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6〕穆王立,以其太子宫予潘崇,使为太师,掌国事。穆王三年,灭江。四年,灭六、蓼。六、蓼,皋陶之后。八年,伐陈。十二年,卒。子庄王侣立。
楚穆王即位后,把原先做太子时的宫室赐给潘崇,任命他为太师,掌管国家大事。穆王三年,灭亡了江国。四年,灭亡了六国和蓼国。六国和蓼国是皋陶的后代。八年,攻打陈国。十二年,去世。他的儿子庄王熊旅即位。
〔27〕庄王即位三年,不出号令,日夜为乐,令国中曰:“有敢谏者死无赦!”伍举入谏。庄王左抱郑姬,右抱越女,坐钟鼓之间。伍举曰:“愿有进。”隐曰:“有鸟在于阜,三年前108不蜚不鸣,是何鸟也?”庄王曰:“三年不蜚,蜚将冲天;三年不鸣,鸣将惊人。举退矣,吾知之矣。”居数月,淫益甚。大夫苏从乃入谏。王曰:“若不闻令乎?”对曰:“杀身以明君,臣之愿也。”于是乃罢淫乐,听政,所诛者数百人,所进者数百人,任伍举、苏从以政,国人大说。是岁灭庸。六年前105,伐宋,获五百乘。
楚庄王即位三年,没有发布任何政令,日夜寻欢作乐,还命令国内说:“有敢进谏的人,处死决不赦免!”伍举进去进谏。庄王左手抱着郑国的姬妾,右手抱着越国的美女,坐在钟鼓之间。伍举说:“我希望能进献一些话。”然后用隐语说:“有一只鸟落在土山上,三年不飞也不叫,这是什么鸟啊?”庄王说:“三年不飞,一飞就会冲天;三年不叫,一叫就会惊人。你退下吧,我知道了。”过了几个月,庄王更加荒淫无度。大夫苏从于是进去进谏。庄王说:“你没有听到命令吗?”苏从回答说:“牺牲生命来使君主明白,这是我的心愿。”于是庄王就停止了荒淫作乐,开始处理政事,诛杀了几百人,提拔了几百人,任命伍举和苏从管理政事,国人都很高兴。这一年楚国灭亡了庸国。庄王六年,楚国攻打宋国,缴获了五百辆战车。
〔28〕八年,伐陆浑戎,遂至洛,观兵于周郊。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。楚王问鼎小大轻重,对曰:“在德不在鼎。”庄王曰:“子无阻九鼎!楚国折钩之喙,足以为九鼎。”王孙满曰:“呜呼!君王其忘之乎?昔虞夏之盛,远方皆至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奸。桀有乱德,鼎迁于殷,载祀六百。殷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必重;其奸回昏乱,虽大必轻。昔成王定鼎于郏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。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”楚王乃归。
楚庄王八年(公元前606年),楚国攻打陆浑戎,顺势到达洛水,在周都郊外炫耀武力。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王。楚王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,王孙满回答说:“国家的兴亡在于德行,不在于鼎本身。”楚庄王说:“你不要阻止我得到九鼎!楚国折下钩戟的锋刃,就足够铸成九鼎了。”王孙满说:“唉!大王您难道忘了吗?从前虞舜和夏朝兴盛的时候,远方的诸侯都来归附,九州的长官进贡金属,铸成九鼎,上面铸刻了各种物象,万物都齐备,让百姓知道神鬼和邪恶的东西。夏桀昏乱失德,九鼎迁到了商朝,历经六百年。商纣王暴虐,九鼎迁到了周朝。德行如果美好光明,鼎即使小也是重的;如果奸邪昏乱,鼎即使大也是轻的。从前周成王在郏鄏安放九鼎,占卜得知传国三十代,享国七百年,这是上天的命令。现在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微了,但天命还没有改变。九鼎的轻重,是不能问的。”楚王于是回去了。
〔29〕九年,相若敖氏。人或谗之王,恐诛,反攻王,王击灭若敖氏之族。十三年,灭舒。
在(楚庄王)九年的时候,若敖氏家族担任了国相。有人向楚王进谗言,若敖氏害怕被诛杀,就反过来攻打楚王。楚王出兵击败并消灭了若敖氏全族。到了十三年,楚国又灭掉了舒国。
〔30〕十六年,伐陈,杀夏徵舒。徵舒弑其君,故诛之也。已破陈,即县之。群臣皆贺,申叔时使齐来,不贺。王问,对曰:“鄙语曰,牵牛径人田,田主取其牛。径者则不直矣,取之牛不亦甚乎?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,以义伐之而贪其县,亦何以复令于天下!”庄王乃复国陈后。
楚庄王十六年,攻打陈国,杀了夏徵舒。因为夏徵舒杀了他的国君,所以诛杀他。攻破陈国后,就把它设为楚国的一个县。大臣们都来祝贺,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,却没有祝贺。庄王问他,他回答说:“俗语说,牵着牛踩了别人的田地,田主就抢走了他的牛。踩别人田固然不对,但抢他的牛不也太过分了吗?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内乱而率领诸侯讨伐它,以道义讨伐它却贪图它的土地设为县,又凭什么来号令天下呢!”庄王于是恢复了陈国,扶立了陈国国君的后代。
〔31〕十七年春,楚庄王围郑,三月克之。入自皇门,郑伯肉袒牵羊以逆,曰:“孤不天,不能事君,君用怀怒,以及敝邑,孤之罪也。敢不惟命是听!宾之南海,若以臣妾赐诸侯,亦惟命是听。若君不忘厉、宣、桓、武,不绝其社稷,使改事君,孤之愿也,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。”楚群臣曰:“王勿许。”庄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,庸可绝乎!”庄王自手旗,左右麾军,引兵去三十里而舍,遂许之平。潘尫入盟,子良出质。夏六月,晋救郑,与楚战,大败晋师河上,遂至衡雍而归。
十七年春天,楚庄王出兵包围了郑国都城,三个月就攻了下来。他从皇门进城,郑国国君脱掉上衣、光着上身,牵着羊出来迎接,说:“我没能顺从天意,没把您伺候好,您因此发火,祸害到了我们国家,这全是我的罪过。我怎么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呢!您要是把我流放到南海去,或者把我的老婆孩子、手下人当奴婢赏给诸侯,我也都听您的。如果您还记得周厉王、周宣王、郑桓公、郑武公,不把我们国家给灭了,让我改过自新继续侍奉您,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,可我不敢指望。我只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而已。”楚国的大臣们都说:“大王别答应他。”庄王说:“郑国的国君能这么低声下气,一定也能得到他百姓的信任,怎么可以灭掉他呢!”于是庄王亲自拿着旗子,左右指挥军队,带着部队后撤了三十里扎营,然后答应了郑国求和。楚国的潘尫到郑国去结盟,郑国的子良到楚国当人质。那年夏天六月,晋国出兵救郑,和楚国打了一仗,楚国在黄河边上把晋军打得大败,随后一直打到衡雍才回去。
〔32〕二十年,围宋,以杀楚使也。围宋五月,城中食尽,易子而食,析骨而炊。宋华元出告以情。庄王曰:“君子哉!”遂罢兵去。
楚庄王二十年,楚国围攻宋国,因为宋国杀了楚国的使者。围困了五个月,城里粮食吃光了,人们交换孩子来吃,劈开骨头当柴烧。宋国大夫华元出城向楚军说明实情。楚庄王赞叹说:“真是个君子啊!”随即撤兵离开了。
二十三年,楚庄王去世,他的儿子楚共王(名审)继位。
〔34〕共王十六年,晋伐郑。郑告急,共王救郑。与晋兵战鄢陵,晋败楚,射中共王目。共王召将军子反。子反嗜酒,从者竖阳谷进酒,醉。王怒,射杀子反,遂罢兵归。
楚共王十六年,晋国攻打郑国。郑国向楚国告急,楚共王出兵救援郑国。楚军在鄢陵与晋军交战,晋军打败了楚军,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。楚共王召见将军子反。子反喜欢喝酒,他的侍从竖阳谷献上了酒,子反喝醉了。楚共王大怒,用箭射死了子反,于是撤兵回国。
〔35〕三十一年,共王卒,子康王招立。康王立十五年卒,子员立,是为郏敖。
楚共王三十一年,共王去世,他的儿子康王招即位。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,他的儿子员即位,这就是郏敖。
〔36〕康王宠弟公子围、子比、子晳、弃疾。郏敖三年,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,主兵事。四年,围使郑,道闻王疾而还。十二月己酉,围入问王疾,绞而弑之,遂杀其子莫及平夏。使使赴于郑。伍举问曰:“谁为后?”对曰:“寡大夫围。”伍举更曰:“共王之子围为长。”子比奔晋,而围立,是为灵王。
楚康王很宠爱他的几个弟弟:公子围、子比、子晳和弃疾。到了郏敖(康王的儿子)即位的第三年,郏敖让他最小的叔叔——也就是康王的弟弟公子围——担任令尹,掌管军队。第四年,公子围出使郑国,半路上听说楚王生病了,就赶了回来。十二月己酉那天,公子围进宫探病,趁机用带子勒死了郏敖,接着又杀了他的儿子莫和平夏。然后派使者去郑国报丧。伍举问使者:“谁是新国君?”使者回答:“我们的大夫公子围。”伍举纠正说:“应该是共王的儿子公子围,他年长,理应继位。”子比逃到了晋国,公子围便自立为王,这就是后来的楚灵王。
〔37〕灵王三年六月,楚使使告晋,欲会诸侯。诸侯皆会楚于申。伍举曰:“昔夏启有钧台之飨,商汤有景亳之命,周武王有盟津之誓,成王有岐阳之蒐,康王有丰宫之朝,穆王有涂山之会,齐桓有召陵之师,晋文有践土之盟,君其何用?”灵王曰:“用桓公。”时郑子产在焉。于是晋、宋、鲁、卫不往。灵王已盟,有骄色。伍举曰:“桀为有仍之会,有缗叛之。纣为黎山之会,东夷叛之。幽王为太室之盟,戎、翟叛之。君其慎终!”
楚灵王三年六月,楚国派使者去通知晋国,说想召集诸侯会盟。诸侯都在申地跟楚国聚会。伍举说:“以前夏启在钧台设宴,商汤在景亳发布命令,周武王在盟津盟誓,周成王在岐阳阅兵,周康王在丰宫朝会,周穆王在涂山会合诸侯,齐桓公在召陵会师,晋文公在践土结盟,您打算采用哪一种方式呢?”灵王说:“采用齐桓公的方式。”当时郑国的子产也在场。于是晋国、宋国、鲁国、卫国没有前往。灵王结盟后,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。伍举说:“夏桀在有仍举行会盟,有缗氏背叛了他;商纣在黎山举行会盟,东夷背叛了他;周幽王在太室举行盟会,戎和狄背叛了他。您要慎重地考虑结局啊!”
〔38〕七月,楚以诸侯兵伐吴,围朱方。八月,克之,囚庆封,灭其族。以封徇,曰:“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,以盟诸大夫!”封反曰:“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!”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。
七月里,楚国联合诸侯的军队攻打吴国,包围了朱方。八月攻下了朱方,抓获了庆封,灭了他的家族。楚人带着庆封游行示众,并说:“不要效仿齐国的庆封杀害他的国君,欺凌他年幼的孤儿,并与大夫们结盟!”庆封反驳说:“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子围那样杀害他的国君——他哥哥的儿子员,然后取而代之!”于是楚灵王派弃疾杀了庆封。
楚灵王七年,他登上章华台,下令收容逃亡的人,把他们安置在那里充实人口。
〔40〕八年,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。十年,召蔡侯,醉而杀之。使弃疾定蔡,因为陈蔡公。
八年,楚王派公子弃疾率领军队灭亡了陈国。十年,楚王召见蔡侯,把他灌醉后杀了他。然后派弃疾去安定蔡国,于是任命他为陈蔡公。
〔41〕十一年,伐徐以恐吴。灵王次于乾溪以待之。王曰:“齐、晋、鲁、卫,其封皆受宝器,我独不。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,其予我乎?”析父对曰:“其予君王哉!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,荜露蓝蒌。以处草莽,跋涉山林以事天子,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。齐,王舅也;晋及鲁、卫,王母弟也: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。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,将惟命是从,岂敢爱鼎?”灵王曰:“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,今郑人贪其田,不我予,今我求之,其予我乎?”对曰:“周不爱鼎,郑安敢爱田?”灵王曰:“昔诸侯远我而畏晋,今吾大城陈、蔡、不羹,赋皆千乘,诸侯畏我乎?”对曰:“畏哉!”灵王喜曰:“析父善言古事焉。”
楚灵王十一年,楚国攻打徐国来威慑吴国。灵王驻扎在乾溪等待徐国屈服。灵王说:“齐国、晋国、鲁国、卫国,他们分封的时候都得到了宝器,唯独我没有。现在我派使者去周王室请求把鼎作为分封的宝器,他们会给我吗?”析父回答说:“会给君王的!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在荆山开辟疆土,驾着柴车穿着破衣,居住在草莽之中,跋山涉水来侍奉天子,只能把桃木弓和棘木箭作为贡品奉献给周王。齐国,是周王的舅父之国;晋国和鲁国、卫国,是周王的同母兄弟之国。楚国因此没有得到分封的宝器而他们都有。现在周王室和这四国都顺服侍奉君王,将会唯命是从,哪里敢吝惜鼎呢?”灵王说:“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之地,现在郑国人贪图那里的田地,不给我,现在我想要回来,他们会给我吗?”析父回答说:“周王室都不吝惜鼎,郑国哪里敢吝惜田地?”灵王说:“从前诸侯疏远我而畏惧晋国,现在我在陈、蔡、不羹等地大修城池,每地都有千辆兵车,诸侯会畏惧我吗?”析父回答说:“畏惧啊!”灵王高兴地说:“析父善于谈论古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