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6〕后四十八年，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：“秦始与周合，合而离，五百岁当复合，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。”栎阳雨金，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，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。
过了四十八年，周朝的太史儋拜见秦献公说：“秦国最初与周朝合并，合并后又分离，经过五百年应当再次合并，合并十七年后会有霸王出现。”栎阳天上降下金雨，秦献公认为这是得到了金属的祥瑞，于是在栎阳修建了畦畤来祭祀白帝。
〔17〕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，周之九鼎入于秦。或曰宋太丘社亡，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。
此后一百二十年，秦国灭掉了周朝，周朝的九鼎被运到了秦国。有人说，是宋国的太丘社坛毁了，九鼎就沉没在泗水彭城那一带的水底下。
从那以后过了一百一十五年，秦国就吞并了天下（统一了中国）。
〔19〕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，或曰：“黄帝得土德，黄龙地螾见。夏得木德，青龙止于郊，草木畅茂。殷得金德，银自山溢。周得火德，有赤乌之符。今秦变周，水德之时。昔秦文公出猎，获黑龙，此其水德之瑞。”于是秦更命河曰“德水”，以冬十月为年首，色上黑，度以六为名，音上大吕，事统上法。
秦始皇统一天下并称帝后，有人说：“黄帝得到土德，有黄龙和地螾出现。夏朝得到木德，青龙停在郊外，草木长得茂盛。商朝得到金德，银从山里溢出来。周朝得到火德，有红色乌鸦的征兆。现在秦朝取代周朝，是水德当令的时候。以前秦文公出去打猎，捉到一条黑龙，这就是水德的祥瑞。”于是秦朝把黄河改名叫“德水”，把冬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，颜色崇尚黑色，度量衡以六为单位，音乐尊崇大吕，治国理政一律崇尚法令。
〔20〕即帝位三年，东巡郡县，祠驺峄山，颂秦功业。于是徵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，至乎泰山下。诸儒生或议曰：“古者封禅为蒲车，恶伤山之土石草木；埽地而祭，席用菹秸，言其易遵也。”始皇闻此议各乖异，难施用，由此绌儒生。而遂除车道，上自泰山阳至巅，立石颂秦始皇帝德，明其得封也。从阴道下，禅于梁父。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，而封藏皆秘之，世不得而记也。
秦始皇即位的第三年，到东方巡视各郡县，在邹峄山举行祭祀，歌颂秦朝的功业。于是征召了齐、鲁地区的儒生和博士共七十人，来到泰山脚下。这些儒生中有人提议说：“古代帝王举行封禅时，用蒲草包裹车轮，是怕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；把地面扫干净就进行祭祀，席子用草编的，意思是说这些礼仪很容易遵守。”秦始皇听了这些议论，觉得它们相互矛盾，难以实行，因此罢黜了这些儒生。于是他就开凿了车行的道路，从泰山的南面一直修到山顶，立石碑歌颂秦始皇的功德，表明他得以封禅。然后从北坡下山，在梁父山举行祭地典礼。封禅的礼仪大多采用了太祝在雍地祭祀上帝时所用的仪式，但封藏的内容都秘密处理，世人无法得知记录。
〔21〕始皇之上泰山，中阪遇暴风雨，休于大树下。诸儒生既绌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，闻始皇遇风雨，则讥之。
秦始皇登泰山的时候，在半山腰遇到了暴风雨，就躲在一棵大树底下休息。那些儒生已经被贬斥，没资格参与封禅的典礼，听说秦始皇碰上风雨，就讥笑他。
〔22〕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，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，求仙人羡门之属。八神将自古而有之，或曰太公以来作之。齐所以为齐，以天齐也。其祀绝莫知起时。八神：一曰天主，祠天齐。天齐渊水，居临菑南郊山下者。二曰地主，祠泰山梁父。盖天好阴，祠之必于高山之下，小山之上，命曰“畤”；地贵阳，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。三曰兵主，祠蚩尤。蚩尤在东平陆监乡，齐之西境也。四曰阴主，祠三山。五曰阳主，祠之罘。六曰月主，祠之莱山。皆在齐北，并勃海。七曰日主，祠成山。成山斗入海，最居齐东北隅，以迎日出云。八曰四时主，祠琅邪。琅邪在齐东方，盖岁之所始。皆各用一牢具祠，而巫祝所损益，珪币杂异焉。
于是秦始皇就向东巡游到海上，举行礼仪祭祀名山大川和八神，寻求仙人羡门之类的神人。八神将自古以来就有了，有人说自从姜太公以来就设立了它们。齐国之所以叫齐，是因为天齐的缘故。这些祭祀活动早已断绝，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八神：第一叫天主，祭祀天齐。天齐是一处深渊泉水，在临菑南郊的山下。第二叫地主，祭祀泰山和梁父山。大概天喜欢阴，所以祭祀天一定要在高山之下、小山之上，命名为“畤”；地重视阳，所以祭祀地一定要在沼泽中的圆形丘陵上。第三叫兵主，祭祀蚩尤。蚩尤在东平陆县的监乡，是齐国的西境。第四叫阴主，祭祀三山。第五叫阳主，祭祀之罘山。第六叫月主，祭祀莱山。这些都在齐国北部，靠近勃海。第七叫日主，祭祀成山。成山陡峭地伸入海中，位于齐国最东北角，用来迎接日出。第八叫四时主，祭祀琅邪山。琅邪在齐国东方，大概是岁时开始的地方。每种都用一整套太牢来祭祀，而巫师祝官对祭祀有所增减，所用的珪玉和帛币也各不相同。
〔23〕自齐威、宣之时，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，及秦帝而齐人奏之，故始皇采用之。而宋毋忌、正伯侨、充尚、羡门高最后皆燕人，为方仙道，形解销化，依于鬼神之事。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，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，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，不可胜数也。
从齐威王、齐宣王那时候起，驺衍这些人就开始写书论述五德终始的循环变化。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称帝时，齐国人就把这套理论进奏给他，所以秦始皇就采用了。还有宋毋忌、正伯侨、充尚、羡门高这些人，都是燕国人，他们讲求神仙方术，修炼形体解脱、灵魂飞升的法术，依靠鬼神那一套。驺衍凭着阴阳主运的理论在诸侯中名声大振，可燕国齐国沿海的方士们传他的法术却传不通，于是那些怪诞迂腐、阿谀奉承、随意附和的人从此就多起来了，数都数不清。
〔24〕自威、宣、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。此三神山者，其傅在勃海中，去人不远；患且至，则船风引而去。盖尝有至者，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。其物禽兽尽白，而黄金银为宫阙。未至，望之如云；及到，三神山反居水下。临之，风辄引去，终莫能至云。世主莫不甘心焉。及至秦始皇并天下，至海上，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。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，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。船交海中，皆以风为解，曰未能至，望见之焉。其明年，始皇复游海上，至琅邪，过恒山，从上党归。后三年，游碣石，考入海方士，从上郡归。后五年，始皇南至湘山，遂登会稽，并海上，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。不得，还至沙丘崩。
从齐威王、齐宣王、燕昭王那会儿起，就派人到海上去找蓬莱、方丈、瀛洲这三座神山。传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里头，离人间不远；可每次船快靠近的时候，总有大风把船给吹走。据说曾经有人到过，上面住着神仙，还有长生不死的药。山上的飞禽走兽全是白的，宫殿都用黄金白银盖成。还没到的时候，远远望去像一团云；等到了跟前，三座神山反倒跑到水底下去了。船一靠近，风就吹着船跑，始终没人能真正上去。历代君王没有不惦念这事的。等到秦始皇吞并六国，到了海边，方士们讲这些事的人多得数不清。秦始皇自己觉得到了海边还赶不上见神山，就派人带着童男童女出海去找。船到了海上，都用风大为借口，说没到地方，只是远远看见了神山。第二年，秦始皇又跑到海边巡游，到了琅邪，路过恒山，从上党回来。过了三年，他巡游碣石，考核了出海过的方士，从上郡回来。又过了五年，秦始皇往南到了湘山，接着登会稽山，顺着海边走，一心盼着遇见海里三神山上的神奇仙药。结果没找着，回到沙丘就驾崩了。
〔25〕二世元年，东巡碣石，并海南，历泰山，至会稽，皆礼祠之，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，以章始皇之功德。其秋，诸侯畔秦。三年而二世弑死。
秦二世元年，皇帝向东巡视到了碣石山，又沿着海边向南走，经过泰山，一直到达会稽山，在这些地方都举行了祭祀仪式，并且在秦始皇当年立的石碑旁边刻上了文字，用来彰显秦始皇的功绩和德行。那年秋天，各路诸侯纷纷反叛秦朝。过了三年，秦二世就被杀死了。
〔26〕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，秦亡。诸儒生疾秦焚诗书，诛僇文学，百姓怨其法，天下畔之，皆讹曰：“始皇上泰山，为暴风雨所击，不得封禅。”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？
秦始皇搞完封禅大典之后过了十二年，秦朝就灭亡了。那些儒生们痛恨秦始皇焚烧《诗经》《尚书》这些经典，杀害文人学士，老百姓也怨恨他的法令，天下人都背叛了他，大家都瞎传：‘秦始皇去泰山的时候，被暴风雨袭击，根本没能完成封禅。’这不就是所谓的没有那个德行却硬要去干封禅那种事的人吗？
〔27〕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，故嵩高为中岳，而四岳各如其方，四渎咸在山东。至秦称帝，都咸阳，则五岳、四渎皆并在东方。自五帝以至秦，轶兴轶衰，名山大川或在诸侯，或在天子，其礼损益世殊，不可胜记。及秦并天下，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。
从前夏、商、周三代的都城都在黄河与洛水之间，所以嵩山被尊为中岳，而其他四岳各自处在自己的方位，四条大河都在崤山以东。到了秦朝称帝，定都咸阳，那么五岳、四渎就都在东方了。从五帝一直到秦朝，朝代兴衰交替，名山大川有时属于诸侯，有时属于天子，其祭祀礼仪随着时代而变化，增减各不相同，无法详尽记载。等到秦朝统一天下，命令祠官负责祭祀的天地、名山大川、鬼神等，才得以按次序进行安排。
〔28〕于是自殽以东，名山五，大川祠二。曰太室。太室，嵩高也。恒山，泰山，会稽，湘山。水曰济，曰淮。春以脯酒为岁祠，因泮冻，秋涸冻，冬塞祷祠。其牲用牛犊各一，牢具珪币各异。
于是从崤山往东，有五座名山和两条大河受到祭祀。五座名山是：太室山（就是嵩山）、恒山、泰山、会稽山、湘山。两条大河是济水和淮水。春天用干肉和酒举行年祭，因为冰雪融化；秋天水干结冰；冬天则举行酬谢神灵的祭祀。祭祀用的牺牲是各用一头牛犊，祭品和玉帛等物也各不相同。
〔29〕自华以西，名山七，名川四。曰华山，薄山。薄山者，衰山也。岳山，岐山，吴岳，鸿冢，渎山。渎山，蜀之汶山。水曰河，祠临晋；沔，祠汉中；湫渊，祠朝冉阝；江水，祠蜀。亦春秋泮涸祷塞，如东方名山川；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。而四大冢鸿、岐、吴、岳，皆有尝禾。
从华山往西，有七座著名的大山和四条著名的河流。这些山分别是华山、薄山（薄山就是衰山）、岳山、岐山、吴岳、鸿冢、渎山（渎山就是蜀地的汶山）。河流方面有黄河，在临晋祭祀；沔水，在汉中祭祀；湫渊，在朝那祭祀；长江，在蜀地祭祀。这些山川也在春秋两季（解冻和封冻时）举行祈祷和酬神的祭祀，和东方的名山大川一样；但用的祭品、牛犊、牢具、玉帛等各有不同。而那四大山——鸿冢、岐山、吴岳、岳山，都有用新谷祭祀的“尝禾”之礼。
〔30〕陈宝节来祠。其河加有尝醪。此皆在雍州之域，近天子之都，故加车一乘，骝驹四。
在陈宝节的时候前来祭祀。对黄河的祭祀还增加了尝醪。这些祭祀都在雍州境内，靠近天子的都城，所以额外增加了一辆马车和四匹骝驹。
〔31〕霸、产、长水、沣、涝、泾、渭皆非大川，以近咸阳，尽得比山川祠，而无诸加。
霸水、产水、长水、沣水、涝水、泾水、渭水都不是重要的河流，但因为靠近咸阳，所以都能比照山川的标准来祭祀，只是没有增加额外的祭祀活动。
〔32〕汧、洛二渊，鸣泽、蒲山、岳<山胥>山之属，为小山川，亦皆岁祷塞泮涸祠，礼不必同。
汧水和洛水的深渊，鸣泽、蒲山、岳婿山这些地方，属于小型的山川，也都是每年举行祈祷、赛神，以及春天解冻和秋天干涸时的祭祀，礼仪不必相同。
〔33〕而雍有日、月、参、辰、南北斗、荧惑、太白、岁星、填星、辰星、二十八宿、风伯、雨师、四海、九臣、十四臣、诸布、诸严、诸逑之属，百有余庙。西亦有数十祠。于湖有周天子祠。于下邽有天神。沣、滈有昭明、天子辟池。于杜、亳有三社主之祠、寿星祠；而雍菅庙亦有杜主。杜主，故周之右将军，其在秦中，最小鬼之神者。各以岁时奉祠。
在雍地，建有祭祀日、月、参宿、辰宿、南北斗星、火星、金星、木星、土星、水星、二十八宿、风神、雨神、四海神、九臣、十四臣、诸布、诸严、诸逑等神祇的庙宇，总共一百多座。西边也有几十处祠庙。在湖地，有周天子的祠庙。在下邽，有天神祠。在沣水和滈水，有昭明神祠和天子祭祀的辟池。在杜地和亳地，有三社主祠和寿星祠；而雍地的菅庙也供奉着杜主。杜主原是周代的右将军，他在秦地被看作是主管小鬼神的神祇。这些祠庙都按照每年的时节举行祭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