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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四十一·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

史记 · 目录

〔11〕其后四年,越复伐吴。吴士民罢弊,轻锐尽死于齐、晋。而越大破吴,因而留围之三年,吴师败,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。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,请成越王曰:“孤臣夫差敢布腹心,异日尝得罪于会稽,夫差不敢逆命,得与君王成以归。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,孤臣惟命是听,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?”句践不忍,欲许之。范蠡曰:“会稽之事,天以越赐吴,吴不取。今天以吴赐越,越其可逆天乎?且夫君王蚤朝晏罢,非为吴邪?谋之二十二年,一旦而弃之,可乎?且夫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。‘伐柯者其则不远’,君忘会稽之戹乎?”句践曰:“吾欲听子言,吾不忍其使者。”范蠡乃鼓进兵,曰:“王已属政于执事,使者去,不者且得罪。”吴使者泣而去。句践怜之,乃使人谓吴王曰:“吾置王甬东,君百家。”吴王谢曰:“吾老矣,不能事君王!”遂自杀。乃蔽其面,曰:“吾无面以见子胥也!”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。

四年之后,越国再次攻打吴国。吴国的士兵和百姓都疲惫不堪,精锐部队已经在与齐国、晋国的战争中死光了。越军大败吴军,并顺势围困了吴国三年,吴军彻底失败,越国又把吴王夫差围困在姑苏山上。吴王派大夫公孙雄脱去上衣、跪着前行,向越王求和说:“罪臣夫差斗胆说出心里话:当年在会稽曾得罪过您,夫差不敢违抗您的意愿,得以与您讲和然后回国。如今您大驾前来讨伐我,我唯命是从,不知您是否也能像当年在会稽赦免我那样,赦免我的罪过呢?”越王勾践心有不忍,想答应他。范蠡说:“会稽那次,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,吴国没要。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,越国怎么能违背天意呢?况且大王您每天早早起床、很晚才休息,不就是为了灭吴报仇吗?谋划了二十二年,一下子就要放弃,能行吗?再说上天的赐予如果不要,反而会遭殃。‘砍斧柄的样子就在眼前’,您忘了会稽的灾难吗?”勾践说:“我想听你的话,但我不忍心拒绝他的使者。”范蠡于是击鼓进军,说:“大王已经把军政事务交给我了,使者快走,否则就治你的罪!”吴国使者哭着离去。勾践心生怜悯,派人告诉吴王说:“我把你安置到甬东,给你一百户人家管辖。”吴王推辞说:“我老了,不能侍奉您了!”于是自杀。死前让人遮住自己的脸,说:“我没脸去见伍子胥啊!”越王这才安葬了吴王,并处死了太宰伯嚭。

〔12〕句践已平吴,乃以兵北渡淮,与齐、晋诸侯会于徐州,致贡于周。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,命为伯。句践已去,渡淮南,以淮上地与楚,归吴所侵宋地于宋,与鲁泗东方百里。当是时,越兵横行于江、淮东,诸侯毕贺,号称霸王。

句践已经灭掉了吴国,就带领军队向北渡过淮河,与齐国、晋国的诸侯在徐州会盟,并向周王室进贡。周元王派人赐给句践祭祀用的肉,封他为伯(诸侯之长)。句践离开后,渡过淮河南下,把淮河上游的土地送给楚国,归还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给宋国,又给了鲁国泗水以东方圆一百里土地。在这个时候,越国的军队在长江、淮河以东地区纵横无敌,诸侯都来朝贺,句践号称霸王。

〔13〕范蠡遂去,自齐遗大夫种书曰:“蜚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为人长颈鸟喙,可与共患难,不可与共乐。子何不去?”种见书,称病不朝。人或谗种且作乱,越王乃赐种剑曰:“子教寡人伐吴七术,寡人用其三而败吴,其四在子,子为我从先王试之。”种遂自杀。

范蠡于是离开越国,从齐国给大夫文种写信说:“飞鸟打光了,好的弓箭就被收藏起来;狡猾的兔子捕完了,猎狗就被煮来吃了。越王的长相是长脖子、尖嘴巴,这种人可以和他共患难,却不能和他共享乐。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?”文种看了信后,声称有病不再上朝。有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,于是越王赐给文种宝剑说:“你教给我攻打吴国的七条计策,我只用了三条就打败了吴国,还有四条在你那里,你替我到先王那里去试试那余下的计策吧。”文种于是自杀。

〔14〕句践卒,子王鼫与立。王鼫与卒,子王不寿立。王不寿卒,子王翁立。王翁卒,子王翳立。王翳卒,子王之侯立。王之侯卒,子王无强立。

句践死了,他的儿子鼫与即位当王。鼫与死后,儿子不寿即位。不寿死后,儿子翁即位。翁死后,儿子翳即位。翳死后,儿子之侯即位。之侯死后,儿子无强即位当王。

〔15〕王无强时,越兴师北伐齐,西伐楚,与中国争强。当楚威王之时,越北伐齐,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:“越不伐楚,大不王,小不伯。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,为不得晋也。韩、魏固不攻楚。韩之攻楚,覆其军,杀其将,则叶、阳翟危;魏亦覆其军,杀其将,则陈、上蔡不安。故二晋之事越也,不至于覆军杀将,马汗之力不效。所重于得晋者何也?”越王曰:“所求于晋者,不至顿刃接兵,而况于攻城围邑乎?愿魏以聚大梁之下,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,以聚常、郯之境,则方城之外不南,淮、泗之间不东,商、于、析、郦、宗胡之地,夏路以左,不足以备秦,江南、泗上不足以待越矣。则齐、秦、韩、魏得志于楚也,是二晋不战分地,不耕而穫之。不此之为,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,所待者如此其失计,柰何其以此王也!”齐使者曰:“幸也越之不亡也!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,见毫毛而不见其睫也。今王知晋之失计,而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王所待于晋者,非有马汗之力也,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,将待之以分楚众也。今楚众已分,何待于晋?”越王曰:“柰何?”曰:“楚三大夫张九军,北围曲沃、于中,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,景翠之军北聚鲁、齐、南阳,分有大此者乎?且王之所求者,斗晋楚也;晋楚不斗,越兵不起,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。此时不攻楚,臣以是知越大不王,小不伯。复雠、庞、长沙,楚之粟也;竟泽陵,楚之材也。越窥兵通无假之关,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。臣闻之,图王不王,其敝可以伯。然而不伯者,王道失也。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。”

在越王无强统治时期,越国发兵北上攻打齐国,西边攻打楚国,想跟中原各国争高低。当楚威王的时候,越国又北上攻打齐国,齐威王派人去劝越王说:“越国如果不打楚国,往大了说不能称王,往小了说不能称霸。我琢磨越国之所以不打楚国,是因为得不到晋国的支持。韩国和魏国本来就不会去打楚国。韩国要是去打楚国,军队覆灭、将军被杀,那叶地和阳翟就危险了;魏国要是去打楚国,军队覆灭、将军被杀,那陈地和上蔡就保不住了。所以这两家晋国给越国办事,还不至于落到军队覆灭、将军被杀的地步,连马出汗的力气都不肯出。那你们这么看重得到晋国的支持,到底是为什么呢?”越王说:“我们要求晋国的,不是要他们亲自上阵拼杀,更何况是攻城围邑呢?我希望魏国把军队集结在大梁城下,希望齐国把军队拉出来在南阳和莒地演练,然后集中在常地、郯地的边境上,这样一来,方城以外的楚军就不能南下,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军就不能东进,商、于、析、郦、宗胡这些地方,再加上夏路以西,就不够抵挡秦国的了,江南和泗上也不够抵挡越国的了。到那时,齐国、秦国、韩国、魏国都能在楚国身上占到便宜,这两家晋国不用打仗就能分到土地,不用耕种就能有收成。可他们不这么干,反而在黄河和华山之间空耗兵力,被齐国和秦国当枪使,所等待的就是这样的失策,怎么能靠这个来称王呢!”齐国的使者说:“越国没灭亡真是万幸啊!我不看重你们运用智慧就像眼睛一样,能看清极细的毫毛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。现在大王您知道晋国失策,却不明白自己也有过错,这就是所谓的‘目论’啊。大王您所等待晋国的,并不是要他们出马出汗的力气,也不是要跟他们合兵结盟,而是要靠他们来分散楚军的兵力。如今楚国的兵力已经分散了,还等晋国做什么呢?”越王说:“那怎么办?”使者说:“楚国的三位大夫摆开九支军队,北边包围了曲沃、于中,一直延伸到无假关,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;景翠的军队在北边集结在鲁、齐、南阳一带,分散的兵力还有比这更大的吗?再说大王您所追求的,是让晋国和楚国互相争斗;晋国和楚国不打起来,越国就不出兵,这是只知其二五而不知其十啊。这个时候不攻打楚国,我因此就知道越国往大了说不能称王,往小了说不能称霸。复雠、庞、长沙,是楚国的粮仓;竟泽陵,是楚国的木材产地。越国只要出兵打通无假关,这四个城邑就不会再向郢都进贡了。我听说过,图谋称王却称不了王,退一步还可以称霸。如果连霸都成不了,那就是王道丧失了。所以希望大王您转而去攻打楚国。”

〔16〕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。楚威王兴兵而伐之,大败越,杀王无强,尽取故吴地至浙江,北破齐于徐州。而越以此散,诸族子争立,或为王,或为君,滨于江南海上,服朝于楚。

于是,越国就放弃攻打齐国,转而攻打楚国。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,大败越军,杀死了越王无强,全部夺取了原来吴国的土地直到浙江,向北又在徐州打败了齐国。而越国因此离散,各个宗族子弟争相即位,有的称王,有的称君,他们居住在长江以南沿海一带,向楚国朝拜臣服。

〔17〕后七世,至闽君摇,佐诸侯平秦。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,以奉越后。东越,闽君,皆其后也。

又过了七代人,到了闽君摇的时候,他辅佐诸侯平定了秦朝。汉高祖又把摇封为越王,让他延续越国的祭祀。后来的东越和闽君,都是摇的后代。

〔18〕范蠡事越王句践,既苦身戮力,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,竟灭吴,报会稽之耻,北渡兵于淮以临齐、晋,号令中国,以尊周室,句践以霸,而范蠡称上将军。还反国,范蠡以为大名之下,难以久居,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,难与处安,为书辞句践曰:“臣闻主忧臣劳,主辱臣死。昔者君王辱于会稽,所以不死,为此事也。今既以雪耻,臣请从会稽之诛。”句践曰:“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。不然,将加诛于子。”范蠡曰:“君行令,臣行意。”乃装其轻宝珠玉,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,终不反。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。

范蠡在越王勾践手下做事,竭尽全力,与勾践一起深谋远虑二十多年,最终灭掉了吴国,洗雪了当年在会稽所受的耻辱。此后向北进军渡过淮河,逼近齐国和晋国,在中原发号施令,以此来尊崇周王室。勾践因此称霸中原,而范蠡也被封为上将军。返回越国后,范蠡认为在巨大的名声之下,难以长久安居,而且勾践的为人,可以与他共患难,却难以与他共安乐。于是写信向勾践告辞说:“我听说君主忧虑,臣子就应当劳苦;君主受辱,臣子就应当效死。以前您在会稽受辱,我之所以没有去死,就是为了报仇雪耻。现在已经雪耻,我请求补上当初在会稽就该受到的惩罚。”勾践说:“我将和你平分越国,共享天下。否则的话,我就要诛杀你。”范蠡说:“君主可以发布命令,臣子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。”于是装上轻便的珍宝珠玉,带着自己的家眷随从,乘船泛海而去,最终没有回来。于是勾践将会稽山作为范蠡的封邑。

〔19〕范蠡浮海出齐,变姓名,自谓鸱夷子皮,耕于海畔,苦身戮力,父子治产。居无几何,致产数十万。齐人闻其贤,以为相。范蠡喟然叹曰:“居家则致千金,居官则至卿相,此布衣之极也。久受尊名,不祥。”乃归相印,尽散其财,以分与知友乡党,而怀其重宝,间行以去,止于陶,以为此天下之中,交易有无之路通,为生可以致富矣。于是自谓陶朱公。复约要父子耕畜,废居,候时转物,逐什一之利。居无何,则致赀累巨万。天下称陶朱公。

范蠡乘船出海到了齐国,改名换姓,自称“鸱夷子皮”,在海边耕种,吃苦耐劳,父子俩一起经营家产。没过多久,就积累了数十万的家产。齐国人听说他贤能,请他做相国。范蠡感叹说:“在家能积累千金,做官能做到卿相,这是平民能达到的极致了。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声,是不吉利的。”于是归还相印,把财物都分散给朋友和乡亲,只带着贵重宝物,从小路离开,在陶地定居。他认为陶地是天下的中心,交易流通方便,做生意可以致富。于是自称“陶朱公”。他又约定父子一起耕种、畜牧,贱买贵卖,等待时机转运货物,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。没过多久,就积累了巨万的财产。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