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黄武元年222,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,权命逊为大都督、假节,督朱然、潘璋、宋谦、韩当、徐盛、鲜于丹、孙桓等五万人拒之。备从巫峡、建平连围至夷陵界,立数十屯,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,使将军冯习为大督,张南为前部,辅匡、赵融、廖淳、傅肜等各为别督,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,欲以挑战。诸将皆欲击之,逊曰:“此必有谲,且观之。”备知其计不可,乃引伏兵八千,从谷中出。逊曰:“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,揣之必有巧故也。”逊上疏曰:“夷陵要害,国之关限,虽为易得,亦复易失。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,荆州可忧。今日争之,当令必谐。备干天常,不守窟穴,而敢自送。臣虽不材,凭奉威灵,以顺讨逆,破坏在近。寻备前后行军,多败少成,推此论之,不足为戚。臣初嫌之,水陆俱进,今反舍船就步,处处结营,察其布置,必无他变。伏愿至尊高枕,不以为念也。”诸将并曰:“攻备当在初,今乃令入五六百里,相衔持经七八月,其诸要害皆以固守,击之必无利矣。”逊曰:“备是猾虏,更尝事多,其军始集,思虑精专,未可干也。今住已久,不得我便,兵疲意沮,计不复生,犄角此寇,正在今日。”乃先攻一营,不利。诸将皆曰:“空杀兵耳。”逊曰:“吾已晓破之之术。”乃敕各持一把茅,以火攻拔之。一尔势成,通率诸军同时俱攻,斩张南、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,破其四十余营。备将杜路、刘宁等穷逼请降。备升马鞍山,陈兵自绕。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,土崩瓦解,死者万数。备因夜遁,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,仅得入白帝城。其舟船器械,水步军资,一时略尽,尸骸漂流,塞江而下。备大惭恚,曰:“吾乃为逊所折辱,岂非天邪!”
黄武元年(公元222年),刘备带领大军向西进犯边界,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,还给了他假节的权力,让他指挥朱然、潘璋、宋谦、韩当、徐盛、鲜于丹、孙桓等五万人去抵挡。刘备从巫峡、建平一路连营到夷陵边界,安下了几十个营寨,用金银、绸缎和官爵赏赐来引诱各少数民族,让将军冯习当大督,张南当前部先锋,辅匡、赵融、廖淳、傅肜等人分别当别督,先派吴班带几千人在平地上扎营,想用这招挑战。将领们都想出击,陆逊说:“这肯定有诡计,先看看再说。”刘备知道这计策行不通,就带着八千伏兵从山谷里出来了。陆逊说:“我之所以不让你们打吴班,就是猜到其中一定有诈。”陆逊给孙权上奏说:“夷陵是个要害地方,是国家的关口,虽然容易拿下,但也容易丢掉。丢了它不光损失一个郡的地盘,连荆州都跟着让人揪心。今天争这地方,一定得成。刘备违背天理,不老实待在自己窝里,竟敢跑来送死。我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靠着您的威灵,以正义讨伐叛逆,打败他就在眼前。看看刘备以前用兵,总是败多胜少,这么一推想,根本不用怕。我起初还担心他水陆并进,现在他反倒弃船登陆,到处扎营,看他这布置,肯定闹不出什么花样。希望您安心睡大觉,别为这事操心。”将领们一起说:“打刘备该趁早,现在让他深入了五六百里,相持了七八个月,各处要害都守死了,再打肯定没好处。”陆逊说:“刘备是个狡猾的家伙,经历的事多,他的军队刚集结时,思虑周密,不能硬碰。现在待久了,没占到咱们便宜,兵也累了,士气也垮了,想不出新花招,夹击这伙敌人,就在今天。”于是先攻一个营寨,没打下来。将领们都说:“白送兵啊。”陆逊说:“我已经知道怎么破敌了。”就命令每人拿一把茅草,用火攻来拔掉营寨。一下子成了势头,率领全军同时猛攻,砍了张南、冯习和胡王沙摩柯等人的脑袋,攻破四十多个营寨。刘备的将领杜路、刘宁等走投无路,投降了。刘备爬上马鞍山,把兵围在自己周围。陆逊催着各军从四面围攻,刘备的军队土崩瓦解,死的人数以万计。刘备趁夜逃跑,驿站的人自己挑着烧毁的铙和铠甲断后,才勉强进了白帝城。他的船只、器械、水军和步兵的物资,一下子几乎全没了,尸骸漂流,把江面都塞满了往东流。刘备又羞又怒,说:“我竟被陆逊这样羞辱,难道不是天意吗!”
〔10〕初,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,为备所围,求救于逊。逊曰:“未可。”诸将曰:“孙安东公族,见围已困,奈何不救?”逊曰:“安东得士众心,城牢粮足,无可忧也。待吾计展,欲不救安东,安东自解。”及方略大施,备果奔溃。桓后见逊曰:“前实怨不见救,定至今日,乃知调度自有方耳。”
起初,孙桓另外在夷道讨伐刘备的前锋部队,被刘备包围,他向陆逊求救。陆逊说:“还不能救。”将领们说:“孙安东是王室宗亲,已经被围困得很危急,为什么不救?”陆逊说:“安东深得将士的心,城池坚固、粮草充足,不必担忧。等我的计谋展开,就算不去救安东,他也会自己解围。”等到战略全面实施,刘备果然败逃。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:“之前我确实埋怨您不来救援,直到今天才知道您调度有方。”
〔11〕当御备时,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,或公室贵戚,各自矜恃,不相听从。逊案剑曰:“刘备天下知名,曹操所惮,今在境界,此强对也。诸君并荷国恩,当相辑睦,共翦此虏,上报所受,而不相顺,非所谓也。仆虽书生,受命主上。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,以仆有尺寸可称,能忍辱负重故也。各任其事,岂复得辞!军令有常,不可犯矣。”及至破备,计多出逊,诸将乃服。权闻之,曰:“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?”逊对曰:“受恩深重,任过其才。又此诸将或任腹心,或堪爪牙,或是功臣,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。臣虽驽懦,窃慕相如、寇恂相下之义,以济国事。”权大笑称善,加拜逊辅国将军,领荆州牧,即改封江陵侯。
在抵御刘备的时候,各位将军有的是孙策时期的旧将,有的是皇亲国戚,个个都骄傲自负,不肯听从指挥。陆逊手按宝剑说:“刘备天下闻名,连曹操都怕他,如今就在边境,这是个强敌啊。各位都承受着国家的恩惠,应当和睦团结,一起消灭这个敌人,上报所受的恩典,现在却不服从指挥,这可不是应有的态度。我虽然是个书生,但受命于主上。国家之所以委屈各位让你们听从我的安排,是因为我多少有点长处,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。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职责,怎么能再推辞呢!军令自有常规,违犯不得。”等到打败刘备,计策大多出自陆逊,各位将军才心服口服。孙权听说了,问陆逊:“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那些将领违反军令的事呢?”陆逊回答说:“我受的恩惠深重,担任的职务超过了我的才能。况且这些将领有的是心腹,有的是能干的战将,有的是功臣,都是国家应当依靠他们来共同成就大事的人。我虽然愚钝懦弱,但私下仰慕蔺相如、寇恂互相退让的高义,以便成就国家大事。”孙权大笑,称赞他做得对,加封陆逊为辅国将军,兼任荆州牧,随即又改封他为江陵侯。
〔12〕又备既住白帝,徐盛、潘璋、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,乞复攻之。权以问逊,逊与朱然、骆统以为曹丕大合士众,外讬助国讨备,内实有奸心,谨决计辄还。无几,魏军果出,三方受敌也。
再说刘备已经驻扎在白帝城,徐盛、潘璋、宋谦等人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,请求再次进攻。孙权拿这事问陆逊,陆逊与朱然、骆统认为曹丕大规模集结军队,表面上声称帮助吴国讨伐刘备,实际上内心有奸计,因此慎重决定立即撤军。没过多久,魏军果然出动,吴国面临三面受敌的境地。
〔13〕备寻病亡,子禅袭位,诸葛亮秉政,与权连和。时事所宜,权辄令逊语亮,并刻权印,以置逊所。权每与禅、亮书,常过示逊,轻重可否,有所不安,便令改定,以印封行之。
刘备不久病死了,他儿子刘禅继承皇位,诸葛亮执掌朝政,与孙权联合结盟。当时有什么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,孙权就命令陆逊去和诸葛亮沟通,还特意刻了孙权的官印放在陆逊那里。孙权每次给刘禅、诸葛亮写信,总是先送给陆逊审阅,斟酌内容的轻重是否合适,如果有不妥当地地方,就让陆逊修改定稿,然后盖上印信封好发出。
〔14〕七年228,权使鄱阳太守周鲂谲魏大司马曹休,休果举众入皖,乃召逊假黄钺,为大都督,逆休。休既觉知,耻见欺诱,自恃兵马精多,遂交战。逊自为中部,令朱桓、全琮为左右翼,三道俱进,果冲休伏兵,因驱走之,追亡逐北,径至夹石,斩获万余,牛马骡驴车乘万两,军资器械略尽。休还,疽发背死。诸军振旅过武昌,权令左右以御盖覆逊,入出殿门,凡所赐逊,皆御物上珍,于时莫与为比。遣还西陵。
黄武七年,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用计策引诱魏国的大司马曹休,曹休果然带领大军进入皖县。于是孙权召来陆逊,授予他代表皇帝权力的黄钺,任命他为大都督,命他迎击曹休。曹休后来觉察到自己被骗,感到羞耻,依仗自己兵多将广,就与陆逊交战。陆逊亲自统领中路,命令朱桓、全琮率领左右两翼,三路军队一同进发,果然冲散了曹休的伏兵,趁势击退曹军,一路追击败逃的敌人,一直追到夹石,斩杀和俘虏了一万多人,缴获牛、马、骡、驴和车辆一万多辆,军需物资和兵器几乎全部被缴获。曹休退回后,背上长出毒疮而死。各路军队整顿队伍经过武昌时,孙权命令身边的侍从用御用伞盖为陆逊遮护,出入宫殿大门,凡是赏赐给陆逊的东西,都是皇帝用的上等珍品,在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。然后孙权让他返回西陵驻守。
〔15〕黄龙元年229,拜上大将军、右都护。是岁,权东巡建业,留太子、皇子及尚书九官,徵逊辅太子,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,董督军国。时建昌侯虑于堂前作斗鸭栏,颇施小巧,逊正色曰:“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,用此何为?”虑即时毁彻之。射声校尉松于公子中最亲,戏兵不整,逊对之髡其职吏。南阳谢景善刘廙先刑后礼之论,逊呵景曰:“礼之长于刑久矣,廙以细辩而诡先圣之教,皆非也。君今侍东宫,宜遵仁义以彰德音,若彼之谈,不须讲也。”
黄龙元年,陆逊被授予上大将军、右都护的职位。这一年,孙权向东巡视建业,留下太子、皇子以及尚书等九位官员,征召陆逊来辅佐太子,并掌管荆州和豫章三郡的事务,总领督促军队和国家大事。当时,建昌侯孙虑在厅堂前建了一个斗鸭栏,用了许多精巧的设计。陆逊严肃地说:“您应该勤奋阅览经典来自我更新进步,弄这个做什么?”孙虑立刻把它拆毁了。射声校尉孙松在皇子中最受宠爱,他带着士兵游戏时纪律不严整,陆逊当着他的面剃光了他属下的头发。南阳人谢景赞同刘廙“先刑后礼”的观点,陆逊呵斥谢景说:“礼优于刑已经很久了,刘廙用琐碎的辩词来歪曲先圣的教化,这都是错误的。你现在在东宫侍奉太子,应该遵循仁义来宣扬德行,像那种言论,不要讲。”
〔16〕逊虽身在外,乃心于国,上疏陈时事曰:“臣以为科法严峻,下犯者多。顷年以来,将吏罹罪,虽不慎可责,然天下未一,当图进取,小宜恩贷,以安下情。且世务日兴,良能为先,自非奸秽入身,难忍之过,乞复显用,展其力效。此乃圣王忘过记功,以成王业。昔汉高舍陈平之愆,用其奇略,终建勋祚,功垂千载。夫峻法严刑,非帝王之隆业;有罚无恕,非怀远之弘规也。”
陆逊虽然身在朝廷之外,但心里始终挂念着国家,于是上奏疏陈述当前的事务说:“我认为法律条令过于严酷苛刻,下面触犯的人很多。近些年来,将领官吏们犯了罪,虽然是因为不谨慎而应该受到责备,但天下尚未统一,应当图谋进取,对他们应该稍稍给予恩惠宽容,来安定下面的情绪。而且国家事务日益增多,有良好才能的人应当优先任用,只要不是奸邪贪污、难以容忍的过错,请求重新起用他们,来施展他们的才能和效力。这正是圣明的君王忘记过失、记取功劳,以成就王业的做法。过去汉高祖舍弃陈平的过错,采用他的奇谋策略,最终建立了功业皇位,功绩流传千年。严峻的法律刑罚,不是帝王兴隆的基业;只有惩罚而没有宽恕,不是安抚远方之人的宏大规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