。不过，世上关于苏秦的传说很多不一样，凡是不同时代有类似的事情，都附会到苏秦身上。苏秦本来出身民间，却能联合六国合纵抗秦，这可见他的智慧确实有超出常人的地方。我因此列出他的事迹，按时间顺序编排，不让他一个人白白承受坏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