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1〕其秋，上幸雍，且郊。或曰“五帝，泰一之佐也。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”。上疑未定。齐人公孙卿曰：“今年得宝鼎，其冬辛巳朔旦冬至，与黄帝时等。”卿有札书曰：“黄帝得宝鼎宛朐，问于鬼臾区。区对曰：‘帝得宝鼎神筴，是岁己酉朔旦冬至，得天之纪，终而复始。’于是黄帝迎日推筴，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，凡二十推，三百八十年。黄帝仙登于天。”卿因所忠欲奏之。所忠视其书不经，疑其妄书，谢曰：“宝鼎事已决矣，尚何以为！”卿因嬖人奏之。上大说，召问卿。对曰：“受此书申功，申功已死。”上曰：“申功何人也？”卿曰：“申功，齐人也。与安期生通，受黄帝言，无书，独有此鼎书。曰‘汉兴复当黄帝之时。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。宝鼎出而与神通，封禅。封禅七十二王，唯黄帝得上泰山封’。申功曰：‘汉主亦当上封，上封则能仙登天矣。黄帝时万诸侯，而神灵之封居七千。天下名山八，而三在蛮夷，五在中国。中国华山、首山、太室、泰山、东莱，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，与神会。黄帝且战且学仙。患百姓非其道，乃断斩非鬼神者。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。黄帝郊雍上帝，宿三月。鬼臾区号大鸿，死葬雍，故鸿冢是也。其后于黄帝接万灵明廷。明廷者，甘泉也。所谓寒门者，谷口也。黄帝采首山铜，铸鼎荆山下。鼎既成，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，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，龙乃上去。余小臣不得上，乃悉持龙须，龙须拔，堕黄帝之弓。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，乃抱其弓与龙胡须号。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，其弓曰乌号。’”于是天子曰：“嗟乎！吾诚得如黄帝，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。”乃拜卿为郎，东使候神于太室。
那年秋天，皇上到雍县巡视，准备在郊外祭天。有人说：“五帝是泰一的辅佐，应该设立泰一神位，由皇上亲自去郊祭。”皇上听了，犹豫不决。有个齐国人叫公孙卿，他说：“今年得了宝鼎，冬天辛巳日那天正好是初一，又是冬至，这个日子和黄帝时期一样。”公孙卿手里拿着一份写在木简上的文书，上面写道：“黄帝在宛朐得到宝鼎，便向鬼臾区请教。鬼臾区回答说：‘您得到宝鼎，又得到神妙的历法，这一年的己酉日正好是初一、冬至，这是承接天道、周而复始的征兆。’于是黄帝开始推算日辰和节气，后来每隔二十年就会遇到初一加冬至的日子，这样推算一共二十次，经历了三百八十年，黄帝就成仙升天了。”公孙卿想通过所忠把这份文书献给皇上。所忠看了看，觉得内容不靠谱，怀疑是胡说八道，就推辞说：“宝鼎的事早就定下来了，还拿这个干什么！”公孙卿又通过皇上的近臣献了上去。皇上看了非常高兴，立刻把公孙卿叫来询问。公孙卿回答说：“这份文书是从申功那里得到的，申功已经死了。”皇上问：“申功是什么人？”公孙卿说：“申功是齐国人，跟仙人安期生有交往，听他亲口说起黄帝的言论，但没有留下文字，只有这部关于宝鼎的书。书上说：‘汉朝兴起后，又会遇到黄帝那样的好时机。汉朝的圣明君主就出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这一代。宝鼎一旦出现，就能与神灵沟通，举行封禅大典。自古以来封禅的帝王有七十二位，只有黄帝真正登上了泰山封禅。’申功还说：‘汉朝的君主也应该去泰山封禅，封禅之后就能成仙升天。黄帝那时候有一万个诸侯，其中得到神灵赐封的就占了七千。天下有八座名山，三座在蛮夷地区，五座在中原地区。中原的华山、首山、太室山、泰山、东莱山，这五座山黄帝经常去游玩，并在那里与神灵相会。黄帝一边打仗一边学仙，他担心百姓不赞同他的做法，就斩杀了那些非议鬼神的人。这样过了一百多年，才得以与神灵相通。黄帝在雍地郊祭上帝，在那里住了三个月。鬼臾区号称大鸿，死后就葬在雍地，所以那里有座鸿冢。后来黄帝在明廷接待众神灵。明廷就是甘泉宫。所谓的寒门，就是谷口那个地方。黄帝开采首山的铜，在荆山下铸了一口鼎。鼎铸好后，有条龙垂着胡须下来迎接黄帝。黄帝骑上龙背，群臣和后宫跟着爬上去的有七十多人，龙这才飞起来。剩下的官员上不去，就一起抓住龙须，结果龙须被拔掉了，还掉落了黄帝的弓。百姓们抬头看着黄帝飞上了天，就抱着他的弓和龙须痛哭。所以后世把那个地方叫做鼎湖，把那张弓叫做乌号。’”皇上听了之后说：“哎呀！我真能像黄帝那样，那抛弃妻子就跟脱掉鞋子一样！”于是封公孙卿为郎官，派他到东边的太室山去等候神仙。
〔22〕上遂郊雍，至陇西，西登空桐，幸甘泉。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，坛放薄忌泰一坛，坛三垓。五帝坛环居其下，各如其方，黄帝西南，除八通鬼道。泰一所用，如雍一畤物，而加醴枣脯之属，杀一犛牛以为俎豆牢具。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。其下四方地，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。已祠，胙余皆燎之。其牛色白，鹿居其中，彘在鹿中，水而洎之。祭日以牛，祭月以羊彘特。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。五帝各如其色，日赤，月白。
皇上于是到雍县郊祭，又到了陇西，往西登上崆峒山，然后驾临甘泉宫。他命令祠官宽舒等人修建泰一祭坛，样坛是照着薄忌设计的泰一坛造的，坛有三层。五帝的祭坛围绕在它下面，各自按照方位排列，黄帝在西南方，还开辟了八条鬼神通道。泰一祭祀用的祭品，跟雍地一畤用的东西一样，另外加上甜酒、干枣、肉干这些，杀一头牦牛来充当盛放祭品的俎豆和三牲。而五帝只有俎豆和甜酒进献。在下面四方的地方，为群神的随从和北斗星摆上祭品连续祭祀。祭祀完以后，剩下的祭肉全都烧掉。用的牛是白色的，鹿套在牛肚子里，猪又套在鹿肚子里，用水浸泡。祭日用牛，祭月用单独的一头羊或一头猪。泰一的祝宰穿紫色和绣花的衣服。五帝的祝宰各自穿跟方位颜色相同的衣服，日神穿红色，月神穿白色。
〔23〕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，昧爽，天子始郊拜泰一。朝朝日，夕夕月，则揖；而见泰一如雍礼。其赞飨曰：“天始以宝鼎神筴授皇帝，朔而又朔，终而复始，皇帝敬拜见焉。”而衣上黄。其祠列火满坛，坛旁烹炊具。有司云“祠上有光焉”。公卿言“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，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。是夜有美光，及昼，黄气上属天。”太史公、祠官宽舒等曰：“神灵之休，祐福兆祥，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。令太祝领，秋及腊间祠。三岁天子一郊见。”
十一月的第一天辛巳日，正好是冬至。天刚蒙蒙亮，天子开始到郊外祭拜泰一神。早晨朝拜太阳，傍晚朝拜月亮，都是作揖行礼；而拜见泰一神时，使用的礼仪和在雍地祭祀时一样。赞礼官致辞说：“上天当初把宝鼎和神策赐给皇帝，月复一月，终而复始，皇帝今天恭敬地前来拜见。”天子穿着上黄（黄色）的衣服。祭祀时，坛上布满了灯火，坛旁边还放着烧火做饭的炊具。主管官员说：“祭祀时坛上有光芒出现。”公卿大臣们说：“皇帝第一次在云阳郊祭拜见泰一神时，主管官员捧上玉器、献上祭品。当天夜里出现了美丽的光辉，到了白天，又有黄色的烟气升腾直达天空。”太史公和祠官宽舒等人说：“神灵降下福佑，这是保佑福祉、预示吉祥的好兆头，应该趁着这地的光辉区域建起泰畤坛来彰显上天的回应。命令太祝负责，在秋季和腊月之间祭祀。每三年天子亲自来郊祭一次。”
〔24〕其秋，为伐南越，告祷泰一，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，以象天一三星，为泰一锋，名曰“灵旗”。为兵祷，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。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，之泰山祠。上使人微随验，实无所见。五利妄言见其师，其方尽，多不雠。上乃诛五利。
那年秋天，为了征伐南越，向泰一神祷告，用牡荆木做旗杆，在旗上画日月、北斗和升龙，象征天一三星，作为泰一神的前锋，命名为“灵旗”。为军事祷告时，就由太史捧着灵旗指向所要征伐的国家。而五利将军受命出使却不敢入海，而是到泰山去祭祀。皇上派人暗中跟随查验，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。五利却谎称见到了他的老师，他的方术已经用尽，多数不灵验。于是皇上就诛杀了五利。
〔25〕其冬，公孙卿候神河南，见仙人迹缑氏城上，有物若雉，往来城上。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。问卿：“得毋效文成、五利乎？”卿曰：“仙者非有求人主，人主求之。其道非少宽假，神不来。言神事，事如迂诞，积以岁乃可致。”于是郡国各除道，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，以望幸矣。
那一年冬天，公孙卿在河南郡等候神仙，在缑氏城上看到了仙人的足迹，有个像野鸡一样的东西在城上飞来飞去。汉武帝亲自来到缑氏城察看足迹，问公孙卿：“你不会是像文成、五利那样骗我吧？”公孙卿说：“神仙不是有求于人主，而是人主求神仙。这个事要是不能稍微宽松一些，神仙是不会来的。谈神仙的事，听起来好像很荒诞，但需要长久坚持才能招来。”于是各地都清理道路，修建宫观和名山上的神祠，盼着皇帝能来。
〔26〕其年，既灭南越，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。上善之，下公卿议，曰：“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，今郊祠而无乐，岂称乎？”公卿曰：“古者祀天地皆有乐，而神祇可得而礼。”或曰：“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，悲，帝禁不止，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。”于是塞南越，祷祠泰一、后土，始用乐舞，益召歌儿，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。
那一年，灭掉南越之后，皇帝有个宠臣叫李延年，凭着动听的音乐来进见。皇帝很欣赏他，就下诏让公卿们商议，说：“民间祭祀还有歌舞奏乐，如今在郊外祭天却没有音乐，这能相称吗？”公卿们说：“古代祭祀天地都有音乐，这样神灵才能好好享受祭祀。”有人说：“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，声音太悲伤，泰帝想制止也停不下来，于是把瑟破开改成二十五弦。”就这样，为了酬谢灭南越的功劳，祭祀泰一和后土神，开始使用乐舞，还多召集歌手，制作二十五弦瑟和箜篌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
〔27〕其来年冬，上议曰：“古者先振兵泽旅，然后封禅。”乃遂北巡朔方，勒兵十余万，还祭黄帝冢桥山，泽兵须如。上曰：“吾闻黄帝不死，今有冢，何也？”或对曰：“黄帝已仙上天，群臣葬其衣冠。”即至甘泉，为且用事泰山，先类祠泰一。
到了第二年冬天，汉武帝提议说：“古代的帝王先整顿军队、休整士兵，然后再举行封禅大典。”于是向北巡视朔方郡，统率了十多万军队，回来的路上在桥山祭祀黄帝陵，在须如休整军队。汉武帝说：“我听说黄帝并没有死，现在却有陵墓，这是为什么？”有人回答说：“黄帝已经成仙升天，他的臣子们埋葬了他的衣冠。”随后到了甘泉宫，为了将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，先祭祀太一神。
〔28〕自得宝鼎，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。封禅用希旷绝，莫知其仪礼，而群儒采封禅《尚书》《周官》《王制》之望祀射牛事。齐人丁公年九十余，曰：“封者，合不死之名也。秦皇帝不得上封。陛下必欲上，稍上即无风雨，遂上封矣。”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，草封禅仪。数年，至且行。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，黄帝以上封禅，皆致怪物与神通，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，高世比德于九皇，而颇采儒术以文之。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，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。上为封祠器示群儒，群儒或曰“不与古同”，徐偃又曰“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”，周霸属图封事，于是上绌偃、霸，尽罢诸儒弗用。
自从得到宝鼎以后，皇上和公卿、儒生们商议封禅的事。封禅的典礼已经很少举行，很久都没人懂得礼仪了，儒生们就从《尚书》《周官》《王制》里找来关于望祭和射牛的事情。有个齐地的老人丁公，九十多岁了，说：“封禅，是和不死之名联系在一起的。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封禅。陛下如果想上去，就一点一点往上走，如果没有风雨，就可以上去封禅了。”皇上于是让儒生们学习射牛，起草封禅礼仪。过了几年，快要出发了。天子已经听说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，说黄帝以前的封禅，都能招来怪物和神仙相通，就想仿效黄帝来尝试结交神仙和蓬莱的方士，想要超越世俗，和九皇比德行，还借鉴了很多儒家的东西来修饰。儒生们既然不能辨明封禅的事，又被《诗》《书》这些古文束缚着不敢发挥。皇上拿出封禅用的祭器给儒生们看，有的儒生说“和古代的不一样”，徐偃又说“太常的儒生们行礼不如鲁国的好”，周霸负责谋划封禅的事，于是皇上贬斥了徐偃、周霸，把儒生们都罢免了，不再任用。
〔29〕三月，遂东幸缑氏，礼登中岳太室。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“万岁”云。问上，上不言；问下，下不言。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，命曰崇高邑。东上泰山，山之草木叶未生，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。
三月，于是向东巡幸到缑氏县，按礼仪登上中岳太室山。随从的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喊“万岁”的声音。问山上的人，山上的人不说；问山下的人，山下的人也不说。于是用三百户的赋税封给太室山作为祭祀，命名为崇高邑。接着向东登上泰山，山上的草木叶子还没长出，就让人把石碑运到泰山顶上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