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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四十四·魏世家第十四

史记 · 目录

〔48〕九年,与秦王会临晋。张仪、魏章皆归于魏。魏相田需死,楚害张仪、犀首、薛公。楚相昭鱼谓苏代曰:“田需死,吾恐张仪、犀首、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。”代曰:“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?”昭鱼曰:“吾欲太子之自相也。”代曰:“请为君北,必相之。”昭鱼曰:“柰何?”对曰:“君其为梁王,代请说君。”昭鱼曰:“柰何?”对曰:“代也从楚来,昭鱼甚忧,曰:‘田需死,吾恐张仪、犀首、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。’代曰:‘梁王,长主也,必不相张仪。张仪相,必右秦而左魏。犀首相,必右韩而左魏。薛公相,必右齐而左魏。梁王,长主也,必不便也。’王曰:‘然则寡人孰相?’代曰:‘莫若太子之自相。太子之自相,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,皆将务以其国事魏,欲得丞相玺也。以魏之强,而三万乘之国辅之,魏必安矣。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。’”遂北见梁王,以此告之。太子果相魏。

(魏襄王)九年,魏王与秦王在临晋会面。张仪、魏章都回到了魏国。魏国的相国田需去世,楚王担心张仪、公孙衍、孟尝君中有一人会担任魏国的相国。楚国相国昭鱼对苏代说:“田需死了,我担心张仪、公孙衍、孟尝君中有一人会成为魏国的相国。”苏代说:“那您希望谁做相国而对您有利呢?”昭鱼说:“我希望太子自己担任相国。”苏代说:“我替您北上到魏国去,一定让太子当上相国。”昭鱼说:“怎么做呢?”苏代回答:“您假设自己是梁王,我来试着说服您。”昭鱼说:“好吧。”苏代说:“我从楚国来,昭鱼非常忧虑,说:‘田需死了,我担心张仪、公孙衍、孟尝君中有一人会成为魏国的相国。’我就说:‘梁王是贤明的君主,一定不会让张仪做相国。张仪做相国,一定会偏袒秦国而轻视魏国。公孙衍做相国,一定会偏袒韩国而轻视魏国。孟尝君做相国,一定会偏袒齐国而轻视魏国。梁王是贤明的君主,一定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。’魏王说:‘既然如此,那我该让谁做相国呢?’我说:‘不如让太子自己担任相国。太子自己当相国,那三个人都会认为太子只是临时相国,都会努力用各自的国家来为魏国办事,想要得到丞相的大印。凭借魏国的强大,加上三个万乘大国的辅助,魏国一定会安定。所以说不如让太子自己当相国。’”于是苏代北上拜见梁王,把这番话告诉了他。太子果然当了魏国的相国。

〔49〕十年,张仪死。十一年,与秦武王会应。十二年,太子朝于秦。秦来伐我皮氏,未拔而解。十四年,秦来归武王后。十六年,秦拔我蒲反、阳晋、封陵。十七年,与秦会临晋。秦予我蒲反。十八年,与秦伐楚。二十一年,与齐、韩共败秦军函谷。

十年,张仪死了。十一年,与秦武王在应地会面。十二年,太子到秦国朝见。秦国来攻打我国的皮氏,没有攻克就解围了。十四年,秦国送回了武王后。十六年,秦国攻占了我国的蒲反、阳晋、封陵。十七年,与秦国在临晋会面。秦国归还了蒲反给我国。十八年,与秦国一起攻打楚国。二十一年,与齐国、韩国一起在函谷关打败了秦军。

〔50〕二十三年,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。哀王卒,子昭王立。

(魏哀王)二十三年,秦国又把河外和封陵归还给我们,两国讲和。哀王去世,他的儿子昭王即位。

〔51〕昭王元年,秦拔我襄城。二年,与秦战,我不利。三年,佐韩攻秦,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。六年,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。芒卯以诈重。七年,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。八年,秦昭王为西帝,齐湣王为东帝,月余,皆复称王归帝。九年,秦拔我新垣、曲阳之城。

昭王元年,秦军攻占了我方的襄城。第二年,与秦军交战,我方失利。第三年,协助韩国攻打秦国,秦将白起在伊阙打败了我方二十四万军队。第六年,割让给秦国河东地区四百里土地。芒卯凭借欺诈手段被重用。第七年,秦军攻占了我方大小六十一座城邑。第八年,秦昭王自称西帝,齐湣王自称东帝,一个多月后,都恢复称王,放弃帝号。第九年,秦军攻占了我方的新垣、曲阳两城。

〔52〕十年,齐灭宋,宋王死我温。十二年,与秦、赵、韩、燕共伐齐,败之济西,湣王出亡。燕独入临菑。与秦王会西周。

十年的时候,齐国灭掉了宋国,宋王死在温地。十二年,魏国与秦国、赵国、韩国、燕国一起攻打齐国,在济水西岸打败了齐军,齐湣王出逃。燕国独自攻入了临菑。魏王与秦王在西周相会。

〔53〕十三年,秦拔我安城。兵到大梁,去。十八年,秦拔郢,楚王徙陈。

魏安釐王十三年,秦国攻占了我国的安城。秦军一直打到大梁城下,随后撤离。魏安釐王十八年,秦国攻占了楚国的郢都,楚王把都城迁到了陈地。

〔54〕十九年,昭王卒,子安釐王立。

十九年,昭王去世了,他的儿子安釐王继位。

〔55〕安釐王元年,秦拔我两城。二年,又拔我二城,军大梁下,韩来救,予秦温以和。三年,秦拔我四城,斩首四万。四年,秦破我及韩、赵,杀十五万人,走我将芒卯。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以和。苏代谓魏王曰:“欲玺者段干子也,欲地者秦也。今王使欲地者制玺,使欲玺者制地,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。且夫以地事秦,譬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”王曰:“是则然也。虽然,事始已行,不可更矣。”对曰:“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,便则食,不便则止矣。今王曰‘事始已行,不可更’,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?”

魏安釐王元年,秦国攻占了魏国两座城。二年,又攻占了两座城,军队驻扎在大梁城下,韩国来救援,魏国把温地给了秦国才达成和议。三年,秦国攻占了魏国四座城,杀了四万人。四年,秦国打败了魏国、韩国和赵国,杀了十五万人,魏国将领芒卯被打跑。魏国将领段干子请求把南阳给秦国求和。苏代对魏王说:“想要官印的是段干子,想要土地的是秦国。现在大王让想要土地的人掌管官印的授予,让想要官印的人掌管土地的割让,魏国的土地不割完就不会停止。再说用土地来侍奉秦国,就好像抱着柴火去救火,柴火不烧完,火就不会灭。”魏王说:“道理是这样。虽说如此,但事情已经开始了,不能再更改。”苏代回答说:“大王难道没看到博戏中为什么看重枭子吗?有利就吃掉,不利就停下来。现在大王说‘事情已经开始了,不能再更改’,为什么大王用起智谋来还不如用枭子灵活呢?”

〔56〕九年,秦拔我怀。十年,秦太子外质于魏死。十一年,秦拔我郪丘。

九年,秦国攻占了我国的怀城。十年,秦国的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死去。十一年,秦国又攻占了我国的郪丘。

〔57〕秦昭王谓左右曰:“今时韩、魏与始孰强?”对曰:“不如始强。”王曰:“今时如耳、魏齐与孟尝、芒卯孰贤?”对曰:“不如。”王曰:“以孟尝、芒卯之贤,率强韩、魏以攻秦,犹无柰寡人何也。今以无能之如耳、魏齐而率弱韩、魏以伐秦,其无柰寡人何亦明矣。”左右皆曰:“甚然。”中旗冯琴而对曰:“王之料天下过矣。当晋六卿之时,知氏最强,灭范、中行,又率韩、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,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,不湛者三版。知伯行水,魏桓子御,韩康子为参乘。知伯曰:‘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,乃今知之。’汾水可以灌安邑,绛水可以灌平阳。魏桓子肘韩康子,韩康子履魏桓子,肘足接于车上,而知氏地分,身死国亡,为天下笑。今秦兵虽强,不能过知氏;韩、魏虽弱,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。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,愿王之勿易也!”于是秦王恐。

秦昭王对身边的大臣说:“现在的韩国、魏国和当年相比,哪个更强?”大臣回答说:“不如当年强。”秦昭王说:“现在的如耳、魏齐和孟尝君、芒卯相比,谁更贤能?”大臣回答说:“不如。”秦昭王说:“凭孟尝君、芒卯的贤能,率领强大的韩国、魏国进攻秦国,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。如今凭无能的如耳、魏齐率领弱小的韩国、魏国来攻打秦国,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就更明显了。”身边的大臣都说:“太对了。”中旗手扶着琴回答说:“大王对天下的估计错了。当初晋国六卿的时候,智氏最强,灭了范氏、中行氏,又率领韩、魏的军队在晋阳包围了赵襄子,决开晋水淹灌晋阳城,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版高。智伯巡视水势,魏桓子驾车,韩康子坐在车右。智伯说:‘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灭亡别人的国家,现在才知道。’汾水可以淹没安邑,绛水可以淹没平阳。魏桓子用肘捅韩康子,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,肘和脚在车上接触,智氏的土地就被瓜分,智伯身死国灭,被天下人耻笑。现在秦军虽然强大,但超不过智氏;韩、魏虽然弱小,但比他们在晋阳城下的时候还是要强一些。如今正是他们暗中勾结、要用肘脚的时候,希望大王不要轻视他们!”于是秦王感到恐惧。

〔58〕齐、楚相约而攻魏,魏使人求救于秦,冠盖相望也,而秦救不至。魏人有唐雎者,年九十余矣,谓魏王曰:“老臣请西说秦王,令兵先臣出。”魏王再拜,遂约车而遣之。唐雎到,入见秦王。秦王曰:“丈人芒然乃远至此,甚苦矣!夫魏之来求救数矣,寡人知魏之急已。”唐雎对曰:“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,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。夫魏,一万乘之国也,然所以西面而事秦,称东藩,受冠带,祠春秋者,以秦之强足以为与也。今齐、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,而秦救不发,亦将赖其未急也。使之大急,彼且割地而约从,王尚何救焉?必待其急而救之,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二敌之齐、楚,则王何利焉?”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。魏氏复定。

齐国和楚国联合攻打魏国,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,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,但秦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。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,已经九十多岁了,他对魏王说:“请允许老臣向西去游说秦王,让秦国的军队在我出发之前就出动。”魏王拜了两拜,就准备车马送他出发。唐雎到了秦国,进宫拜见秦王。秦王说:“老人家疲惫不堪地从远方来到这里,实在太辛苦了!魏国来求救已经很多次了,我知道魏国已经非常紧急了。”唐雎回答说:“大王既然知道魏国紧急却不发救兵,我私下认为这是大王手下的谋臣无能。魏国是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之所以向西臣服秦国,自称东方的藩属,接受秦国的冠带制度,春秋两季按时祭祀,是因为秦国的强大足以成为盟友。现在齐、楚的军队已经在魏国城郊会合,而秦国却不发救兵,只是依仗着魏国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刻。如果魏国到了最危急的时刻,它就会割让土地与齐、楚结盟,大王那时还去救什么呢?一定要等到魏国危急才去救,那就等于失去一个东方的藩属魏国,反而增强了两个敌人齐、楚的实力,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?”于是秦昭王立即发兵救援魏国。魏国又安定下来。

〔59〕赵使人谓魏王曰:“为我杀范痤,吾请献七十里之地。”魏王曰:“诺。”使吏捕之,围而未杀。痤因上屋骑危,谓使者曰:“与其以死痤市,不如以生痤市。有如痤死,赵不予王地,则王将柰何?故不若与先定割地,然后杀痤。”魏王曰:“善。”痤因上书信陵君曰:“痤,故魏之免相也,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,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,则君且柰何?”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。

赵国派人对魏王说:“替我杀了范痤,我就献上七十里土地。”魏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派官吏去抓捕范痤,把他围住但还没有杀。范痤就爬上屋顶,骑在屋脊上,对使者说:“与其用死的范痤做交易,不如用活的范痤做交易。如果我死了,赵国不给大王土地,那大王怎么办?所以不如先确定割地的事,然后再杀我。”魏王说:“说得好。”范痤于是给信陵君写信说:“我是魏国过去被免职的相国,赵国用土地来换我的命,而魏王听信了。如果强大的秦国也仿效赵国的做法,那您又将怎么办呢?”信陵君向魏王进言,于是魏王放出了范痤。

〔60〕魏王以秦救之故,欲亲秦而伐韩,以求故地。无忌谓魏王曰:

魏王因为秦国救援他的缘故,想要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,以便收回原来的土地。无忌对魏王说:

〔61〕秦与戎翟同俗,有虎狼之心,贪戾好利无信,不识礼义德行。苟有利焉,不顾亲戚兄弟,若禽兽耳,此天下之所识也,非有所施厚积德也。故太后母也,而以忧死;穰侯舅也,功莫大焉,而竟逐之;两弟无罪,而再夺之国。此于亲戚若此,而况于仇雠之国乎?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,臣甚惑之。而王不识则不明,群臣莫以闻则不忠。

秦国和戎狄一样野蛮,有虎狼般的心肠,贪婪暴戾,只图利益,毫无信用,根本不懂礼义和德行。只要有利可图,他们连亲戚兄弟都不顾,简直像禽兽一样,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,他们从不会施恩积德。所以,太后是他们的母亲,却忧郁而死;穰侯是他们的舅舅,功劳再大不过,最终也被赶走;两个弟弟没有罪过,却一再被夺去封地。他们对亲人都这样,更何况对仇敌般的国家呢?现在大王您要跟秦国一起攻打韩国,这会让您更靠近秦国的祸患,我实在想不通。大王您看不清这点就是不英明,群臣没人把真相告诉您就是不忠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