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1〕加拜都护。闻武昌左部督薛莹徵下狱,抗上疏曰:“夫俊乂者,国家之良宝,社稷之贵资,庶政所以伦叙,四门所以穆清也。故大司农楼玄、散骑中常侍王蕃、少府李勖,皆当世秀颖,一时显器,既蒙初宠,从容列位,而并旋受诛殛,或圮族替祀,或投弃荒裔。盖《周礼》有赦贤之辟,《春秋》有宥善之义,《书》曰:‘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。’而蕃等罪名未定,大辟以加,心经忠义,身被极刑,岂不痛哉!且已死之刑,固无所识,至乃焚烁流漂,弃之水滨,惧非先王之正典,或甫侯之所戒也。是以百姓哀耸,士民同慼。蕃、勖永已,悔亦靡及,诚望陛下赦召玄出,而顷闻薛莹卒见逮录。莹父综纳言先帝,傅弼文皇,及莹承基,内厉名行,今之所坐,罪在可宥。臣惧有司未详其事,如复诛戮,益失民望,乞垂天恩,原赦莹罪,哀矜庶狱,清澄刑网,则天下幸甚!”
陆抗被加封为都护。他听说武昌左部督薛莹被征召入狱,就上书劝谏说:“贤能之人,是国家的珍宝、社稷的宝贵财富,各种政务靠他们才能有条理,四方门户靠他们才能清明。所以大司农楼玄、散骑中常侍王蕃、少府李勖,都是当世杰出的人才、一时的显赫人物,他们当初蒙受恩宠,从容担任官职,却很快就都遭到诛杀,有的宗族覆灭、祭祀断绝,有的被放逐到荒远之地。《周礼》中有赦免贤能的条例,《春秋》中有宽宥善人的原则,《尚书》上说:‘与其杀害无辜之人,宁可自己承担不按常法办案的过失。’而王蕃等人罪名尚未确定,就被处以死刑,他们心怀忠义,却身受极刑,难道不让人痛心吗!况且对已死之人施加刑罚,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,甚至还要焚烧尸体、抛入水中漂流,我担心这不符合先王的正规法典,或许正是甫侯所警戒的。所以百姓哀伤惊惧,士人平民一同忧伤。王蕃、李勖已经去世,后悔也来不及了,我真诚希望陛下赦免并召回楼玄,但最近却听说薛莹还是被逮捕了。薛莹的父亲薛综曾担任先帝的纳言,辅导文皇帝(孙和),到了薛莹继承家业,对内注重修养名节品行,如今他所犯的罪,是应当被宽恕的。我担心有关部门不了解详情,如果再加以诛杀,会更加失去民心。恳请陛下施恩,宽恕赦免薛莹之罪,怜悯众多狱囚,澄清刑法网,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!”
〔32〕时师旅仍动,百姓疲弊,抗上疏曰:“臣闻易贵随时,传美观衅,故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,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。苟无其时,玉台有忧伤之虑,孟津有反旆之军。今不务富国强兵,力农畜谷,使文武之才效展其用,百揆之署无旷厥职,明黜陟以厉庶尹,审刑罚以示劝沮,训诸司以德,而抚百姓以仁,然后顺天乘运,席卷宇内,而听诸将徇名,穷兵黩武,动费万计,士卒彫瘁,寇不为衰,而我已大病矣!今争帝王之资,而昧十百之利,此人臣之奸便,非国家之良策也。昔齐鲁三战,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。何则?大小之势异也。况今师所克获,不补所丧哉?且阻兵无众,古之明鉴,诚宜蹔息进取小规,以畜士民之力,观衅伺隙,庶无悔吝。”
当时军队经常调动,百姓疲惫穷困,陆抗上奏章说:“我听说《周易》重视顺应时势,《左传》赞美利用敌人的破绽,所以夏桀罪恶多端而商汤起兵讨伐,商纣荒淫残暴而周武王举兵征伐。如果时机不合适,就有了像夏桀玉台那样的忧伤忧虑,像周武王在孟津被迫撤军的情况。如今不专心致志使国家富强、军队强大,努力耕种积蓄粮食,让文武人才充分施展他们的作用,让各个官署都不荒废职守,明确升降制度来激励百官,审慎使用刑罚来表明奖励和惩罚,用道德训导各部门,用仁爱安抚百姓,然后顺应天命抓住时机,像席卷一样夺取天下,反而听任将领们追求功名,穷兵黩武,每次行动耗费数以万计,士兵们疲惫损伤,敌人并没有衰落,而我们自己却已经元气大伤了!现在争夺帝王的大业,却贪图那些微小的利益,这是臣子们的奸邪便利之策,不是国家的良策。过去齐国和鲁国多次交战,鲁国两次获胜却很快灭亡。为什么呢?因为大小国势力的对比不同。何况现在军队所取得的战利品,根本补偿不了损失呢?况且依靠武力而失去民心,是古代明确的教训,确实应该暂时停止微小的进取计划,来蓄养士民的力量,观察敌人的间隙等待机会,或许能避免后悔。”
〔33〕二年270春,就拜大司马、荆州牧。三年271夏,疾病,上疏曰:“西陵、建平,国之蕃表,既处下流,受敌二境。若敌汎舟顺流,舳舻千里,星奔电迈,俄然行至,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。此乃社稷安危之机,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。臣父逊昔在西垂陈言,以为西陵国之西门,虽云易守,亦复易失。若有不守,非但失一郡,则荆州非吴有也。如其有虞,当倾国争之。臣往在西陵,得涉逊迹,前乞精兵三万,而主者循常,未肯差赴。自步阐以后,益更损耗。今臣所统千里,受敌四处,外御强对,内怀百蛮,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,羸弊日久,难以待变。臣愚以为诸王幼冲,未统国事,可且立傅相,辅导贤姿,无用兵马,以妨要务。又黄门竖宦,开立占募,兵民怨役,逋逃入占。乞特诏简阅,一切料出,以补疆埸受敌常处,使臣所部足满八万,省息众务,信其赏罚,虽韩、白复生,无所展巧。若兵不增,此制不改,而欲克谐大事,此臣之所深慼也。若臣死之后,乞以西方为属。愿陛下思览臣言,则臣死且不朽。”
二年春天,他被就地任命为大司马、荆州牧。三年夏天,他患了重病,上奏疏说:“西陵和建平是国家的屏障和前沿,地处下游,两面受敌。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,战船首尾相连千里不绝,像流星闪电般迅速,转眼就能到达,不能指望依靠别的部队来解救这倒悬之危。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,不只是边界被侵犯的小祸患。臣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部边境陈述意见,认为西陵是国家的西门,虽说容易防守,但也容易丢失。如果守不住,不仅失去一个郡,而且整个荆州就不属于吴国了。如果那里有危急,应当动用全国力量去争夺。臣先前在西陵,得以追随父亲的足迹,之前请求三万精兵,但主管官员按常规办事,不肯调派。自从步阐叛变以后,兵力更加损耗。如今臣统辖千里之地,四面受敌,对外抵御强敌,对内安抚群蛮,而上下现有的兵力总共只有几万,疲惫衰弱已很久,难以应付事变。臣愚见认为各位王子年幼,还没有治理国事,可以暂且设立傅相,辅导他们培养贤德,不让他们带兵,以免妨碍紧要事务。另外,黄门宦官设立招募,兵民怨恨劳役,逃亡的人就去应募。请求陛下特地下诏检查清理,将他们全部清查出来,补充到边境常受敌军之处,让臣的部队满八万人,减省各种事务,严明赏罚,即使韩信、白起再生,也无处施展他们的巧智。如果兵力不增加,这种制度不改变,而想成功大事,这是臣深为忧虑的。如果臣死后,请求将西部边境作为重托。希望陛下思考并采纳臣的话,那么臣死后也不朽。”
〔34〕秋遂卒,子晏嗣。晏及弟景、玄、机、云、分领抗兵。晏为裨将军、夷道监。天纪四年280,晋军伐吴,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,所至辄克,终如抗虑。景字士仁,以尚公主拜骑都尉,封毗陵侯,既领抗兵,拜偏将军、中夏督,澡身好学,著书数十篇也。二月壬戌,晏为王濬别军所杀。癸亥,景亦遇害,时年三十一。景妻,孙皓適妹,与景俱张承外孙也。
秋天,陆抗去世,他的儿子陆晏继承了爵位。陆晏和弟弟陆景、陆玄、陆机、陆云分别统领陆抗的军队。陆晏担任裨将军、夷道监。天纪四年(公元280年),晋军攻打吴国,龙骧将军王濬顺长江东下,所到之处都被攻克,最终正如陆抗所忧虑的那样。陆景,字士仁,因为娶了公主被任命为骑都尉,封毗陵侯,在统领陆抗的军队后,被任命为偏将军、中夏督,他注重修身、爱好学习,著作有几十篇。二月壬戌日,陆晏被王濬的偏军杀死。癸亥日,陆景也被杀害,当时三十一岁。陆景的妻子是孙皓的同胞妹妹,她和陆景都是张承的外孙。
〔35〕评曰:刘备天下称雄,一世所惮,陆逊春秋方壮,威名未著,摧而克之,罔不如志。予既奇逊之谋略,又叹权之识才,所以济大事也。及逊忠诚恳至,忧国亡身,庶几社稷之臣矣。抗贞亮筹幹,咸有父风,奕世载美,具体而微,可谓克构者哉!
评论说:刘备在天下被称为英雄,一世人所畏惧,陆逊当时年纪正轻,威名还没有显扬,但(他)挫败并战胜了刘备,没有不如意的。我既惊奇陆逊的谋略,又赞叹孙权的识才,这是能够成就大事业的原因。等到陆逊忠诚恳切,忧国忘身,差不多是国家的重臣了。陆抗坚贞正直、有谋略才干,全都有父亲的风范,累世传颂美德,大体具备而规模稍小,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