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1〕十八年，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，顷襄王闻，召而问之。对曰：“小臣之好射鶀雁，罗鸗，小矢之发也，何足为大王道也。且称楚之大，因大王之贤，所弋非直此也。昔者三王以弋道德，五霸以弋战国。故秦、魏、燕、赵者，鶀雁也；齐、鲁、韩、卫者，青首也；驺、费、郯、邳者，罗鸗也。外其余则不足射者。见鸟六双，以王何取？王何不以圣人为弓，以勇士为缴，时张而射之？此六双者，可得而囊载也。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，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。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，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，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。还射圉之东，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，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、方与二郡者举矣。且魏断二臂，颠越矣；膺击郯国，大梁可得而有也。王綪缴兰台，饮马西河，定魏大梁，此一发之乐也。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，则出宝弓，碆新缴，射噣鸟于东海，还盖长城以为防，朝射东莒，夕发浿丘，夜加即墨，顾据午道，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。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，三国布<羽氏>，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。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，此再发之乐也。若夫泗上十二诸侯，左萦而右拂之，可一旦而尽也。今秦破韩以为长忧，得列城而不敢守也；伐魏而无功，击赵而顾病，则秦魏之勇力屈矣，楚之故地汉中、析、郦可得而复有也。王出宝弓，碆新缴，涉鄳塞，而待秦之倦也，山东、河内可得而一也。劳民休众，南面称王矣。故曰秦为大鸟，负海内而处，东面而立，左臂据赵之西南，右臂傅楚鄢郢，膺击韩魏，垂头中国，处既形便，势有地利，奋翼鼓<羽氏>，方三千里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。”欲以激怒襄王，故对以此言。襄王因召与语，遂言曰：“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，怨莫大焉。今以匹夫有怨，尚有报万乘，白公、子胥是也。今楚之地方五千里，带甲百万，犹足以踊跃中野也，而坐受困，臣窃为大王弗取也。”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，复为从，欲以伐秦。秦闻之，发兵来伐楚。
十八年，楚国有个喜欢用轻弓和细绳射北飞大雁的人，顷襄王听说了，就召见他并询问。那人回答说：“我爱好射鶀雁、罗鸗这样的小鸟，不过是小箭发射而已，哪值得对大王讲呢。再说凭着楚国的广大和大王的贤明，所射的远不止这些。从前三王用射箭来推行道德，五霸用射箭来争夺列国。所以秦、魏、燕、赵这些国家，就像鶀雁；齐、鲁、韩、卫，就像青首；驺、费、郯、邳，就像罗鸗。其余的都太小不值得射。眼前有六双鸟，大王打算怎么对付？大王何不把圣人当作弓，把勇士当作缴绳，适时张弓射出去？这六双鸟，完全可以捕获装进口袋。那种快乐不只是朝朝暮暮的快乐，得到的也不只是野鸭大雁的实惠。大王早上张弓射魏国大梁的南部，射中它的右臂直连到韩国，那么中原的通道就被截断，上蔡郡也毁掉了。回射圉城的东面，解开魏国的左肘，向外袭击定陶，这样魏国的东边外乡就会丢下，大宋、方与两个郡就可以全部拿下。魏国两条胳膊一断，就摔倒了；再正面攻击郯国，大梁就能到手。大王在兰台收卷弓绳，在西河饮马，平定魏国大梁，这是一箭的乐趣。如果大王对射猎确实喜欢而不厌倦，那么拿出宝弓，安上石箭头，换上新缴绳，到东海去射大鸟，回头修整长城作为防御，早上射东莒，傍晚射浿丘，夜里攻即墨，回头占据午道，这样长城以东就能收取，泰山以北就能占领。向西与赵境连接，向北直达燕国，三国竖立旗帜，合纵用不着盟约就能成功。向北可放眼燕国的辽东，向南可登上越国的会稽眺望，这是两箭的乐趣。至于泗水之上的十二个诸侯国，左右一拉一拂，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拿下。现在秦国攻破韩国成了长久的忧患，得到不少城邑却不敢据守；攻伐魏国没有战绩，打赵国反而自己受害，那秦、魏的武力就损耗了，楚国的旧地汉中、析、郦就可以重新获得。大王拿出宝弓，安上石箭头，换上新缴绳，跨过鄳塞，等待秦国疲敝，崤山以东、黄河以北之地就能统一。然后安抚民众，休养百姓，就能南面称王了。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，背靠大海蹲在那里，面向东方，左臂抓着赵国的西南，右臂贴着楚国的鄢郢，胸膛对着韩、魏，头垂向中原，所处地势便利，又有地利，展开翅膀，广达三千里，这秦国可不是能单独招引过来在夜里射取的。”这人想用这些话激怒襄王，所以这样回答。襄王于是召他进一步交谈，他接着说：“先王被秦国欺骗而客死在外，没有比这更大的仇怨了。如今一个普通人有仇怨，尚且还能向万乘之国报仇，白公胜、伍子胥就是例子。现在楚国方圆五千里，百万大军，仍然可以在原野中大显身手，却坐等着受困，我私下觉得大王不应该这样做。”于是顷襄王就派使者到各国去，重新合纵结盟，想讨伐秦国。秦国听说后，发兵来攻打楚国。
〔92〕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，因欲图周。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：“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，而南器以尊楚，臣以为不然。夫弑共主，臣世君，大国不亲；以众胁寡，小国不附。大国不亲，小国不附，不可以致名实。名实不得，不足以伤民。夫有图周之声，非所以为号也。”昭子曰：“乃图周则无之。虽然，周何故不可图也？”对曰：“军不五不攻，城不十不围。夫一周为二十晋，公之所知也。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，锐士死，中士伤，而晋不拔。公之无百韩以图周，此天下之所知也。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，交绝于齐，声失天下，其为事危矣。夫危两周以厚三川，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。何以知其然也？西周之地，绝长补短，不过百里。名为天下共主，裂其地不足以肥国，得其众不足以劲兵。虽无攻之，名为弑君。然而好事之君，喜攻之臣，发号用兵，未尝不以周为终始。是何也？见祭器在焉，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。今韩以器之在楚，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。臣请譬之。夫虎肉臊，其兵利身，人犹攻之也。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，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。裂楚之地，足以肥国；诎楚之名，足以尊主。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，居三代之传器，吞三翮六翼，以高世主，非贪而何？周书曰‘欲起无先’，故器南则兵至矣。”于是楚计辍不行。
楚国想要和齐国、韩国联合攻打秦国，趁机也打算图谋周王室。周王赧派武公去对楚国的相国昭子说：“三个国家用兵割取周朝郊区的土地来方便运输，并把九鼎向南迁移到楚国来尊崇楚国，我认为这样做不对。杀害天下的共主，让世代相传的君主变为臣子，大国不会亲近；仗着人多势众胁迫人少的一方，小国也不会归附。大国不亲近，小国不归附，就得不到名声和实利。名声和实利都得不到，就不值得劳民伤财。有图谋周王室的名声，可不是什么好旗号。”昭子说：“至于图谋周室，倒是没有这回事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周室为什么就不能图谋呢？”武公回答说：“兵力不到对方的五倍就不进攻，不到对方的十倍就不围城。一个周王室相当于二十个晋国，这您是知道的。韩国曾经用二十万大军攻打晋国，在晋国城下吃了败仗，精锐士兵战死，普通士兵受伤，可晋国始终没被攻下。您连一百个韩国的力量都没有，却想图谋周室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。再说，跟东周、西周都结下仇怨，堵住了邹国、鲁国等小国的心意，和齐国断交，在天下丧失了名声，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。让西周、东周陷入危险，却去加强三川地区（韩国地盘），那方城以北的地方肯定会被韩国一步步削弱。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？西周的土地，截长补短，不过方圆百里，名义上是天下共主，可是割它的地不足以让国家富足，夺它的人口不足以让军队强大，就算不去攻打它，名声上也是弑君之罪。尽管如此，那些好事的君主、爱打仗的臣子，发号施令、兴兵动武，却总是拿周室开刀或收场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因为看见周室的祭祀重器（九鼎）在那里，一心想得到这些宝器，就忘了弑君会带来的祸乱。现在韩国认为这些宝器就要落到楚国手里，我怕天下人反而会因为这些宝器把楚国当成仇敌。让我打个比方：老虎肉又臊又骚，它的皮和骨头还对自己有用，可人们照样去猎杀它。要是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皮，人们攻击它肯定要比攻击老虎厉害上万倍。分割楚国的土地，足以让国家富足；挫败楚国的名声，足以让君主尊贵。现在您想诛杀残害天下的共主，占据三代传下来的宝器，吞下九鼎，以此来凌驾于各国君主之上，这不是贪婪又是什么？《周书》上说：‘想要兴起，不要先出头。’所以宝器一旦南移楚国，大兵就要跟着到了。”于是楚国停止了图谋周室的计划。
〔93〕十九年，秦伐楚，楚军败，割上庸、汉北地予秦。二十年，秦将白起拔我西陵。二十一年，秦将白起遂拔我郢，烧先王墓夷陵。楚襄王兵散，遂不复战，东北保于陈城。二十二年，秦复拔我巫、黔中郡。
十九年，秦国攻打楚国，楚军战败，割让了上庸和汉北地区的土地给秦国。二十年，秦国将领白起攻占了我们的西陵。二十一年，秦国将领白起又攻占了我们的国都郢，并烧毁了祖先的陵墓夷陵。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了，于是不再作战，向东北方向撤退到陈城据守。二十二年，秦国又攻占了我们的巫郡和黔中郡。
〔94〕二十三年，襄王乃收东地兵，得十余万，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，距秦。二十七年，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。复与秦平，而入太子为质于秦。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。
楚顷襄王二十三年，襄王于是集合东部地区的军队，得到十多万人，又向西收复了秦国之前攻占的楚国长江沿岸的十五个城邑，把它们设立为一个郡，用来抵御秦国。二十七年，又派三万人帮助韩、赵、魏三国攻打燕国。之后再次与秦国讲和，并且送太子到秦国做人质。楚国还派左徒到秦国侍奉太子。
〔95〕三十六年，顷襄王病，太子亡归。秋，顷襄王卒，太子熊元代立，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，封以吴，号春申君。
楚顷襄王三十六年（公元前263年），顷襄王病重，太子熊元逃亡回国。当年秋天，顷襄王去世，太子熊元继位，这就是楚考烈王。考烈王任命左徒（黄歇）为令尹，把吴地封给他，封号为春申君。
楚考烈王即位的元年，楚国将州邑割让给秦国来求和。这个时候楚国更加衰弱了。
〔97〕六年，秦围邯郸，赵告急楚，楚遣将军景阳救赵。七年，至新中。秦兵去。十二年，秦昭王卒，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。十六年，秦庄襄王卒，秦王赵政立。二十二年，与诸侯共伐秦，不利而去。楚东徙都寿春，命曰郢。
六年的时候，秦国围攻邯郸，赵国向楚国求救，楚国派将军景阳救援赵国。七年的时候，楚军到达新中，秦军撤离了。十二年，秦昭王去世，楚王派春申君去秦国吊唁祭祀。十六年，秦庄襄王去世，秦王赵政（即后来的秦始皇）即位。二十二年，楚国与诸侯一起攻打秦国，战事不利而撤退。楚国向东迁移都城到寿春，将其命名为郢。
〔98〕二十五年，考烈王卒，子幽王悍立。李园杀春申君。幽王三年，秦、魏伐楚。秦相吕不韦卒。九年，秦灭韩。十年，幽王卒，同母弟犹代立，是为哀王。哀王立二月余，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。是岁，秦虏赵王迁。
考烈王二十五年，考烈王去世，他儿子幽王悍继位。李园杀了春申君。幽王三年，秦国和魏国联合攻打楚国。秦国宰相吕不韦去世。幽王九年，秦国灭了韩国。十年，幽王去世，他同母的弟弟犹继位，这就是哀王。哀王即位两个多月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负刍那伙人袭击杀了哀王，立负刍为王。就在这一年，秦国俘虏了赵王迁。
〔99〕王负刍元年，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。二年，秦使将军伐楚，大破楚军，亡十余城。三年，秦灭魏。四年，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，而杀将军项燕。
楚王负刍当上国王的第一年，燕国太子丹派荆轲去刺杀秦王。第二年，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，把楚军打得大败，楚国丢掉了十多座城。第三年，秦国灭掉了魏国。第四年，秦国大将王翦在蕲地打败了楚军，并且杀死了楚国将军项燕。
〔100〕五年前106，秦将王翦、蒙武遂破楚国，虏楚王负刍，灭楚名为郡云。
五年，秦国将领王翦和蒙武于是攻破了楚国，俘虏了楚王负刍，消灭了楚国，将其改为郡县。
〔101〕太史公曰：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，诛齐庆封，作章华台，求周九鼎之时，志小天下；及饿死于申亥之家，为天下笑。操行之不得，悲夫！势之于人也，可不慎与？弃疾以乱立，嬖淫秦女，甚乎哉，几再亡国！
太史公说：当初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，诛杀齐国的庆封，修建章华台，索求周朝的九鼎的时候，他觉得天下都显得渺小了，志向大得不得了；可后来他却饿死在申亥家里，被天下人耻笑。做人不能守住操行，真可悲啊！权势对于一个人来说，怎能不慎重对待呢？弃疾靠动乱上台，又过分宠爱秦女，所作所为太过分了，差一点再次让国家灭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