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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六十九·苏秦列传第九

史记 · 目录

〔16〕臣闻明主绝疑去谗,屏流言之迹,塞朋党之门,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。故窃为大王计,莫如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以从亲,以畔秦。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,通质,刳白马而盟。要约曰:‘秦攻楚,齐、魏各出锐师以佐之,韩绝其粮道,赵涉河漳,燕守常山之北。秦攻韩魏,则楚绝其后,齐出锐师而佐之,赵涉河漳,燕守云中。秦攻齐,则楚绝其后,韩守城皋,魏塞其道,赵涉河漳、博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燕,则赵守常山,楚军武关,齐涉勃海,韩、魏皆出锐师以佐之。秦攻赵,则韩军宜阳,楚军武关,魏军河外,齐涉清河,燕出锐师以佐之。诸侯有不如约者,以五国之兵共伐之。’六国从亲以宾秦,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。如此,则霸王之业成矣。”

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能消除疑虑、远离谗言,堵住流言蜚语的传播渠道,杜绝结党营私的门路,所以那些能让君主地位尊崇、国土扩大、军队强大的计策,我才能有机会在您面前陈述。因此我私下为大王考虑,不如把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六国联合起来,结为合纵联盟,共同对抗秦国。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边上聚会,交换人质,宰杀白马举行盟誓。盟约说:‘如果秦国攻打楚国,齐国、魏国就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支援楚国,韩国切断秦军的粮道,赵国渡过黄河和漳水,燕国守住常山的北面。如果秦国攻打韩国和魏国,楚国就切断秦军的后路,齐国派出精锐部队支援,赵国渡过黄河和漳水,燕国守住云中。如果秦国攻打齐国,楚国就切断其后路,韩国守住成皋,魏国堵住秦军的通道,赵国渡过黄河、漳水和博关,燕国派出精锐部队支援。如果秦国攻打燕国,赵国就守住常山,楚国驻军武关,齐国渡过渤海,韩国和魏国都派出精锐部队支援。如果秦国攻打赵国,韩国就驻军宜阳,楚国驻军武关,魏国驻军河外,齐国渡过清河,燕国派出精锐部队支援。如果有诸侯不遵守盟约,其他五国就联合军队共同讨伐他。’六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对抗秦国,那么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再出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的国家了。这样一来,大王的霸业就能成功了。

〔17〕赵王曰:“寡人年少,立国日浅,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。今上客有意存天下,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。”乃饰车百乘,黄金千溢,白璧百双,锦绣千纯,以约诸侯。

赵王说:“我年纪轻轻,登上王位没多少天,从没听过关于国家长远的策略。如今您有心保存天下、安定诸侯,我愿意诚心诚意地带着整个国家跟随您。”于是就准备了装饰过的马车一百辆、黄金一千镒、白璧一百双、锦绣一千匹,用这些去结交诸侯。

〔18〕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。惠王使犀首攻魏,禽将龙贾,取魏之雕阴,且欲东兵。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,乃激怒张仪,入之于秦。

在这个时候,周天子赐给秦惠王文王和武王的祭肉。秦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,擒获了魏将龙贾,攻取了魏国的雕阴,并且想要向东进军。苏秦害怕秦军到达赵国,于是就激怒张仪,使他进入了秦国。

〔19〕于是说韩宣王曰:“韩北有巩、成皋之固,西有宜阳、商阪之塞,东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陉山,地方九百余里,带甲数十万,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者,皆射六百步之外。韩卒超足而射,百发不暇止,远者括蔽洞胸,近者镝弇心。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赙、邓师、宛冯、龙渊、太阿,皆陆断牛马,水截鹄雁,当敌则斩,坚甲铁幕,革抉<口犮>芮,无不毕具。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蹠劲弩,带利剑,一人当百,不足言也。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,乃西面事秦,交臂而服,羞社稷而为天下笑,无大于此者矣。是故愿大王孰计之。

苏秦这样劝说韩宣王道:“韩国北边有巩邑、成皋这样坚固的城池,西边有宜阳、商阪这样的要塞,东边有宛邑、穰邑和洧水,南边有陉山,土地纵横九百多里,军队几十万,天下的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这些弩,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。韩国的士兵踩着弩机发射,连续射个不停,远的能射穿胸膛,近的能射中心窝。韩国士兵的剑戟都产自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赙、邓师、宛冯、龙渊、太阿这些地方,这些兵器在陆地上能砍死牛马,在水里能截击天鹅大雁,面对敌人能斩首,至于坚固的铠甲、铁制臂衣、皮革盾牌等等,没有不齐全的。凭韩国士兵的英勇,穿上坚甲,脚踏劲弩,身佩利剑,一个人顶一百个都不在话下。凭着韩国这么强大和大王这么贤明,竟然向西侍奉秦国,拱手屈服,使国家蒙羞被天下人耻笑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。”

〔20〕大王事秦,秦必求宜阳、成皋。今兹效之,明年又复求割地。与则无地以给之,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。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,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,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,不战而地已削矣。臣闻鄙谚曰:‘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’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异于牛后乎?夫以大王之贤,挟强韩之兵,而有牛后之名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”

大王您侍奉秦国,秦国一定会要求割让宜阳和成皋。如果今年献给他们,明年又会再要求割让土地。答应的话,就没有土地可以给了;不答应的话,就会前功尽弃并遭受后患。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,而秦国的要求没完没了,用有限的土地去应付无止境的需求,这就是招致怨恨、埋下祸根的做法,不打仗土地就已经被削减了。我听说俗语说:‘宁愿做鸡的嘴,也不做牛的屁股。’现在您面向西拱手称臣侍奉秦国,跟做牛的屁股有什么不同呢?凭着大王的贤明,拥有韩国强大的军队,却落得个牛后的名声,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。

〔21〕于是韩王勃然作色,攘臂瞋目,按剑仰天太息曰:“寡人虽不肖,必不能事秦。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,敬奉社稷以从。”

这时,韩王突然脸色大变,挽起袖子,瞪圆眼睛,手按剑柄,仰天长叹道:“我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也绝不会去服侍秦国。如今您带来赵王的教导,我愿意恭敬地献出整个国家来追随您。”

〔22〕又说魏襄王曰:“大王之地,南有鸿沟、陈、汝南、许、郾、昆阳、召陵、舞阳、新都、新郪,东有淮、颍、煮枣、无胥,西有长城之界,北有河外、卷、衍、酸枣,地方千里。地名虽小,然而田舍庐庑之数,曾无所刍牧。人民之众,车马之多,日夜行不绝,輷輷殷殷,若有三军之众。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。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,卒有秦患,不顾其祸。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,罪无过此者。魏,天下之强国也;王,天下之贤王也。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,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,臣窃为大王耻之。

(苏秦)又劝说魏襄王道:“大王的国土,南边有鸿沟、陈地、汝南、许地、郾地、昆阳、召陵、舞阳、新都、新郪,东边有淮水、颍水、煮枣、无胥,西边有长城为界,北边有河外、卷地、衍地、酸枣,土地方圆千里。地方名义上虽然狭小,但房屋田舍的数量,多到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。人民众多,车马繁多,日夜络绎不绝,发出隆隆的车马声,好像三军部队一样。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土,不比楚国小。然而主张连横的人却怂恿大王与如狼似虎的秦国交往,以便侵占天下,最终招致秦国的祸患,而不顾及后果。他们倚仗强秦的势力,从内部劫持君主,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魏国是天下的强国;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君主。如今竟然有意面向西边侍奉秦国,自称东方藩国,为秦国建造帝宫,接受秦国的冠带制度,春秋祭祀进贡,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。”

〔23〕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,禽夫差于干遂;武王卒三千人,革车三百乘,制纣于牧野:岂其士卒众哉,诚能奋其威也。今窃闻大王之卒,武士二十万,苍头二十万,奋击二十万,厮徒十万,车六百乘,骑五千匹。此其过越王句践、武王远矣,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。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,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。凡群臣之言事秦者,皆奸人,非忠臣也。夫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,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,破公家而成私门,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,以求割地,愿大王孰察之。

我听说越王勾践只靠三千个疲惫的士兵,就在干遂擒住了吴王夫差;周武王凭着三千士兵、三百辆战车,在牧野打败了商纣王。这哪里是因为士兵人数多呢?实在是能充分发挥他们的威力罢了。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部队:武士二十万、苍头二十万、奋击二十万、厮徒十万,战车六百辆、战马五千匹。这些条件远远超过了越王勾践和周武王,可您现在却听信了群臣的话,打算去侍奉秦国。一旦侍奉秦国,就一定要割让土地来表示诚意,这样军队还没动用,国家就已经亏损了。凡是建议侍奉秦国的臣子,都是奸邪小人,不是忠臣。作为臣子,割让自己君主的土地去谋求外交利益,贪图一时的功劳而不顾后果,损害国家利益来成全私人势力,对外倚仗强大的秦国,对内胁迫自己的君主,以求割让土地,希望大王您能仔细地考察这件事。

〔24〕《周书》曰:‘绵绵不绝,蔓蔓柰何?豪氂不伐,将用斧柯。’前虑不定,后有大患,将柰之何?大王诚能听臣,六国从亲,专心并力壹意,则必无强秦之患。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,奉明约,在大王之诏诏之。”

《周书》上说:‘细小的事情不断出现,不及时处理,等到蔓延开来就没办法了;微小的苗头不砍掉,将来就得用大斧头才能解决。’事前不确定好策略,事后就会有大祸患,到那时又能怎么办呢?大王如果真能听我的建议,让六国联合起来,团结一心,集中力量,那么一定就没有强秦的威胁了。所以,我们赵王派我来献上这个笨主意,送上明确的盟约,一切都等大王的命令来定夺。

〔25〕魏王曰:“寡人不肖,未尝得闻明教。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,敬以国从。”

魏王说:“我没有才能,从未听到过您高明的指教。现在您奉赵王的命令来教导我,我愿意恭敬地让我的国家听从您的安排。”

〔26〕因东说齐宣王曰:“齐南有泰山,东有琅邪,西有清河,北有勃海,此所谓四塞之国也。齐地方二千余里,带甲数十万,粟如丘山。三军之良,五家之兵,进如锋矢,战如雷霆,解如风雨。即有军役,未尝倍泰山,绝清河,涉勃海也。临菑之中七万户,臣窃度之,不下户三男子,三七二十一万,不待发于远县,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。临菑甚富而实,其民无不吹竽鼓瑟,弹琴击筑,斗鸡走狗,六博蹋鞠者。临菑之涂,车毂击,人肩摩,连衽成帷,举袂成幕,挥汗成雨,家殷人足,志高气扬。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,天下莫能当。今乃西面而事秦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

于是苏秦到东边游说齐宣王说:“齐国南面有泰山,东面有琅琊山,西面有清河,北面有渤海,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四面都有天险的国家。齐国的土地纵横两千多里,全副武装的士兵有几十万人,粮食堆积得像山一样。三军的精锐、五家的兵卒,进攻时像锋利的箭头,战斗时像雷霆般迅猛,撤退时像风雨一样迅速。即使有战事发生,也从来没有背离泰山、渡过清河、跨过渤海的情况。临淄城中有七万户人家,我私下估计,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,这样三七二十一万,不需要从偏远的县征调,光是临淄的士兵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了。临淄非常富裕殷实,那里的百姓没有不擅长吹竽鼓瑟、弹琴击筑、斗鸡走狗、下棋踢球的。临淄的道路上,车轮互相碰撞,人肩互相摩擦,连起衣襟能成为帷帐,举起袖子能成为幕布,挥洒汗水像下雨一样。家家殷实,人人富足,志气高昂。凭着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大,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。如今却面朝西方去侍奉秦国,我私下真为大王感到羞耻。”

〔27〕且夫韩、魏之所以重畏秦者,为与秦接境壤界也。兵出而相当,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。韩、魏战而胜秦,则兵半折,四境不守;战而不胜,则国已危亡随其后。是故韩、魏之所以重与秦战,而轻为之臣也。今秦之攻齐则不然。倍韩、魏之地,过卫阳晋之道,径乎亢父之险,车不得方轨,骑不得比行,百人守险,千人不敢过也。秦虽欲深入,则狼顾,恐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是故恫疑虚猲,骄矜而不敢进,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。

而且韩国、魏国之所以非常怕秦国,是因为他们跟秦国接壤,地盘紧挨着。双方一旦出兵交战,用不了十天,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定了。韩、魏要是打赢了秦国,自己的兵力也得损失一半,四周的边境都守不住;要是打输了,那国家灭亡的祸事就紧跟在后头了。所以韩、魏把跟秦国打仗看得特别重,而把向秦国称臣看得轻多了。现在秦国攻打齐国可不是这样。它得背靠韩、魏的领土,经过卫国和阳晋的道路,穿过亢父那个险要的地方,那地方车辆不能并排走,战马不能一溜儿跑,一百人守住险口,一千人也过不去。秦国就算想往深处去,也会像狼一样回头张望,害怕韩、魏在背后算计它。所以秦国只是虚张声势,吓唬人,自高自大却不敢前进,这样看来,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就明摆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