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陆逊字伯言,吴郡吴人也。本名议,世江东大族。逊少孤,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。袁术与康有隙,将攻康,康遣逊及亲戚还吴。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,为之纲纪门户。
陆逊,字伯言,是吴郡吴县人。他本名叫议,世代都是江东的大族。陆逊小时候就失去了父亲,跟着他的叔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上生活。袁术和陆康有矛盾,准备攻打陆康,陆康就派遣陆逊和亲属们回到吴县。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,便替他管理家务。
〔2〕孙权为将军,逊年二十一,始仕幕府,历东西曹令史,出为海昌屯田都尉,并领县事。县连年亢旱,逊开仓谷以振贫民,劝督农桑,百姓蒙赖。时吴、会稽、丹杨多有伏匿,逊陈便宜,乞与募焉。会稽山贼大帅潘临,旧为所在毒害,历年不禽。逊以手下召兵,讨治深险,所向皆服,部曲已有二千余人。鄱阳贼帅尤突作乱,复往讨之,拜定威校尉,军屯利浦。
孙权做将军时,陆逊二十一岁,开始进入将军府任职,先后担任东西曹令史,后来外调出任海昌屯田都尉,并兼任县令。当时海昌县连续多年大旱,陆逊打开仓库的粮食赈济贫民,鼓励督促农业生产,百姓因此有了依靠。当时吴郡、会稽郡、丹杨郡有很多隐匿逃亡的人,陆逊向朝廷陈奏有利可行的建议,请求招募这些人。会稽郡的山贼首领潘临,长期以来在这一带为害,多年都未能抓获。陆逊自己招募士兵,讨伐治理深山险峻之处的贼匪,所到之处都纷纷归服,他的部属已有两千多人。鄱阳郡的贼帅尤突作乱,陆逊又前往讨伐,被授予定威校尉的官职,驻军在利浦。
〔3〕权以兄策女配逊,数访世务,逊建议曰:“方今英雄棋跱,财狼闚望,克敌宁乱,非众不济。而山寇旧恶,依阻深地。夫腹心未平,难以图远,可大部伍,取其精锐。”权纳其策,以为帐下右部督。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,扇动山越,为作内应,权遣逊讨栈。栈支党多而往兵少,逊乃益施牙幢,分布鼓角,夜潜山谷间,鼓噪而前,应时破散。遂部伍东三郡,强者为兵,羸者补户,得精卒数万人,宿恶荡除,所过肃清,还屯芜湖。
孙权把他哥哥孙策的女儿嫁给陆逊,多次询问国家大事,陆逊建议说:“现在英雄豪杰像棋子一样对峙,豺狼在窥视觊觎,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,没有众多的人马是不行的。而那些山寇旧恶势力,依靠险要的地形盘踞。腹心之患没有平定,难以图谋长远,可以扩充军队,选取其中精锐。”孙权采纳了他的策略,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。适逢丹杨的贼帅费栈接受了曹操的印绶,煽动山越人,作为内应,孙权派陆逊讨伐费栈。费栈的党羽众多而前往讨伐的兵少,陆逊于是增设牙旗,分布鼓角,夜里潜伏在山谷间,击鼓呐喊前进,当即击溃了贼军。于是整编东三郡的部队,强壮的当兵,瘦弱的补充民户,得到精兵数万人,多年的恶势力都被清除,所经过的地方都肃清了,回师驻扎在芜湖。
〔4〕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,愁扰所在。逊后诣都,言次,称式佳吏,权曰:“式白君而君荐之,何也?”逊对曰:“式意欲养民,是以白逊。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,不可长也。”权曰:“此诚长者之事,顾人不能为耳。”
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告发陆逊非法征用百姓,导致当地百姓愁苦困扰。陆逊后来到都城,与孙权交谈时,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。孙权问:“淳于式告发你,你却推荐他,这是为什么?”陆逊回答:“淳于式意在休养百姓,所以才会告发我。如果我再诋毁他,扰乱您的视听,这种风气不能助长。”孙权感叹道:“这确实是忠厚长者才能做的事,只是普通人做不到罢了。”
〔5〕吕蒙称疾诣建业,逊往见之,谓曰:“关羽接境,如何远下,后不当可忧也?”蒙曰:“诚如来言,然我病笃。”逊曰:“羽矜其骁气,陵轹于人。始有大功,意骄志逸,但务北进,未嫌于我,有相闻病,必益无备。今出其不意,自可禽制。下见至尊,宜好为计。”蒙曰:“羽素勇猛,既难为敌,且已据荆州,恩信大行,兼始有功,胆势益盛,未易图也。”蒙至都,权问:“谁可代卿者?”蒙对曰:“陆逊意思深长,才堪负重,观其规虑,终可大任。而未有远名,非羽所忌,无复是过。若用之,当令外自韬隐,内察形便,然后可克。”权乃召逊,拜偏将车右部督代蒙。
吕蒙假装生病去了建业,陆逊去看他,对他说:“关羽和咱们边境接壤,您怎么能远远地离开(回到后方),以后难道不值得担心吗?”吕蒙说:“确实像你说的,但我病得很重。”陆逊说:“关羽仗着自己勇猛,到处欺负人。他刚立了大功,志得意满,只顾着向北进攻,没把咱们当回事,听说您病了,肯定更不加防备。现在趁他不注意,一下子就能把他抓住。您下去见孙老板,得好好合计合计。”吕蒙说:“关羽一向勇猛,本来就难对付,而且他已经占了荆州,恩威并用,威信很高,加上刚打了胜仗,胆气更壮,不容易搞定。”吕蒙回到都城,孙权问:“谁可以接替你?”吕蒙回答:“陆逊这个人想得深,看得远,能力也强,能挑重担。看他考虑问题,将来肯定能担当大任。他现在没啥名气,关羽不会提防他,没人比他更合适了。如果用他,得让他表面上装低调,暗地里观察时机,这样就能成功。”孙权于是召见陆逊,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,接替吕蒙。
〔6〕逊至陆口,书与羽曰:“前承观衅而动,以律行师,小举大克,一何巍巍!敌国败绩,利在同盟,闻庆拊节,想遂席卷,共奖王纲。近以不敏,受任来西,延慕光尘,思禀良规。”又曰:“于禁等见获,遐迩欣叹,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,虽昔晋文城濮之师,淮阴拔赵之略,蔑以尚兹。闻徐晃等少骑驻旌,闚望麾葆。操猾虏也,忿不思难,恐潜增众,以逞其心。虽云师老,犹有骁悍。且战捷之后,常苦轻敌,古人杖术,军胜弥警,愿将军广为方计,以全独克。仆书生疏迟,忝所不堪,喜邻威德,乐自倾尽,虽未合策,犹可怀也。傥明注仰,有以察之。”羽览逊书,有谦下自讬之意,意大安,无复所嫌。逊具启形状,陈其可禽之要。权乃潜军而上,使逊与吕蒙为前部,至即克公安、南郡。逊径进,领宜都太守,拜抚边将军,封华亭侯。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,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。逊请金银铜印,以假授初附。是岁建安二十四年219十一月也。
陆逊到了陆口,写信给关羽说:“之前看到您观察时机采取行动,按军法用兵,小规模行动取得大胜利,多么伟大啊!敌国失败,有利于我们的同盟,听到喜讯我拍手庆贺,想必您将乘胜席卷,共同维护朝廷的纲纪。最近我不才,受命西来,非常仰慕您的风采,希望能得到您的良好指导。”又说:“于禁等人被俘,远近的人都赞叹,认为将军的功勋足以流传后世,即使是过去晋文公城濮之战的军队、淮阴侯韩信攻破赵国的谋略,也不能超越。听说徐晃等人只带少数骑兵驻扎,窥探您的军旗。曹操是个狡猾的家伙,愤怒之下不顾后果,恐怕会暗中增兵来实现野心。虽说军队有些疲劳,但仍有勇悍的将领。而且打胜仗之后,常常容易轻敌,古人用兵,越是胜利越要警惕,希望将军广泛制定策略,以保全这次独自取得的胜利。我作为一个书生,愚钝迟钝,不称此职,高兴地靠近您的威德,乐于倾尽心意,虽然意见未必合适,仍可作为参考。如果明白我的仰慕之心,请予以明察。”关羽看了陆逊的信,见他态度谦卑有依靠之意,于是大为安心,不再怀疑。陆逊详细汇报了情况,陈述了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。孙权于是秘密派兵西上,让陆逊和吕蒙为前锋,到达后立即攻克了公安、南郡。陆逊直接进军,兼任宜都太守,被任命为抚边将军,封为华亭侯。刘备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逃跑,各城官员及蛮夷首领都投降。陆逊请求颁赐金银铜印,用来授予新归附的人。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。
〔7〕逊遣将军李异、谢旌等将三千人,攻蜀将詹晏、陈凤。异将水军,旌将步兵,断绝险要,即破晏等,生降得凤。又攻房陵太守邓辅、南乡太守郭睦,大破之。秭归大姓文布、邓凯等合夷兵数千人,首尾西方。逊复部旌讨破布、凯。布、凯脱走,蜀以为将。逊令人诱之,布帅众还降。前后斩获招纳,凡数万计。权以逊为右护军、镇西将军,进封娄侯。
陆逊派遣将军李异、谢旌等人率领三千人,攻打蜀国的将领詹晏、陈凤。李异率领水军,谢旌率领步兵,封锁了险要地段,很快打败了詹晏等人,活捉并迫使陈凤投降。接着又攻打房陵太守邓辅和南乡太守郭睦,把他们打得大败。秭归的大族文布、邓凯等人聚集了几千夷兵,从西面呼应蜀军。陆逊再次部署谢旌讨伐并打败了文布、邓凯。文布、邓凯逃走后,蜀国任命他们为将领。陆逊派人去引诱他们,文布便带领部众回来投降。前后斩杀、俘获以及招降的人数,总共有好几万。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、镇西将军,并进封他为娄侯。
〔8〕时荆州士人新还,仕进或未得所,逊上疏曰:“昔汉高受命,招延英异,光武中兴,群俊毕至,苟可以熙隆道教者,未必远近。今荆州始定,人物未达,臣愚慺慺,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,令并获自进,然后四海延颈,思归大化。”权敬纳其言。
当时荆州的士人刚刚回来,有些人还没有得到合适的官职,陆逊上奏章说:“从前汉高祖承受天命,招揽英才,光武帝中兴汉朝,众多俊杰都来投奔,如果能够使国家的礼乐教化兴盛,不一定非得是亲近或疏远的人。现在荆州刚刚平定,有才能的人还没有被任用,我愚昧地恳请陛下普遍给予他们像天地覆盖和承载一样的恩泽,提拔他们,让他们都能凭借自己得到进用,这样以后天下人都会伸长脖子仰慕,想要归附陛下的伟大教化。”孙权恭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