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3〕汉十一年，黥布反，上病，欲使太子将，往击之。四人相谓曰：“凡来者，将以存太子。太子将兵，事危矣。”乃说建成侯曰：“太子将兵，有功则位不益太子；无功还，则从此受祸矣。且太子所与俱诸将，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，今使太子将之，此无异使羊将狼也，皆不肯为尽力，其无功必矣。臣闻‘母爱者子抱’，今戚夫人日夜待御，赵王如意常抱居前，上曰‘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’，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：‘黥布，天下猛将也，善用兵，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，乃令太子将此属，无异使羊将狼，莫肯为用，且使布闻之，则鼓行而西耳。上虽病，强载辎车，卧而护之，诸将不敢不尽力。上虽苦，为妻子自强。’”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，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，如四人意。上曰：“吾惟竖子固不足遣，而公自行耳。”于是上自将兵而东，群臣居守，皆送至灞上。留侯病，自强起，至曲邮，见上曰：“臣宜从，病甚。楚人剽疾，愿上无与楚人争锋。”因说上曰：“令太子为将军，监关中兵。”上曰：“子房虽病，强卧而傅太子。”是时叔孙通为太傅，留侯行少傅事。
汉十一年，黥布造反，皇帝生病了，想派太子率军去攻打他。商山四皓互相商量说，我们这次来，是为了保全太子。太子要是带兵，事情就危险了。于是他们劝建成侯吕泽说，太子带兵，如果立了功，地位也不会再提升；如果无功而返，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。而且和太子一起去的那些将领，都是曾经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，现在让太子去指挥他们，这简直就像让羊去指挥狼一样，他们不会肯尽力的，太子肯定无功而回。我们听说，母亲受宠，孩子就被抱，现在戚夫人日夜伺候皇上，赵王如意经常被抱在皇上面前，皇上说，终究不能让不肖的儿子位居爱子之上，很明显，如意要取代太子是肯定的了。您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说，黥布是天下的猛将，善于用兵，现在那些将领都是皇上从前的同辈，却让太子去指挥这些人，这就像让羊指挥狼，没人肯被使用，而且如果让黥布知道了，他就会向西进攻。皇上虽然病了，但勉强乘坐辎车，躺着监护，将领们不敢不尽力。皇上虽然辛苦，为了妻子儿女也要自己振作。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，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，说了那四个人的意思。皇上说，我本来就认为这小子不够资格派遣，还是我自己去吧。于是皇上亲自率军东征，群臣留守，都送到灞上。留侯张良病了，勉强起来，到曲邮，见到皇上说，我本应跟从，但病得很重。楚人剽悍敏捷，希望皇上不要和楚人争锋。趁机建议说，让太子做将军，监督关中的军队。皇上说，子房虽然生病，勉强躺着辅佐太子。当时叔孙通是太傅，留侯代理少傅的职务。
〔24〕汉十二年，上从击破布军归，疾益甚，愈欲易太子。留侯谏，不听，因疾不视事。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，以死争太子。上详许之，犹欲易之。及燕，置酒，太子侍。四人从太子，年皆八十有余，须眉皓白，衣冠甚伟。上怪之，问曰：“彼何为者？”四人前对，各言名姓，曰东园公，角里先生，绮里季，夏黄公。上乃大惊，曰：“吾求公数岁，公辟逃我，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？”四人皆曰：“陛下轻士善骂，臣等义不受辱，故恐而亡匿。窃闻太子为人仁孝，恭敬爱士，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，故臣等来耳。”上曰：“烦公幸卒调护太子。”
汉高祖十二年，皇上刘邦打败英布军队回来后，病得更重了，越想换掉太子。留侯张良劝他别换，皇上不听，张良就称病不再去上朝。太傅叔孙通引经据典、举出古今例子，拼死为太子争辩。皇上假装答应他，可心里还是想换。后来有一回设宴，酒席摆好，太子在旁边伺候。有四个老人跟着太子，年纪都八十多了，胡子和眉毛全白了，衣冠打扮特别有气势。皇上觉得奇怪，问：“那些是什么人？”四个人上前回答，各自报了姓名：东园公、角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。皇上大吃一惊，说：“我找你们好几年，你们一直躲着不见我，现在怎么愿意跟我儿子交往了？”四人都说：“陛下您轻慢士人又爱骂人，我们按道义不能受侮辱，所以害怕得躲了起来。可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仁义孝顺，对人恭敬爱惜，天下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效力卖命的，所以我们就来了。”皇上说：“那就麻烦各位好好调教保护太子吧。”
〔25〕四人为寿已毕，趋去。上目送之，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：“我欲易之，彼四人辅之，羽翼已成，难动矣。吕后真而主矣。”戚夫人泣，上曰：“为我楚舞，吾为若楚歌。”歌曰：“鸿鹄高飞，一举千里。羽翮已就，横绝四海。横绝四海，当可柰何！虽有矰缴，尚安所施！”歌数阕，戚夫人嘘唏流涕，上起去，罢酒。竟不易太子者，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。
四个人敬酒祝寿完毕，就快步离开了。皇上目送着他们，回头叫来戚夫人，指着那四个人说：“我想更换太子，可那四个人辅佐他，他的羽翼已经长成，很难变动了。吕后真是你的主子了。”戚夫人听了哭起来，皇上说：“你为我跳个楚舞，我为你唱首楚歌。”接着唱道：“天鹅高飞，一冲千里。翅膀已经长硬，可以飞越四海。飞越了四海，又能拿它怎样！即便有弓箭，还能往哪里使呢！”唱了几遍，戚夫人抽泣流泪，皇上起身离去，酒宴就此结束。最终没有更换太子的原因，完全是靠着留侯招来的这四个人出的力。
〔26〕留侯从上击代，出奇计马邑下，及立萧何相国，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，非天下所以存亡，故不著。留侯乃称曰：“家世相韩，及韩灭，不爱万金之资，为韩报雠强秦，天下振动。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，封万户，位列侯，此布衣之极，于良足矣。愿弃人间事，欲从赤松子游耳。”乃学辟谷，道引轻身。会高帝崩，吕后德留侯，乃强食之，曰：“人生一世间，如白驹过隙，何至自苦如此乎！”留侯不得已，强听而食。
留侯张良跟随汉高帝刘邦攻打代国，在马邑城下出了个奇计，又建议立萧何为相国。他和高帝平日里谈论天下大事很多，但那些不涉及国家存亡的，就没有记录下来。留侯自己说道：“我家世代是韩国的相国，到了韩国灭亡之后，我不惜花费万贯家财，替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，这件事使天下震动。如今我靠三寸不烂之舌当上了皇帝的军师，封赏了万户食邑，位列诸侯，这已经是平民百姓能达到的最高地位了，对我张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。我希望能抛开人间俗事，想跟随仙人赤松子去遨游。”于是开始学习辟谷，练习导引术来使身体轻健。正赶上高帝去世，吕后感激留侯的恩德，就硬逼着他吃饭，说：“人生在世，就像小白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，何必这样自我折磨呢！”留侯没办法，只好勉强听从，开始进食。
过了八年，他去世了，朝廷追封他的谥号为文成侯。他的儿子张不疑继承了侯爵之位。
〔28〕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，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，果见谷城山下黄石，取而葆祠之。留侯死，并葬黄石。每上冢伏腊，祠黄石。
张良当初在下邳的桥上遇到一位老人，老人给了他《太公兵法》。十三年后，他跟随汉高祖经过济北，果然在谷城山下看到了那块黄石，便取回来珍重地供奉起来。张良去世后，人们将黄石与他合葬。每逢伏天和腊月上坟祭祀的时候，也一并祭祀黄石。
留侯张不疑，在汉文帝五年时，因为犯了不敬的罪过，爵位和封国都被废除了。
〔30〕太史公曰：学者多言无鬼神，然言有物。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，亦可怪矣。高祖离困者数矣，而留侯常有功力焉，岂可谓非天乎？上曰：“夫运筹筴帷帐之中，决胜千里外，吾不如子房。”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，至见其图，状貌如妇人好女。盖孔子曰：“以貌取人，失之子羽。”留侯亦云。
太史公司马迁说：学者们大多说没有鬼神，但又说存在奇怪的事物。像留侯张良遇到老人给他兵书这种事，也真够奇怪的了。汉高祖多次陷入困境，而留侯常常在其中立下功劳，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？皇上说：“在军帐中出谋划策，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，我比不上子房。”我原以为留侯一定是个身材高大、相貌奇伟的人，等到看见他的画像，模样却像柔美的女子。正如孔子所说：“凭外表来评判人，就会把子羽看错了。”留侯也可以这么说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