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越王句践，其先禹之苗裔，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。封于会稽，以奉守禹之祀。文身断发，披草莱而邑焉。后二十余世，至于允常。允常之时，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。允常卒，子句践立，是为越王。
越王勾践，他的祖先是大禹的后代，是夏朝君主少康的庶子。被分封在会稽，负责供奉守护大禹的祭祀。他们纹身剪发，开垦荒地，在那里建立城邑。此后又过了二十多代，传到了允常。允常在位时，与吴王阖闾交战，相互结怨攻伐。允常死后，他的儿子勾践继位，这就是越王。
〔2〕元年前110，吴王阖庐闻允常死，乃兴师伐越。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，三行，至吴陈，呼而自刭。吴师观之，越因袭击吴师，吴师败于槜李，射伤吴王阖庐。阖庐且死，告其子夫差曰：“必毋忘越。”
这一年，吴王阖庐听说允常死了，就发兵攻打越国。越王勾践派敢死队前去挑战，他们排成三行，走到吴军阵前，大声呼喊并自刎而死。吴军都盯着他们看，越军趁机袭击吴军，吴军在槜李被打败，吴王阖庐也被射伤。阖庐临死前，告诉他的儿子夫差说：“一定不要忘记越国。”
〔3〕三年前108，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，且以报越，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。范蠡谏曰：“不可。臣闻兵者凶器也，战者逆德也，争者事之末也。阴谋逆德，好用凶器，试身于所末，上帝禁之，行者不利。”越王曰：“吾已决之矣。”遂兴师。吴王闻之，悉发精兵击越，败之夫椒。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。吴王追而围之。
三年的时候，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不停地训练军队，打算向越国报仇，越国就想抢在吴国出兵之前先去攻打他们。范蠡劝告说：“不行。我听说兵器是凶器，战争是违背道义的行为，争斗是处理事情的下下策。暗中谋划违背道义的事，喜欢使用凶器，亲身去尝试最下策，上天是禁止这样做的，这么做的人不会有好结果。”越王说：“我已经拿定主意了。”于是出兵。吴王听说后，调动全部精兵攻打越国，在夫椒把越军打败。越王只好带着剩下的五千人退守到会稽。吴王追上去把他们包围了。
〔4〕越王谓范蠡曰：“以不听子故至于此，为之柰何？”蠡对曰：“持满者与天，定倾者与人，节事者以地。卑辞厚礼以遗之，不许，而身与之市。”句践曰：“诺。”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，膝行顿首曰：“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：句践请为臣，妻为妾。”吴王将许之。子胥言于吴王曰：“天以越赐吴，勿许也。”种还，以报句践。句践欲杀妻子，燔宝器，触战以死。种止句践曰：“夫吴太宰嚭贪，可诱以利，请间行言之。”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。嚭受，乃见大夫种于吴王。种顿首言曰：“愿大王赦句践之罪，尽入其宝器。不幸不赦，句践将尽杀其妻子，燔其宝器，悉五千人触战，必有当也。”嚭因说吴王曰：“越以服为臣，若将赦之，此国之利也。”吴王将许之。子胥进谏曰：“今不灭越，后必悔之。句践贤君，种、蠡良臣，若反国，将为乱。”吴王弗听，卒赦越，罢兵而归。
越王勾践对范蠡说：“因为没听从您的劝告，才落到这个地步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范蠡回答说：“能够保住盈满的人，是顺应天道的人；能够平定危局的人，是顺应人心的人；能够恰当处理政事的人，是遵循地宜的人。我们要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送给吴王，如果他不答应，您就只好把自己卖给他当奴仆。”勾践说：“好。”于是派大夫文种去吴国求和。文种跪着上前叩头，说：“君王的亡国之臣勾践派陪臣文种斗胆向您的下属报告：勾践请求做您的臣子，他的妻子做您的侍妾。”吴王夫差准备答应。伍子胥对吴王说：“上天把越国赏赐给吴国，千万不要答应。”文种回来，报告了勾践。勾践想杀死妻子儿女，烧掉宝器，然后拼命冲杀战死。文种制止勾践说：“吴国的太宰伯嚭很贪婪，可以用利益引诱他，请允许我秘密地去游说。”于是勾践让文种暗中把美女和宝器献给吴国太宰伯嚭。伯嚭接受了，就引见文种见吴王。文种叩头说：“希望大王赦免勾践的罪过，把越国的宝器全部收下。如果不幸不能赦免，勾践就会杀掉他的妻子儿女，烧掉他的宝器，率领他那五千人拼命决战，一定会给您带来相当的损失。”伯嚭趁机劝说吴王：“越国已经降服做臣子了，如果赦免他们，这对国家有利。”吴王准备答应。伍子胥又进谏说：“现在不灭掉越国，以后一定会后悔。勾践是贤明的君主，文种、范蠡是贤良的臣子，如果让他们回国，将来必定会作乱。”吴王不听，最终还是赦免了越国，撤兵回国了。
〔5〕句践之困会稽也，喟然叹曰：“吾终于此乎？”种曰：“汤系夏台，文王囚羑里，晋重耳奔翟，齐小白奔莒，其卒王霸。由是观之，何遽不为福乎？”
越王勾践被围困在会稽的时候，长叹着说：“难道我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？”文种回答说：“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，文王曾被关押在羑里，晋国的重耳逃亡到翟国，齐国的公子小白逃亡到莒国，可他们最终都称王称霸了。从这些事看来，眼前的困境又怎么不能转化为福气呢？”
〔6〕吴既赦越，越王句践反国，乃苦身焦思，置胆于坐，坐卧即仰胆，饮食亦尝胆也。曰：“女忘会稽之耻邪？”身自耕作，夫人自织，食不加肉，衣不重采，折节下贤人，厚遇宾客，振贫吊死，与百姓同其劳。欲使范蠡治国政，蠡对曰：“兵甲之事，种不如蠡；填抚国家，亲附百姓，蠡不如种。”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，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，为质于吴。二岁而吴归蠡。
吴国赦免了越国之后，越王勾践回到国内，便折磨自己的身体，苦苦思索，在座位旁边放了一个苦胆，坐着躺着都抬头看看苦胆，吃饭喝水也要尝一尝苦胆。他还对自己说：“你忘了在会稽遭受的耻辱了吗？”他亲自下地耕种，他的夫人亲自织布，吃饭不加肉，穿衣不穿彩色华丽的衣服，放低身份谦恭地对待贤人，优厚地招待宾客，赈济穷困的人，悼念死去的人，和百姓一起劳作。勾践想让范蠡管理国家政事，范蠡回答说：“领兵打仗的事情，文种不如我；安抚国家，让百姓亲近归附，我不如文种。”于是勾践就把整个国家的政事交给大夫文种，而派范蠡和大夫柘稽前去吴国求和，并留在吴国做人质。两年后，吴国才把范蠡放回来。
〔7〕句践自会稽归七年，拊循其士民，欲用以报吴。大夫逢同谏曰：“国新流亡，今乃复殷给，缮饰备利，吴必惧，惧则难必至。且鸷鸟之击也，必匿其形。今夫吴兵加齐、晋，怨深于楚、越，名高天下，实害周室，德少而功多，必淫自矜。为越计，莫若结齐，亲楚，附晋，以厚吴。吴之志广，必轻战。是我连其权，三国伐之，越承其弊，可克也。”句践曰：“善。”
句践从会稽回国七年，一直安抚他的士兵和百姓，想要以此来报复吴国。大夫逢同劝谏说：“国家刚刚经历流亡，现在才又富足起来，如果整顿军备，吴国必定害怕，害怕就会招来祸患。况且猛禽在袭击时，一定先隐藏形迹。现在吴国对齐国、晋国用兵，与楚国、越国结怨很深，名声高于天下，实际上危害周王室，德行少而功绩多，一定会骄傲自夸。为越国考虑，不如结交齐国，亲近楚国，依附晋国，并且厚待吴国。吴国野心很大，一定会轻视战争。这样我们联合他们的力量，让三国进攻吴国，越国趁其疲惫，就可以攻克了。”句践说：“好。”
〔8〕居二年，吴王将伐齐。子胥谏曰：“未可。臣闻句践食不重味，与百姓同苦乐。此人不死，必为国患。吴有越，腹心之疾，齐与吴，疥疭也。愿王释齐先越。”吴王弗听，遂伐齐，败之艾陵，虏齐高、国以归。让子胥。子胥曰：“王毋喜！”王怒，子胥欲自杀，王闻而止之。越大夫种曰：“臣观吴王政骄矣，请试尝之贷粟，以卜其事。”请贷，吴王欲与，子胥谏勿与，王遂与之，越乃私喜。子胥言曰：“王不听谏，后三年吴其墟乎！”太宰嚭闻之，乃数与子胥争越议，因谗子胥曰：“伍员貌忠而实忍人，其父兄不顾，安能顾王？王前欲伐齐，员强谏，已而有功，用是反怨王。王不备伍员，员必为乱。”与逢同共谋，谗之王。王始不从，乃使子胥于齐，闻其讬子于鲍氏，王乃大怒，曰：“伍员果欺寡人！”役反，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。子胥大笑曰：“我令而父霸，我又立若，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，我不受，已，今若反以谗诛我。嗟乎，嗟乎，一人固不能独立！”报使者曰：“必取吾眼置吴东门，以观越兵入也！”于是吴任嚭政。
过了两年，吴王夫差准备攻打齐国。伍子胥劝谏说：“不行。我听说勾践吃饭只吃一道菜，和百姓同甘共苦。这个人如果不死，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。吴国有了越国，就像心腹的大病；齐国对吴国来说，不过是皮肤上的小毛病。希望大王放下齐国，先对付越国。”吴王不听，还是去攻打齐国，在艾陵打败了齐军，俘虏了齐国的高氏和国氏才回来。吴王责备伍子胥。伍子胥说：“大王别高兴得太早！”吴王很生气，伍子胥想要自杀，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。越国大夫文种说：“我看吴王的政事已经骄横了，请试着向他借粮，来试探一下他的态度。”于是向吴国借粮，吴王想答应，伍子胥劝谏不要给，吴王还是给了，越国于是私下高兴。伍子胥说：“大王不听我的劝谏，三年后吴国恐怕要变成废墟了！”太宰伯嚭听了这话，就多次和伍子胥争论对越国的策略，趁机在吴王面前说伍子胥的坏话：“伍员外表忠诚，实际上是个残忍的人，连自己的父兄都不顾，怎么能顾得上大王？大王先前想攻打齐国，伍员极力劝阻，后来有了战功，他反而因此怨恨大王。大王如果不提防伍员，他一定会作乱。”伯嚭又和逢同一起谋划，在吴王面前进谗言。吴王起初不听，于是派伍子胥出使齐国，听说伍子胥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鲍氏，吴王这才大怒，说：“伍员果然欺骗我！”伍子胥出使回来，吴王派人赐给他属镂剑让他自杀。伍子胥大笑说：“我让你父亲称霸，我又立你为王，你当初想把吴国的一半分给我，我没有接受，现在你反而听信谗言杀我。唉，唉，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存立！”又告诉使者说：“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放在吴国东门，让我看着越国军队打进来！”从此吴国由伯嚭执掌朝政。
〔9〕居三年，句践召范蠡曰：“吴已杀子胥，导谀者众，可乎？”对曰：“未可。”
过了三年，勾践召见范蠡说：“吴王已经杀了伍子胥，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的人，可以动手了吗？”范蠡回答说：“还不行。”
〔10〕至明年春，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，吴国精兵从王，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。句践复问范蠡，蠡曰“可矣”。乃发习流二千人，教士四万人，君子六千人，诸御千人，伐吴。吴师败，遂杀吴太子。吴告急于王，王方会诸侯于黄池，惧天下闻之，乃秘之。吴王已盟黄池，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。越自度亦未能灭吴，乃与吴平。
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吴王夫差在北边的黄池和诸侯会盟，吴国的精锐部队都跟着吴王去了，只留下老弱残兵和太子守国。越王勾践又去问范蠡，范蠡说：“可以了。”于是勾践派了两千习流水军、四万教士正规军、六千君子亲卫、一千诸御军官，出发攻打吴国。吴国军队打了败仗，吴太子也被杀了。吴王接到告急，正在黄池会盟，怕天下人知道这事，就瞒了下来。等吴王在黄池结盟完后，让人带了厚礼向越国求和。越国自己掂量一时也灭不了吴国，就跟吴国讲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