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2〕庄子卒,子太公和立。田太公相齐宣公。宣公四十八年,取鲁之郕。明年,宣公与郑人会西城。伐卫,取毌丘。宣公五十一年卒,田会自廪丘反。
田庄子去世后,他的儿子田和即位。田和担任齐宣公的相国。齐宣公四十八年,齐国攻占了鲁国的郕地。第二年,宣公与郑国国君在西城会盟。齐国攻打卫国,占领了毌丘。宣公五十一去世,田会从廪丘反叛。
〔23〕宣公卒,子康公贷立。贷立十四年,淫于酒、妇人,不听政。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,食一城,以奉其先祀。明年,鲁败齐平陆。
齐宣公去世后,他的儿子康公贷继位。贷在位十四年,整天沉迷于喝酒和女色,完全不处理朝政。于是太公就把康公迁到海边,只给他一个城邑作为收入来源,用来供奉他祖先的祭祀。第二年,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国。
〔24〕三年,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,求为诸侯。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,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。周天子许之。康公之十九年,田和立为齐侯,列于周室,纪元年。
齐康公三年的时候,田和(即后来的齐太公)和魏文侯在浊泽这个地方会面,请求让自己成为诸侯。魏文侯就派使者去禀报周天子和各国诸侯,请求立齐国的相国田和为诸侯。周天子答应了这件事。到了齐康公十九年,田和正式被立为齐侯,列入了周朝的诸侯行列,开始建立自己的纪年。
〔25〕齐侯太公和立二年,和卒,子桓公午立。桓公午五年前106,秦、魏攻韩,韩求救于齐。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:“蚤救之孰与晚救之?”驺忌曰:“不若勿救。”段干朋曰:“不救,则韩且折而入于魏,不若救之。”田臣思曰:“过矣君之谋也!秦、魏攻韩、楚、赵必救之,是天以燕予齐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”。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。韩自以为得齐之救,因与秦、魏战。楚、赵闻之,果起兵而救之。齐因起兵袭燕国,取桑丘。
齐太公田和当上齐侯的第二年,田和死了,他的儿子齐桓公田午即位。齐桓公五年,秦国和魏国攻打韩国,韩国向齐国求救。齐桓公召集大臣们商量说:“早去救和晚去救,哪个更好?”驺忌说:“不如不救。”段干朋说:“如果不救,韩国就会屈服并入魏国,不如去救。”田臣思说:“您的计策错啦!秦、魏打韩国,楚国和赵国一定会去救,这是老天把燕国送给齐国啊。”齐桓公说:“好。”于是暗地里告诉韩国使者,打发他回去。韩国自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援,就与秦、魏打了起来。楚国和赵国听说后,果然出兵救韩国。齐国趁机出兵偷袭燕国,攻占了桑丘。
〔26〕六年前105,救卫。桓公卒,子威王因齐立。是岁,故齐康公卒,绝无后,奉邑皆入田氏。
六年,齐国救援了卫国。齐桓公去世,他的儿子威王因齐即位。这一年,原来的齐康公去世,他没有后代,他的封地都归了田氏。
〔27〕齐威王元年,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。三年,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。六年,鲁伐我,入阳关。晋伐我,至博陵。七年,卫伐我,取薛陵。九年,赵伐我,取甄。
齐威王元年,赵、韩、魏三国趁着齐国办丧事来攻打齐国的灵丘。三年,赵、韩、魏灭掉了晋国并瓜分了它的土地。六年,鲁国攻打齐国,攻入了阳关。晋国攻打齐国,打到了博陵。七年,卫国攻打齐国,夺取了薛陵。九年,赵国攻打齐国,夺取了甄城。
〔28〕威王初即位以来,不治,委政卿大夫,九年之间,诸侯并伐,国人不治。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:“自子之居即墨也,毁言日至。然吾使人视即墨,田野辟,民人给,官无留事,东方以宁。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。”封之万家。召阿大夫语曰:“自子之守阿,誉言日闻。然使使视阿,田野不辟,民贫苦。昔日赵攻甄,子弗能救。卫取薛陵,子弗知。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。”是日,烹阿大夫,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。遂起兵西击赵、卫,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。惠王请献观以和解,赵人归我长城。于是齐国震惧,人人不敢饰非,务尽其诚。齐国大治。诸侯闻之,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。
齐威王刚即位时,不理朝政,把政事委托给卿大夫们。九年里,各诸侯国纷纷来攻打,国家也难以治理。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,对他说:“自从你到即墨任职,每天都有诋毁你的话传来。但我派人到即墨视察,看到田野都开了荒,百姓生活富足,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,东方因此安宁。这是因为你不巴结我身边的近臣来求取名声。”于是封给他一万户的封地。又召见阿大夫,对他说:“自从你镇守阿城,每天都有赞扬你的话传来。但我派人到阿城视察,看到田野荒废,百姓贫困劳苦。从前赵国攻打甄地,你不能救援;卫国夺取薛陵,你也不知道。这是你拿钱财贿赂我身边的近臣来求取名声。”当天,就把阿大夫烹杀了,连同身边曾经赞扬过他的人也都一起烹杀了。随后出兵向西攻打赵国、卫国,在浊泽打败魏军并围困了魏惠王。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城来求和,赵国人也归还了齐国的长城。从此齐国上下震惊恐惧,没有人敢再掩饰过错,都竭尽忠诚。齐国因此得到非常好的治理。诸侯们听说了这件事,二十多年不敢对齐国用兵。
〔29〕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,威王说而舍之右室。须臾,王鼓琴,驺忌子推户入曰:“善哉鼓琴!”王勃然不说,去琴按剑曰:“夫子见容未察,何以知其善也?”驺忌子曰:“夫大弦浊以春温者,君也;小弦廉折以清者,相也;攫之深,醳之愉者,政令也;钧谐以鸣,大小相益,回邪而不相害者,四时也:吾是以知其善也。”王曰:“善语音。”驺忌子曰:“何独语音,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。”王又勃然不说曰:“若夫语五音之纪,信未有如夫子者也。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,又何为乎丝桐之间?”驺忌子曰:“夫大弦浊以春温者,君也;小弦廉折以清者,相也;攫之深而舍之愉者,政令也;钧谐以鸣,大小相益,回邪而不相害者,四时也。夫复而不乱者,所以治昌也;连而径者,所以存亡也: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。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,无若乎五音者。”王曰:“善。”
邹忌凭借弹琴的技艺拜见齐威王,威王很高兴,就让他住在右边的宫室。过了一会儿,威王弹琴,邹忌推门进来说:“弹得真好啊!”威王突然不高兴,放下琴手按剑柄说:“先生只看到我的样子却没有仔细察看,凭什么知道弹得好呢?”邹忌说:“那大弦声音浊重并且像春天般温和,是代表君主;小弦声音高亢并且清晰,是代表宰相;手指按弦深而拨弦舒缓,是代表政令;音律和谐协调,大小弦相辅相成,迂回而不互相干扰,是代表四时:我因此知道您弹得好。”威王说:“好啊,你谈论音乐。”邹忌说:“何止是谈论音乐,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。”威王又突然不高兴说:“如果谈论五音的规律,确实没有比得上先生的。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,又怎么与丝桐(琴)相关呢?”邹忌说:“那大弦浊重而温和,是君主;小弦高亢而清晰,是宰相;按弦深而放弦舒缓,是政令;音律和谐协调,大小弦相辅相成,迂回而不互相干扰,是四时。声音反复而不混乱,是因为国家昌盛;连贯而通畅,是因为国家存亡;所以说琴音调和了天下就太平。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,没有比得上五音的。”威王说:“说得好。”
〔30〕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。淳于髡见之曰:“善说哉!髡有愚志,愿陈诸前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教。”淳于髡曰:“得全全昌,失全全亡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令,请谨毋离前。”淳于髡曰:“狶膏棘轴,所以为滑也,然而不能运方穿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令,请谨事左右。”淳于髡曰:“弓胶昔幹,所以为合也,然而不能傅合疏罅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令,请谨自附于万民。”淳于髡曰:“狐裘虽敝,不可补以黄狗之皮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令,请谨择君子,毋杂小人其间。”淳于髡曰:“大车不较,不能载其常任;琴瑟不较,不能成其五音。”驺忌子曰:“谨受令,请谨脩法律而督奸吏。”淳于髡说毕,趋出,至门,而面其仆曰:“是人者,吾语之微言五,其应我若响之应声,是人必封不久矣。”居期年,封以下邳,号曰成侯。
驺忌子被齐王接见三个月后就接受了相印。淳于髡见到他说:“您真善于说话!我有一些愚钝的想法,愿意在您面前陈述。”驺忌子说:“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。”淳于髡说:“事情做得周全就会昌盛,做得不周全就会败亡。”驺忌子说:“谨记您的指令,我会谨慎地时刻铭记在心。”淳于髡说:“用猪油涂抹棘木车轴是为了润滑,但却不能使方形的轴孔运转起来。”驺忌子说:“谨记您的指令,我会谨慎地侍奉君王左右。”淳于髡说:“用胶把弓粘合在干木上是为了结合紧密,但却不能填合细小的缝隙。”驺忌子说:“谨记您的指令,我会谨慎地亲近万民。”淳于髡说:“狐裘大衣即使破旧了,也不能用黄狗皮来补缀。”驺忌子说:“谨记您的指令,我会谨慎地选拔君子,不把小人掺杂其中。”淳于髡说:“大车如果不校正,就不能承载正常的重量;琴瑟如果不调音,就不能奏出和谐的五音。”驺忌子说:“谨记您的指令,我会谨慎地修订法律并督察奸佞的官吏。”淳于髡说完,快步走出,到了门口,面向他的仆人说:“这个人,我对他说了五句隐语,他回应我就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迅速,这个人必定很快就会受封。”过了一年,驺忌子被封在下邳,号为成侯。
〔31〕威王二十三年,与赵王会平陆。二十四年,与魏王会田于郊。魏王问曰:“王亦有宝乎?”威王曰:“无有。”梁王曰:“若寡人国小也,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,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?”威王曰:“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。吾臣有檀子者,使守南城,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,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。吾臣有朌子者,使守高唐,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。吾吏有黔夫者,使守徐州,则燕人祭北门,赵人祭西门,徙而从者七千余家。吾臣有种首者,使备盗贼,则道不拾遗。将以照千里,岂特十二乘哉!”梁惠王惭,不怿而去。
齐威王二十三年,齐威王与赵王在平陆相会。二十四年,与魏王在郊外一起打猎。魏王问道:“大王也有宝物吗?”威王说:“没有。”魏王说:“像我这样的小国,还有直径一寸的珍珠,可以照亮前后各十二辆马车的有十颗。怎么凭齐国这样的大国却没有宝物呢?”威王说:“我当作宝物的东西和您不同。我有大臣叫檀子的,派他守卫南城,楚国人就不敢向东侵扰,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拜。我有大臣叫朌子的,派他守卫高唐,赵国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。我有官吏叫黔夫的,派他守卫徐州,燕国人就在北门外祭祀,赵国人就在西门外祭祀,跟随迁移的有七千多家。我有大臣叫种首的,派他防备盗贼,就路不拾遗。这些宝物可以照耀千里,岂止是照亮十二辆马车呢!”梁惠王感到惭愧,不高兴地离开了。
〔32〕二十六年,魏惠王围邯郸,赵求救于齐。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:“救赵孰与勿救?”驺忌子曰:“不如勿救。”段干朋曰:“不救则不义,且不利。”威王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夫魏氏并邯郸,其于齐何利哉?且夫救赵而军其郊,是赵不伐而魏全也。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,邯郸拔而乘魏之弊。”威王从其计。
齐威王二十六年,魏惠王围攻赵国的都城邯郸,赵国向齐国求救。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:“救赵和不救赵,哪个更好?”驺忌子说:“不如不救。”段干朋说:“如果不救,那我们就不讲义气,而且对我们也不利。”威王说:“为什么?”段干朋回答说:“魏国吞并了邯郸,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?而且如果去救赵,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,这样赵国就不会被攻打,魏国也会完好无损。所以不如向南进攻魏国的襄陵,让魏国疲惫,等邯郸被攻下后,我们乘魏国疲惫之机进攻。”威王听从了他的计策。
〔33〕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,公孙阅谓成侯忌曰:“公何不谋伐魏,田忌必将。战胜有功,则公之谋中也;战不胜,非前死则后北,而命在公矣。”于是成侯言威王,使田忌南攻襄陵。十月,邯郸拔,齐因起兵击魏,大败之桂陵。于是齐最强于诸侯,自称为王,以令天下。
后来,成侯驺忌和田忌关系不和睦。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:“您为什么不谋划攻打魏国呢?如果攻打,田忌肯定会担任主将。打了胜仗建立了功业,那就是您谋略得当;如果打不赢,田忌不是前边战死就是后边败逃,那么他的性命就握在您手里了。”于是成侯向齐威王建议,派田忌南下攻打襄陵。到了十月,邯郸被魏军攻破,齐国趁机出兵攻打魏国,在桂陵大败魏军。从此齐国在诸侯中最为强大,自称为王,号令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