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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四十·楚世家第十

史记 · 目录

〔1〕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。高阳者,黄帝之孙,昌意之子也。高阳生称,称生卷章,卷章生重黎。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,甚有功,能光融天下,帝喾命曰祝融。共工氏作乱,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。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,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,复居火正,为祝融。

楚国的祖先源自帝颛顼高阳。高阳是黄帝的孙子,昌意的儿子。高阳生了称,称生了卷章,卷章生了重黎。重黎在帝喾高辛手下担任火正这个官职,功劳很大,能够照亮天下,帝喾就封他为祝融。后来共工氏发动叛乱,帝喾派重黎去讨伐,但没有彻底消灭。帝喾就在庚寅日杀了重黎,让重黎的弟弟吴回接替他的位置,继续当火正,也称祝融。

〔2〕吴回生陆终。陆终生子六人,坼剖而产焉。其长一曰昆吾;二曰参胡;三曰彭祖;四曰会人;五曰曹姓;六曰季连,芈姓,楚其后也。昆吾氏,夏之时尝为侯伯,桀之时汤灭之。彭祖氏,殷之时尝为侯伯,殷之末世灭彭祖氏。季连生附沮,附沮生穴熊。其后中微,或在中国,或在蛮夷,弗能纪其世。

吴回生了陆终。陆终生了六个儿子,都是剖腹产下来的。长子叫昆吾;次子叫参胡;三子叫彭祖;四子叫会人;五子叫曹姓;六子叫季连,姓芈,楚国就是他的后代。昆吾氏在夏朝时曾经是诸侯,到夏桀的时候,商汤灭掉了昆吾。彭祖氏在殷商时曾经是诸侯,到殷商末期,商朝灭掉了彭祖氏。季连生了附沮,附沮生了穴熊。他们的后代后来中途衰落,有的在中原地区,有的在蛮夷地区,已经无法记载他们的世系了。

〔3〕周文王之时,季连之苗裔曰鬻熊。鬻熊子事文王,蚤卒。其子曰熊丽。熊丽生熊狂,熊狂生熊绎。

周文王的时候,季连的后代有一个叫鬻熊。鬻熊像儿子一样侍奉周文王,很早就去世了。他的儿子叫熊丽。熊丽生了熊狂,熊狂生了熊绎。

〔4〕熊绎当周成王之时,举文、武勤劳之后嗣,而封熊绎于楚蛮,封以子男之田,姓芈氏,居丹阳。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、卫康叔子牟、晋侯燮、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。

熊绎在周成王的时候,周成王选拔了文王、武王那些勤劳有功的后代,于是把熊绎封到楚蛮那个地方,封给他子男等级的田地和爵位,让他姓芈氏,居住在丹阳。楚国的子爵熊绎和鲁公伯禽、卫康叔的儿子牟、晋侯燮、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起侍奉周成王。

〔5〕熊绎生熊艾,熊艾生熊,熊生熊胜。熊胜以弟熊杨为后。熊杨生熊渠。

熊绎生了熊艾,熊艾生了熊,熊生了熊胜。熊胜让他的弟弟熊杨做继承人。熊杨生了熊渠。

〔6〕熊渠生子三人。当周夷王之时,王室微,诸侯或不朝,相伐。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,乃兴兵伐庸、杨粤,至于鄂。熊渠曰:“我蛮夷也,不与中国之号谥。”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,中子红为鄂王,少子执疵为越章王,皆在江上楚蛮之地。及周厉王之时,暴虐,熊渠畏其伐楚,亦去其王。

熊渠生了三个儿子。在周夷王统治时期,周王室的势力衰微,诸侯有的不来朝见,互相攻打。熊渠在长江、汉水一带深得民心,于是起兵讨伐庸国和扬越,一直打到鄂地。熊渠说:“我们是蛮夷之邦,不采用中原的谥号制度。”于是封他的长子康为句亶王,次子红为鄂王,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,他们都位于长江沿岸的楚蛮地区。到了周厉王的时候,厉王暴虐,熊渠害怕他攻打楚国,就取消了他们的王号。

〔7〕后为熊毋康,毋康蚤死。熊渠卒,子熊挚红立。挚红卒,其弟弑而代立,曰熊延。熊延生熊勇。

后来轮到熊毋康,但他很早就死了。熊渠去世后,儿子熊挚红继位。挚红死后,他弟弟杀了他取而代之,自己当上国君,这就是熊延。熊延后来生了熊勇。

〔8〕熊勇六年,而周人作乱,攻厉王,厉王出奔彘。熊勇十年,卒,弟熊严为后。

熊勇六年,周朝的人发动叛乱,攻打周厉王,周厉王逃到了彘地。熊勇十年,熊勇去世,他的弟弟熊严继位。

〔9〕熊严十年,卒。有子四人,长子伯霜,中子仲雪,次子叔堪,少子季徇。熊严卒,长子伯霜代立,是为熊霜。

熊严在位的第十年去世了。他有四个儿子:长子叫伯霜,二子叫仲雪,三子叫叔堪,小儿子叫季徇。熊严死后,长子伯霜继承了君位,这就是熊霜。

〔10〕熊霜元年,周宣王初立。熊霜六年,卒,三弟争立。仲雪死;叔堪亡,避难于濮;而少弟季徇立,是为熊徇。熊徇十六年,郑桓公初封于郑。二十二年,熊徇卒,子熊咢立。熊咢九年,卒,子熊仪立,是为若敖。

熊霜元年,周宣王刚刚即位。熊霜六年,熊霜去世,他的三个弟弟争夺君位。仲雪死了;叔堪逃亡,在濮地避难;小弟弟季徇被立为国君,这就是熊徇。熊徇十六年,郑桓公第一次在郑地受封。熊徇二十二年,熊徇去世,他的儿子熊咢即位。熊咢九年,熊咢去世,他的儿子熊仪即位,这就是若敖。

〔11〕若敖二十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弑,周东徙,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。

楚国若敖二十年的时候,周幽王被犬戎杀害,周朝向东迁都,秦襄公这才被正式封为诸侯。

〔12〕二十七年,若敖卒,子熊坎立,是为霄敖。霄敖六年,卒,子熊眴立,是为蚡冒。蚡冒十三年,晋始乱,以曲沃之故。蚡冒十七年,卒。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,是为楚武王。

若敖在位二十七年去世,他的儿子熊坎继位,这就是霄敖。霄敖在位六年去世,他的儿子熊眴继位,这就是蚡冒。蚡冒在位十三年的时候,晋国开始发生内乱,原因是曲沃的势力作乱。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。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了蚡冒的儿子,取而代之登上君位,这就是楚武王。

〔13〕武王十七年,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。十九年,郑伯弟段作乱。二十一年,郑侵天子之田。二十三年,卫弑其君桓公。二十九年,鲁弑其君隐公。三十一年,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。

武王十七年那一年,晋国的曲沃庄伯把宗主国晋国的国君晋孝侯给杀了。十九年,郑国国君的弟弟段发动叛乱。二十一年,郑国侵犯了周天子的田地。二十三年,卫国杀了他们的国君桓公。二十九年,鲁国杀了他们的国君隐公。三十一年,宋国的太宰华督杀了他们的国君殇公。

〔14〕三十五年,楚伐随。随曰:“我无罪。”楚曰:“我蛮夷也。今诸侯皆为叛相侵,或相杀。我有敝甲,欲以观中国之政,请王室尊吾号。”随人为之周,请尊楚,王室不听,还报楚。三十七年,楚熊通怒曰:“吾先鬻熊,文王之师也,蚤终。成王举我先公,乃以子男田令居楚,蛮夷皆率服,而王不加位,我自尊耳。”乃自立为武王,与随人盟而去。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。

楚国的第三十五年,楚国攻打随国。随国说:“我没有罪过。”楚国说:“我们是蛮夷。现在诸侯们都背叛周王室互相侵扰,甚至互相残杀。我有简陋的军队,想借此机会观察中原的政事,请求周王室尊崇我的名号。”随国人替楚国到周王室去请求尊崇楚国,周王室不答应,随国人回来报告楚国。第三十七年,楚国的熊通发怒说:“我的祖先鬻熊,是周文王的老师,死得早。周成王提拔我的先祖,给了子男爵位的土地让他在楚国居住,蛮夷都顺服了,但周王却不给我加封爵位,我自己尊崇自己吧。”于是自立为武王,与随国人结盟后离开。从此开始开辟濮地并占有它。

〔15〕五十一年,周召随侯,数以立楚为王。楚怒,以随背己,伐随。武王卒师中而兵罢。子文王熊赀立,始都郢。

五十一年,周天子召见随国国君,责备他拥立楚国国君为王。楚王非常生气,因为随国背叛了自己,于是出兵攻打随国。楚武王在行军途中去世,楚军随即撤退。他的儿子文王熊赀继位,开始将郢作为都城。

〔16〕文王二年,伐申过邓,邓人曰“楚王易取”,邓侯不许也。六年,伐蔡,虏蔡哀侯以归,已而释之。楚强,陵江汉间小国,小国皆畏之。十一年,齐桓公始霸,楚亦始大。

楚文王二年,楚国攻打申国,途中经过邓国。邓国人说:“楚王现在容易对付。”但邓侯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。楚文王六年,楚国攻打蔡国,俘虏了蔡哀侯带回国,不久又把他放了。楚国变得强大,欺凌长江和汉水一带的小国,这些小国都很怕它。楚文王十一年,齐桓公开始称霸,楚国也开始强大起来。

〔17〕十二年,伐邓,灭之。十三年,卒,子熊囏立,是为庄敖。庄敖五年,欲杀其弟熊恽,恽奔随,与随袭弑庄敖代立,是为成王。

十二年,楚国攻打邓国,把它灭掉了。十三年,国君去世,他的儿子熊囏继位,这就是庄敖。庄敖在位第五年,他想杀死自己的弟弟熊恽,熊恽逃到随国,然后联合随国袭击杀死了庄敖,取代他当了国君,这就是楚成王。

〔18〕成王恽元年,初即位,布德施惠,结旧好于诸侯。使人献天子,天子赐胙,曰:“镇尔南方夷越之乱,无侵中国。”于是楚地千里。

楚成王恽元年,他刚即位,就广施恩德和实惠,与各诸侯国恢复友好关系。他派人向周天子进献礼物,周天子赐给他祭祀用的肉,并说:“镇守好你南方的夷越叛乱,不要侵犯中原。”从此楚国的领土扩展达到千里。

〔19〕十六年,齐桓公以兵侵楚,至陉山。”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,与桓公盟。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,楚许之,乃去。

十六年,齐桓公率领军队侵犯楚国,到达陉山。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领军队抵御,和齐桓公订立盟约。齐桓公责备楚国不向周王室缴纳贡赋,楚国答应了,于是齐桓公撤军离去。

〔20〕十八年,成王以兵北伐许,许君肉袒谢,乃释之。二十二年,伐黄。二十六年,灭英。

十八年的时候,成王率领军队向北攻打许国,许国国君脱掉上衣露出身体表示谢罪,成王就放了他。二十二年,攻打黄国。二十六年,灭掉了英国。

〔21〕三十三年,宋襄公欲为盟会,召楚。楚王怒曰:“召我,我将好往袭辱之。”遂行,至盂,遂执辱宋公,已而归之。三十四年,郑文公南朝楚。楚成王北伐宋,败之泓,射伤宋襄公,襄公遂病创死。

宋襄公三十三年,襄公想举办诸侯盟会,就派人去召楚王来参加。楚王很生气地说:“他居然召我去,我就假装好意前往,趁机偷袭他,给他点颜色看看。”于是楚王就出发了,到了盂这个地方,果然动手抓住宋襄公,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顿,后来才放他回去。到了三十四年,郑文公去南方朝拜楚王。楚成王趁机北上攻打宋国,在泓水这个地方把宋军打得大败,还用箭射伤了宋襄公的大腿。襄公后来因为箭伤感染溃烂,没多久就死了。

〔22〕三十五年,晋公子重耳过楚,成王以诸侯客礼飨,而厚送之于秦。

三十五年,晋国的公子重耳路过楚国,楚成王用招待诸侯的礼节设宴款待他,并且赠送丰厚的礼物送他到秦国去。

〔23〕三十九年,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,楚使申侯将兵伐齐,取谷,置齐桓公子雍焉。齐桓公七子皆奔楚,楚尽以为上大夫。灭夔,夔不祀祝融、鬻熊故也。

鲁僖公三十年,鲁僖公派人来向楚国请求出兵攻打齐国,楚王就派申侯带着军队去打齐国,攻下了谷这个地方,把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安置在那里。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到了楚国,楚王把他们全封为上大夫。楚国灭掉了夔国,这是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和鬻熊的缘故。

〔24〕夏,伐宋,宋告急于晋,晋救宋,成王罢归。将军子玉请战,成王曰:“重耳亡居外久,卒得反国,天之所开,不可当。”子玉固请,乃与之少师而去。晋果败子玉于城濮。成王怒,诛子玉。

夏天,楚国攻打宋国,宋国向晋国告急,晋国出兵救援宋国,楚成王就撤军回国。将军子玉请求追击,成王说:“重耳流亡在外很久,最终能回到晋国,这是上天在帮助他,不可抵挡。”子玉坚决请求,成王只给了他少量军队就离开了。后来晋国果然在城濮打败了子玉。成王非常生气,杀掉了子玉。

〔25〕四十六年,初,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,语令尹子上。子上曰:“君之齿未也,而又多内宠,绌乃乱也。楚国之举常在少者。且商臣蜂目而豺声,忍人也,不可立也。”王不听,立之。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。商臣闻而未审也,告其傅潘崇曰:“何以得其实?”崇曰:“飨王之宠姬江芈而勿敬也。”商臣从之。江芈怒曰:“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。”商臣告潘崇曰:“信矣。”崇曰:“能事之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“能亡去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“能行大事乎?”曰:“能。”冬十月,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。成王请食熊蹯而死,不听。丁未,成王自绞杀。商臣代立,是为穆王。

四十六年,当初,楚成王打算立商臣为太子,和令尹子上商量。子上说:“大王您年纪还不算大,而且又有许多宠爱的妻妾,如果现在立太子,将来再废黜,就会产生祸乱。楚国立太子,常常立年纪小的。而且商臣长着像蜂一样的眼睛,声音像豺狼,是个残忍的人,不适合立为太子。”楚成王不听,还是立了商臣。后来又想立儿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。商臣听到了风声但没有证实,就告诉他的师傅潘崇说:“怎样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?”潘崇说:“设宴招待成王的宠姬江芈,但故意不尊敬她。”商臣照做了。江芈生气地说:“难怪大王想杀掉你而立职做太子。”商臣告诉潘崇说:“消息确实了。”潘崇问:“你能侍奉职吗?”商臣说:“不能。”又问:“你能逃亡吗?”商臣说:“不能。”再问:“你能发动大事(指弑君篡位)吗?”商臣说:“能。”冬季十月,商臣率领宫廷卫兵包围了楚成王。楚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,商臣不答应。丁未日,楚成王上吊自杀。商臣继位,这就是楚穆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