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食其未行，张良从外来谒。汉王方食，曰：“子房前！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。”具以郦生语告，曰：“于子房何如？”良曰：“谁为陛下画此计者？陛下事去矣。”汉王曰：“何哉？”张良对曰：“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。”曰：“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，度能制桀之死命也。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，度能得纣之头也。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二也。武王入殷，表商容之闾，释箕子之拘，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，表贤者之闾，式智者之门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三也。发钜桥之粟，散鹿台之钱，以赐贫穷。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毕，偃革为轩，倒置干戈，覆以虎皮，以示天下不复用兵。今陛下能偃武行文，不复用兵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五矣。休马华山之阳，示以无所为。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六矣。放牛桃林之阴，以示不复输积。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？”曰：“未能也。”“其不可七矣。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，弃坟墓，去故旧，从陛下游者，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。今复六国，立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之后，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，从其亲戚，反其故旧坟墓，陛下与谁取天下乎？其不可八矣。且夫楚唯无强，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，陛下焉得而臣之？诚用客之谋，陛下事去矣。”汉王辍食吐哺，骂曰：“竖儒，几败而公事！”令趣销印。
郦食其还没出发，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。汉王正在吃饭，说：“子房上前！有个门客给我出了个削弱楚国王权的计策。”就把郦食其的话全告诉了张良，问：“子房你觉得怎么样？”张良说：“是谁给陛下策划这个计策的？陛下的大事要完了。”汉王说：“为什么呢？”张良回答说：“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一下。”接着说：“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把夏朝的后代分封在杞地，是因为他估计能置夏桀于死地。现在陛下能置项羽于死地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一点不能这样做。周武王讨伐商纣而把商朝的后代分封在宋地，是因为他估计能得到纣王的头颅。现在陛下能得到项羽的头颅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二点不能这样做。周武王进入商朝都城，在商容居住的里巷表彰他，释放被囚禁的箕子，修葺比干的坟墓。现在陛下能为圣人修葺坟墓、表彰贤者的里巷、在智者门前行礼致敬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三点不能这样做。周武王发放钜桥的粮食，散发鹿台的钱财，用来赐给贫穷百姓。现在陛下能散发府库的财物赐给穷人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四点不能做了。商朝灭亡后，周武王废弃战车改作乘车，倒放兵器盖上虎皮，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打仗。现在陛下能停止武备、推行文治，不再用兵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五点不能做了。周武王把战马放在华山南面放养，表示不再使用。现在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六点不能做了。周武王把牛放在桃林北面放养，表示不再运输粮草。现在陛下能让牛放归不再运输吗？”汉王说：“不能。”张良说：“这是第七点不能做了。而且天下的游说之士离开自己的亲人，抛弃祖宗坟墓，告别老友故旧，跟随陛下奔走，只是日夜盼望能得到一小块封地。现在如果恢复六国，立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的后代，那么天下的游说之士就各自回去事奉自己的君主，跟随自己的亲人，返回自己的故友和墓地，陛下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？这是第八点不能做了。而且楚国目前没有谁比他更强，如果六国复立后又被打败归附楚国，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？如果真用了那个门客的计策，陛下的大事就完了。”汉王停下吃饭，吐出口中的食物，骂道：“这个书呆子，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！”下令赶紧销毁那些封国的印信。
〔16〕汉四年，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，汉王怒。张良说汉王，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，语在淮阴事中。
汉四年的时候，韩信攻占了齐国，想自己立为齐王，汉王刘邦非常生气。张良劝说汉王，汉王就派张良去授予韩信齐王的印信，这件事记载在《淮阴侯列传》里。
〔17〕其秋，汉王追楚至阳夏南，战不利而壁固陵，诸侯期不至。良说汉王，汉王用其计，诸侯皆至。语在项籍事中。
那年秋天，汉王追击楚军到了阳夏南边，打了一仗没占到便宜，就坚守在固陵，各诸侯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来。张良给汉王出了个主意，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，诸侯们就都来了。这些事记载在项羽的故事里。
〔18〕汉六年正月，封功臣。良未尝有战斗功，高帝曰：“运筹策帷帐中，决胜千里外，子房功也。自择齐三万户。”良曰：“始臣起下邳，与上会留，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计，幸而时中，臣愿封留足矣，不敢当三万户。”乃封张良为留侯，与萧何等俱封。
汉六年正月，皇帝封赏功臣。张良并没有战功，高帝说：“在营帐中出谋划策，就能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，这是子房（张良）的功劳。你自己在齐国选择三万户作为封地吧。”张良说：“当初我在下邳起事，与陛下在留县相会，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。陛下采用我的计谋，侥幸有时能奏效，我希望能封在留县就足够了，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地。”于是封张良为留侯，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。
〔19〕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，其余日夜争功不决，未得行封。上在雒阳南宫，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。上曰：“此何语？”留侯曰：“陛下不知乎？此谋反耳。”上曰：“天下属安定，何故反乎？”留侯曰：“陛下起布衣，以此属取天下，今陛下为天子，而所封皆萧、曹故人所亲爱，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。今军吏计功，以天下不足遍封，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，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，故即相聚谋反耳。”上乃忧曰：“为之柰何？”留侯曰：“上平生所憎，群臣所共知，谁最甚者？”上曰：“雍齿与我故，数尝窘辱我。我欲杀之，为其功多，故不忍。”留侯曰：“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，群臣见雍齿封，则人人自坚矣。”于是上乃置酒，封雍齿为什方侯，而急趣丞相、御史定功行封。群臣罢酒，皆喜曰：“雍齿尚为侯，我属无患矣。”
刘邦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，其余的人日夜争功，无法决定，还没有进行封赏。刘邦在洛阳的南宫，从复道上看到将领们常常聚在一起坐在沙地上交谈。刘邦问：‘他们在说什么？’张良说：‘陛下不知道吗？他们在谋反。’刘邦说：‘天下刚刚安定，为什么谋反？’张良说：‘陛下出身平民，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，现在陛下做了天子，但封赏的都是萧何、曹参这些旧日亲近的人，而诛杀的都是平时仇恨的人。现在军吏计算功劳，认为天下不够分封，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封赏，又担心被怀疑平时的过失而被诛杀，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反。’刘邦担忧地说：‘那怎么办？’张良说：‘陛下平时最憎恨的人，群臣都知道，是谁最厉害？’刘邦说：‘雍齿和我有旧怨，多次让我难堪。我想杀了他，但因为他功劳多，所以不忍心。’张良说：‘现在先赶紧封赏雍齿给群臣看，群臣看到雍齿都被封了，就都会安心了。’于是刘邦设宴，封雍齿为什方侯，并催促丞相、御史赶快评定功劳进行封赏。群臣宴后，都高兴地说：‘雍齿都做了侯，我们无忧了。’
〔20〕刘敬说高帝曰：“都关中。”上疑之。左右大臣皆山东人，多劝上都雒阳：“雒阳东有成皋，西有殽黾，倍河，向伊雒，其固亦足恃。”留侯曰：“雒阳虽有此固，其中小，不过数百里，田地薄，四面受敌，此非用武之国也。夫关中左殽函，右陇蜀，沃野千里，南有巴蜀之饶，北有胡苑之利，阻三面而守，独以一面东制诸侯。诸侯安定，河渭漕輓天下，西给京师；诸侯有变，顺流而下，足以委输。此所谓金城千里，天府之国也，刘敬说是也。”于是高帝即日驾，西都关中。
刘敬劝说汉高帝刘邦说：“应该在关中建都。”高帝犹豫不决。身边的大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，多数劝高帝定都洛阳：“洛阳东面有成皋，西面有崤山和渑池，背靠黄河，面向伊水和洛水，它的险固也足够依靠了。”留侯张良说：“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，但地方太小，方圆不过几百里，土地贫瘠，四面受敌，这不是用兵打仗的地方。至于关中，东边有崤山和函谷关，西边有陇山和蜀地，肥沃的田野上千里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，北面有胡地牧场的利益，凭借三面的险阻来防守，只用东面一面来控制诸侯。诸侯安定时，黄河和渭水运输天下的粮食，向西供给京城；诸侯有变乱时，顺流而下，足以运送物资。这就是所谓的坚固的城墙千里、自然资源丰富、形势险固的地方，刘敬的建议是对的。”于是高帝当天就起驾，向西在关中建都。
〔21〕留侯从入关。留侯性多病，即道引不食谷，杜门不出岁余。
留侯张良跟随汉高祖进入函谷关。留侯身体一向多病，于是修炼导引术并辟谷，闭门不出一年多。
〔22〕上欲废太子，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。大臣多谏争，未能得坚决者也。吕后恐，不知所为。人或谓吕后曰：“留侯善画计筴，上信用之。”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，曰：“君常为上谋臣，今上欲易太子，君安得高枕而卧乎？”留侯曰：“始上数在困急之中，幸用臣筴。今天下安定，以爱欲易太子，骨肉之间，虽臣等百余人何益。”吕泽强要曰：“为我画计。”留侯曰：“此难以口舌争也。顾上有不能致者，天下有四人。四人者年老矣，皆以为上慢侮人，故逃匿山中，义不为汉臣。然上高此四人。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，令太子为书，卑辞安车，因使辩士固请，宜来。来，以为客，时时从入朝，令上见之，则必异而问之。问之，上知此四人贤，则一助也。”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，卑辞厚礼，迎此四人。四人至，客建成侯所。
汉高祖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，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。大臣们大多劝谏反对，但刘邦一直没能下定决心。吕后非常害怕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人对吕后说：“留侯张良擅长谋划计策，皇上很信任他。”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去强求张良，说：“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，现在皇上想换太子，您怎么还能高枕无忧地安稳睡觉呢？”张良说：“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之中，幸亏采纳了我的计策。现在天下安定，因为个人的偏爱想换太子，这是骨肉之间的事，即使我们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呢？”吕泽坚持要求说：“一定得给我出个主意。”张良说：“这件事靠嘴说没用。不过，皇上有一直请不到的人，天下有四位老人。这四位老人年纪都很大了，他们觉得皇上傲慢侮辱人，所以逃到深山里躲起来，坚守节义不肯做汉朝的臣子。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。现在您如果能不吝惜金银玉帛和珍宝绸缎，让太子写一封信，用谦卑的言辞和安稳舒适的车子，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坚决邀请，他们应该会来。来了以后，把他们当作贵客，时常让他们跟随太子上朝，故意让皇上看见他们。皇上看见后一定会感到惊奇而询问。一问，皇上知道这四个人是贤能之士，那对太子就是一个很大的帮助。”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，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迎接这四个人。四个人到了，被安顿在建成侯的住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