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自古受命帝王，曷尝不封禅？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，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。虽受命而功不至，至梁父矣而德不洽，洽矣而日有不暇给，是以即事用希。传曰：“三年前30不为礼，礼必废；三年前30不为乐，乐必坏。”每世之隆，则封禅答焉，及衰而息。厥旷远者千有余载，近者数百载，故其仪阙然堙灭，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。
从古到今，承受天命的帝王，哪个没有举行过封禅大典呢？大概有那种没碰上祥瑞就硬要举行的人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谁看到了吉祥的征兆却不前往泰山的。就算是受天命做了帝王，如果功业没达到，或者到了梁父山但德行还不够完善，又或者德行已经完善了，可时间又来不及，所以真正把封禅办成的事情很少。古书上说：“三年不搞礼仪，礼仪肯定荒废；三年不奏音乐，音乐肯定败坏。”每当一个朝代兴盛的时候，就会用封禅来回报上天的恩赐；等到朝政衰败了，封禅也就停止了。那些封禅典礼，远的离现在一千多年，近的也有几百年，所以相关的礼仪制度都残缺缺失、被埋没了，详细的情况已经没法记录下来让我们听到了。
〔2〕《尚书》曰，舜在璇玑玉衡，以齐七政。遂类于上帝，禋于六宗，望山川，遍群神。辑五瑞，择吉月日，见四岳诸牧，还瑞。岁二月，东巡狩，至于岱宗。岱宗，泰山也。柴，望秩于山川。遂觐东后。东后者，诸侯也。合时月正日，同律度量衡，修五礼，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。五月，巡狩至南岳。南岳，衡山也。八月，巡狩至西岳。西岳，华山也。十一月，巡狩至北岳。北岳，恒山也。皆如岱宗之礼。中岳，嵩高也。五载一巡狩。
《尚书》上说，舜帝通过观测北斗七星的运行，来调整日月和五星等天象政令。于是举行类祭祭祀上天，举行禋祭祭祀六宗，遥祭名山大川，又遍祭了所有的神灵。然后收集起五种玉制的信物，选好吉利的月份和日子，接见四方诸侯和各州长官，又把玉信物还给他们。这年二月，舜到东方巡视，到了岱宗。岱宗就是泰山。在山上烧柴祭祀，并按等级次序遥祭山川。接着接见了东方的诸侯。东后就是东方的诸侯首领。之后统一协调季节、月份和日期，统一音律和度量衡，修订了五种礼仪，规定了用五种玉器、三种丝帛、两种活禽和一只死禽作为拜见礼。五月，巡视到南岳。南岳就是衡山。八月，巡视到西岳。西岳就是华山。十一月，巡视到北岳。北岳就是恒山。祭祀的礼仪都跟祭泰山一样。中岳是嵩山。每五年巡视一次。
〔3〕禹遵之。后十四世，至帝孔甲，淫德好神，神渎，二龙去之。其后三世，汤伐桀，欲迁夏社，不可，作夏社。后八世，至帝太戊，有桑谷生于廷，一暮大拱，惧。伊陟曰：“妖不胜德。”太戊修德，桑谷死。伊陟赞巫咸，巫咸之兴自此始。后十四世，帝武丁得傅说为相，殷复兴焉，称高宗。有雉登鼎耳雊，武丁惧。祖己曰：“修德。”武丁从之，位以永宁。后五世，帝武乙慢神而震死。后三世，帝纣淫乱，武王伐之。由此观之，始未尝不肃祗，后稍怠慢也。
禹遵循了这种原则。之后过了十四代，到帝孔甲时，他道德败坏，喜好鬼神，亵渎了神明，两条龙就离开了。此后过了三代，商汤讨伐夏桀，想要迁移夏朝的社稷，但没有办成，于是作了《夏社》这篇文辞。又过了八代，到帝太戊时，朝廷上长出了桑树和谷树，一夜之间就长得很大，太戊很害怕。伊陟说：“妖异不能胜过德行。”太戊就修养德行，桑树和谷树便枯死了。伊陟称赞巫咸，巫咸的兴盛从此开始。此后十四代，帝武丁得到傅说做宰相，殷商因而复兴，武丁被称为高宗。有一次，一只野鸡飞到鼎的耳朵上鸣叫，武丁很恐惧。祖己说：“修养德行。”武丁听从了他，王位因此永远安宁。此后五代，帝武乙怠慢神明而被雷震死。此后三代，帝纣荒淫混乱，周武王讨伐了他。由此看来，开始时没有不严肃恭敬的，后来就逐渐懈怠傲慢了。
〔4〕周官曰，冬日至，祀天于南郊，迎长日之至；夏日至，祭地祗。皆用乐舞，而神乃可得而礼也。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，五岳视三公，四渎视诸侯，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。四渎者，江、河、淮、济也。天子曰明堂、辟雍，诸侯曰泮宫。
《周官》上说，冬至那天，在南郊祭祀上天，迎接白天变长；夏至那天，祭祀地神。祭祀时都要用音乐舞蹈，这样神灵才能接受祭祀。天子祭祀天下著名的山川，对五岳的祭祀规格比照三公，对四渎的祭祀规格比照诸侯，诸侯只祭祀自己封地内的名山大川。所谓四渎，就是长江、黄河、淮河、济水。天子举行典礼和教学的地方叫明堂、辟雍，诸侯的教学场所叫泮宫。
〔5〕周公既相成王，郊祀后稷以配天，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。自禹兴而修社祀，后稷稼穑，故有稷祠，郊社所从来尚矣。
周公辅佐成王的时候，在郊外祭祀后稷，以上天作为配享；在明堂祭祀文王，以上帝作为配享。自从大禹兴起就开始修建社庙祭祀土地神，后稷教百姓耕种，所以有了稷祠。郊祭和社祭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。
〔6〕自周克殷后十四世，世益衰，礼乐废，诸侯恣行，而幽王为犬戎所败，周东徙雒邑。秦襄公攻戎救周，始列为诸侯。秦襄公既侯，居西垂，自以为主少皞之神，作西畤，祠白帝，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。其后十六年，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，卜居之而吉。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，其口止于鄜衍。文公问史敦，敦曰：“此上帝之徵，君其祠之。”于是作鄜畤，用三牲郊祭白帝焉。
从周朝战胜商朝之后过了十四代，周朝王室越来越衰败，礼乐制度被废弃，诸侯们肆意横行，周幽王被犬戎打败，周朝向东迁都到雒邑。秦襄公攻打犬戎救援周朝，开始被封为诸侯。秦襄公成为诸侯后，居住在西部边境，自认为主宰少皞之神，建造了西畤，用来祭祀白帝，祭品用了一匹红鬃黑鬣的马、一头黄牛、一只公羊各一头。此后过了十六年，秦文公向东到汧水和渭水之间打猎，占卜在那里居住得到吉兆。文公梦见一条黄蛇从天上垂到地面，蛇的嘴巴停在鄜地的高地上。文公询问史敦，史敦说：“这是上帝的征兆，您应当祭祀它。”于是建造了鄜畤，用牛、羊、猪三牲在郊外祭祀白帝。
〔7〕自未作鄜畤也，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，雍东有好畤，皆废无祠。或曰：“自古以雍州积高，神明之隩，故立畤郊上帝，诸神祠皆聚云。盖黄帝时尝用事，虽晚周亦郊焉。”其语不经见，缙绅者不道。
在还没有建造鄜畤的时候，雍地旁边原来就有吴阳武畤，雍地东边有好畤，都已经废弃没有祭祀了。有人说：“自古以来因为雍州地势很高，是神灵居住的隐秘之处，所以设立畤来祭祀上帝，各种神灵的祠堂都聚集在这里。大概黄帝的时候曾经举行过祭祀，即使是晚周也在这里郊祭。”这种话在经典中看不到，士大夫们也不说。
〔8〕作鄜畤后九年，文公获若石云，于陈仓北阪城祠之。其神或岁不至，或岁数来，来也常以夜，光辉若流星，从东南来集于祠城，则若雄鸡，其声殷云，野鸡夜雊。以一牢祠，命曰陈宝。
在建造鄜畤之后的第九年，秦文公得到了一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，就在陈仓北面的山坡上筑起一座城来祭祀它。这个神有时候一整年都不出现，有时候一年来好几次。它来的时候常常是在夜里，光芒像流星一样，从东南方向飞来，聚集在祭祀的城里，样子像雄鸡，声音轰隆隆地响彻云层，野鸡也跟着在夜里叫起来。文公用一牢（牛、羊、猪各一头）的祭品祭祀它，给它起名叫陈宝。
〔9〕作鄜畤后七十八年，秦德公既立，卜居雍，“后子孙饮马于河”，遂都雍。雍之诸祠自此兴。用三百牢于鄜畤。作伏祠。磔狗邑四门，以御蛊菑。
在建立鄜畤之后的第七十八年，秦德公继位后，占卜在雍地居住，得到结果说‘后代的子孙将能到黄河边饮马’，于是就在雍地建都。雍地的各种祠庙从此开始兴建。又在鄜畤用了三百头牲畜进行祭祀。还设立了伏祠。在都城的四个城门杀狗并肢解，用来抵御蛊毒灾害。
〔10〕德公立二年卒。其后四年，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，祭青帝。
秦德公即位两年就去世了。过了四年，秦宣公在渭水南岸修建了密畤，用来祭祀青帝。
〔11〕其后十四年，秦缪公立，病卧五日不寤；寤，乃言梦见上帝，上帝命缪公平晋乱。史书而记藏之府。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。
之后十四年，秦缪公即位，生病卧床五天不醒；醒来后，他说梦见天帝，天帝命令他平定晋国的内乱。史官把这些话记录下来，收藏在府库里。后来世人都说秦缪公上了天。
〔12〕秦缪公即位九年，齐桓公既霸，会诸侯于葵丘，而欲封禅。管仲曰：“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，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。昔无怀氏封泰山，禅云云；虙羲封泰山，禅云云；神农封泰山，禅云云；炎帝封泰山，禅云云；黄帝封泰山，禅亭亭；颛顼封泰山，禅云云；帝俈封泰山，禅云云；尧封泰山，禅云云；舜封泰山，禅云云；禹封泰山，禅会稽；汤封泰山，禅云云；周成王封泰山，禅社首：皆受命然后得封禅。”桓公曰：“寡人北伐山戎，过孤竹；西伐大夏，涉流沙，束马悬车，上卑耳之山；南伐至召陵，登熊耳山以望江汉。兵车之会三，而乘车之会六，九合诸侯，一匡天下，诸侯莫违我。昔三代受命，亦何以异乎？”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，因设之以事，曰：“古之封禅，鄗上之黍，北里之禾，所以为盛；江淮之间，一茅三脊，所以为藉也。东海致比目之鱼，西海致比翼之鸟，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。今凤皇麒麟不来，嘉谷不生，而蓬蒿藜莠茂，鸱枭数至，而欲封禅，毋乃不可乎？”于是桓公乃止。是岁，秦缪公内晋君夷吾。其后三置晋国之君，平其乱。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。
秦缪公即位的第九年，齐桓公已经在诸侯中称霸，在葵丘召集诸侯会盟，想要举行封禅大典。管仲说：“古代在泰山筑坛祭天、在梁父山辟地祭地的有七十二家，而我能记起来的只有十二家。从前无怀氏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伏羲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神农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炎帝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黄帝在泰山祭天，在亭亭山祭地；颛顼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帝喾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尧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舜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禹在泰山祭天，在会稽山祭地；汤在泰山祭天，在云云山祭地；周成王在泰山祭天，在社首山祭地。这些都是承受天命之后才能举行封禅的。”齐桓公说：“我向北征伐山戎，路过孤竹；向西征伐大夏，渡过流沙，勒紧马匹，绑住战车，登上卑耳山；向南征伐到了召陵，登上熊耳山遥望长江和汉水。我主持了三次兵车之会和六次乘车之会，总共九次会合诸侯，匡正天下，诸侯没有谁违背我。从前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，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？”于是管仲看到齐桓公无法用言辞说服，就用具体事例来堵他的嘴，说：“古代的封禅，要用鄗上出产的黍、北里出产的禾作为祭品；用江淮之间长出的三脊灵茅作为垫席。东海送来比目鱼，西海送来比翼鸟，然后还有不召自来的祥瑞之物十五种。现在凤凰麒麟没有出现，嘉谷没有生长，而蓬蒿野草却长得很茂盛，猫头鹰多次飞来，您却想封禅，恐怕不行吧？”于是齐桓公这才作罢。这一年，秦缪公把晋国的国君夷吾送回国内。此后，秦国三次安置晋国的国君，平定了晋国的内乱。秦缪公在位三十九年去世。
〔13〕其后百有余年，而孔子论述六蓺，传略言易姓而王，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，其俎豆之礼不章，盖难言之。或问禘之说，孔子曰：“不知。知禘之说，其于天下也视其掌。”诗云纣在位，文王受命，政不及泰山。武王克殷二年前31，天下未宁而崩。爰周德之洽维成王，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。及后陪臣执政，季氏旅于泰山，仲尼讥之。
在那之后一百多年，孔子论述六艺，传说简略提到改朝换代而称王、在泰山祭天、在梁父山祭地的君王有七十多位，但他们祭祀的礼仪制度并不显明，大概是很难说得清楚的。有人问关于禘祭的说法，孔子说：“不知道。知道禘祭说法的人，对于天下大事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容易明白。”《诗经》说商纣王在位的时候，周文王承受天命，但他的政教还未能达到泰山（实行封禅）。周武王攻克殷商后两年，天下还没有安定就去世了。周朝德政的普及要算是周成王，成王的封禅就接近封禅的本意了。到了后来，陪臣执掌国政，季氏祭祀泰山，孔子讥讽他。
〔14〕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，诸侯莫朝周，周力少，苌弘乃明鬼神事，设射貍首。貍首者，诸侯之不来者。依物怪欲以致诸侯。诸侯不从，而晋人执杀苌弘。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。
当时苌弘靠方术在周灵王手下做事，诸侯都不来朝拜周天子，周王室的力量很弱，苌弘于是就搞起鬼神那一套，设了射貍首的仪式。貍首代表的就是那些不来朝拜的诸侯。他想靠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把诸侯招来。诸侯不买账，晋国人就抓住苌弘把他杀了。周朝人谈论方术和怪力乱神的事，就是从苌弘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