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孝文皇帝,高祖中子也。高祖十一年春,已破陈狶军,定代地,立为代王,都中都。太后薄氏子。即位十七年,高后八年七月,高后崩。九月,诸吕吕产等欲为乱,以危刘氏,大臣共诛之,谋召立代王,事在吕后语中。
孝文皇帝是汉高祖刘邦的次子。高祖十一年春天,高祖打败了陈狶的军队,平定了代地,封他为代王,建都中都。他是薄太后(薄氏)的儿子。他在代王位十七年时,高后(吕后)八年七月,吕后去世。九月,吕氏家族如吕产等人想要作乱,危害刘氏天下,大臣们一起诛杀了他们,然后商议迎立代王为皇帝,这些事记载在吕后的传记中。
〔2〕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。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。张武等议曰:“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,习兵,多谋诈,此其属意非止此也,特畏高帝、吕太后威耳。今已诛诸吕,新喋血京师,此以迎大王为名,实不可信。愿大王称疾毋往,以观其变。”中尉宋昌进曰:“群臣之议皆非也。夫秦失其政,诸侯豪桀并起,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,然卒践天子之位者,刘氏也,天下绝望,一矣。高帝封王子弟,地犬牙相制,此所谓盘石之宗也,天下服其强,二矣。汉兴,除秦苛政,约法令,施德惠,人人自安,难动摇,三矣。夫以吕太后之严,立诸吕为三王,擅权专制,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,一呼士皆左袒,为刘氏,叛诸吕,卒以灭之。此乃天授,非人力也。今大臣虽欲为变,百姓弗为使,其党宁能专一邪?方今内有朱虚、东牟之亲,外畏吴、楚、淮南、琅邪、齐、代之强。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,大王又长,贤圣仁孝,闻于天下,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,大王勿疑也。”代王报太后计之,犹与未定。卜之龟,卦兆得大横。占曰:“大横庚庚,余为天王,夏启以光。”代王曰:“寡人固已为王矣,又何王?”卜人曰:“所谓天王者乃天子。”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,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。薄昭还报曰:“信矣,毋可疑者。”代王乃笑谓宋昌曰:“果如公言。”乃命宋昌参乘,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。至高陵休止,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。
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等人派人迎接代王。代王询问身边的郎中令张武等人。张武等人商议说:“汉朝的大臣都是过去高帝时期的大将,熟习军事,很多谋略和诡诈,他们的意图恐怕不止于此,只是畏惧高帝、吕太后的威势罢了。如今已经诛灭了吕氏家族,刚刚在京城血腥杀戮,他们以迎接大王为名,实际上不可信任。希望大王借口生病不要前往,以便观察他们的变化。”中尉宋昌上前进言说:“群臣的议论都是不对的。秦朝政治混乱,诸侯豪杰纷纷起兵,自认为可以得到天下的人数以万计,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,是刘氏,天下人不再抱有希望,这是第一点。高帝分封子弟为王,封地像犬牙一样交错制约,这就是所谓的磐石一般的宗族,天下人信服它的强大,这是第二点。汉朝建立后,废除了秦朝的苛政,精简法令,施行恩惠,人人都安于现状,难以动摇,这是第三点。凭借吕太后的威严,立吕氏家族的人为三王,专权独断,然而太尉周勃持一个符节进入北军,一声呼喊,士兵们都袒露左臂,支持刘氏,背叛吕氏,最终消灭了他们。这是上天所授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现在大臣们即使想要作乱,百姓不会听从他们,他们的党羽难道能团结一致吗?如今朝廷内有朱虚侯、东牟侯这样的宗亲,外面畏惧吴、楚、淮南、琅邪、齐、代等国的强大。现在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您,大王又年长,贤明圣德仁爱孝顺,闻名于天下,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人心而想要迎立大王,大王不要疑虑啊。”代王向太后报告这件事,商议后仍然犹豫不决。于是用龟甲占卜,卦象得到了“大横”的征兆。占卜的文辞说:“大横的纹理很清晰,我将成为天王,像夏启那样光大基业。”代王说:“我本来已经是王了,又是什么王呢?”占卜的人说:“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。”于是代王就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会见绛侯周勃,周勃等人详细地跟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的意图。薄昭回来报告说:“确实是真的,没有什么可怀疑的。”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:“果然像您说的那样。”于是命令宋昌担任参乘,张武等六人乘坐驿车前往长安。到达高陵后停下休息,并派宋昌先骑马疾驰到长安观察变化。
〔3〕昌至渭桥,丞相以下皆迎。宋昌还报。代王驰至渭桥,群臣拜谒称臣。代王下车拜。太尉勃进曰:“愿请间言。”宋昌曰:“所言公,公言之。所言私,王者不受私。”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。代王谢曰:“至代邸而议之。”遂驰入代邸。群臣从至。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、大将军陈武、御史大夫张苍、宗正刘郢、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刘兴居、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:“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,不当奉宗庙。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、宗室、大臣、列侯、吏二千石议曰:‘大王高帝长子,宜为高帝嗣。’愿大王即天子位。”代王曰:“奉高帝宗庙,重事也。寡人不佞,不足以称宗庙。愿请楚王计宜者,寡人不敢当。”群臣皆伏固请。代王西乡让者三,南乡让者再。丞相平等皆曰:“臣伏计之,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,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。臣等为宗庙社稷计,不敢忽。愿大王幸听臣等。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。”代王曰:“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,寡人不敢辞。”遂即天子位。
宋昌到了渭桥,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。宋昌回去报告代王。代王驱车来到渭桥,群臣都拜见称臣。代王下车回拜。太尉周勃上前说:“希望请求私下交谈。”宋昌说:“要说的如果是公事,就公开说;如果是私事,做王的人不接受私事。”太尉于是跪着献上天子的印玺和符节。代王推辞说:“到代国的官邸再商议这件事。”于是驱车进入代邸。群臣跟随着到了。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、大将军陈武、御史大夫张苍、宗正刘郢、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刘兴居、典客刘揭都两次跪拜说:“刘弘等人不是孝惠帝的儿子,不应当继承宗庙。我们恭敬地请求阴安侯、顷王后和琅邪王、宗室、大臣、列侯、二千石官吏商议说:‘大王是高皇帝的长子,应当做高皇帝的继承人。’希望大王即天子位。”代王说:“奉祀高皇帝宗庙,是重大的事情。我没有才能,不足以担当宗庙的重任。希望请求楚王考虑合适的人选,我不敢担当。”群臣都伏地坚决请求。代王向西辞让了三次,向南辞让了两次。丞相陈平等人都说:“我们考虑,大王奉祀高皇帝宗庙最合适,即使天下的诸侯和万民也认为是合适的。我们为宗庙社稷考虑,不敢疏忽。希望大王能听从我们。我们恭敬地捧着天子的印玺和符节两次跪拜呈上。”代王说:“宗室、将相、王、列侯都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,我不敢推辞。”于是即天子位。
〔4〕群臣以礼次侍。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,奉天子法驾,迎于代邸。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。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,镇抚南北军。以张武为郎中令,行殿中。还坐前殿。于是夜下诏书曰:“间者诸吕用事擅权,谋为大逆,欲以危刘氏宗庙,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,皆伏其辜。朕初即位,其赦天下,赐民爵一级,女子百户牛酒,酺五日。”
群臣按照礼仪依次站好。于是派出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清理皇宫,准备好天子的车驾,到代王的官邸去迎接。皇帝当天傍晚就进了未央宫。当晚就任命宋昌当卫将军,镇守和安抚南北军。任命张武当郎中令,在殿内办事。然后回到前殿坐下。就在夜里下了诏书说:“近来吕家那帮人掌权乱搞,密谋造反,想危害刘家的江山,全靠将相、列侯、宗室和大臣们把他们杀了,他们都认了罪。我刚即位,要大赦天下,赐给百姓爵位一级,赏给女子家庭每百户一头牛和酒,让大家聚在一起喝五天酒。”
孝文皇帝元年十月的庚戌日,调动原来的琅邪王刘泽,册封他为燕王。
〔6〕辛亥,皇帝即阼,谒高庙。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,太尉勃为右丞相,大将军灌婴为太尉。诸吕所夺齐楚故地,皆复与之。
辛亥日,皇帝登基,到高庙祭祀。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,太尉周勃升任右丞相,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。吕氏家族所夺取的齐国和楚国原来的领地,都归还给了他们。
〔7〕壬子,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。皇帝曰:“吕产自置为相国,吕禄为上将军,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,欲代刘氏,婴留荥阳弗击,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。吕产欲为不善,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。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。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。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。益封太尉勃万户,赐金五千斤。丞相陈平、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,金二千斤。朱虚侯刘章、襄平侯通、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,金千斤。封典客揭为阳信侯,赐金千斤。”
壬子这天,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到代地迎接皇太后。皇帝说:“吕产自己任命自己为相国,吕禄为上将军,擅自假托诏令派遣灌婴将军带兵攻打齐国,想要取代刘氏,灌婴留在荥阳没有进攻,与诸侯合谋诛杀吕氏。吕产想要做坏事,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军权。朱虚侯刘章首先逮捕了吕产等人。太尉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拿着符节秉承诏令进入北军。典客刘揭亲自夺取赵王吕禄的印信。加封太尉周勃一万户,赏赐黄金五千斤。丞相陈平、灌将军婴各加封三千户,赏金二千斤。朱虚侯刘章、襄平侯纪通、东牟侯刘兴居各加封二千户,赏金一千斤。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,赏赐黄金一千斤。”
〔8〕十二月,上曰:“法者,治之正也,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。今犯法已论,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,及为收帑,朕甚不取。其议之。”有司皆曰:“民不能自治,故为法以禁之。相坐坐收,所以累其心,使重犯法,所从来远矣。如故便。”上曰:“朕闻法正则民悫,罪当则民从。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,吏也。其既不能导,又以不正之法罪之,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。何以禁之?朕未见其便,其孰计之。”有司皆曰:“陛下加大惠,德甚盛,非臣等所及也。请奉诏书,除收帑诸相坐律令。”
十二月,皇上说:“法律是治理国家的根本,是用来禁止暴行并引导人们向善的。现在犯罪的人已经依法判罪,却还要让没有犯罪的父母、妻子、儿女、兄弟连坐,甚至把他们收为官奴,我认为非常不妥。你们讨论一下这事。”官员们都说:“百姓不能自己管理自己,所以制定法律来约束他们。连坐收捕的做法,是为了牵累他们的心,让他们不敢轻易犯法,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了。按老规矩办比较方便。”皇上说:“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会诚实,判罪恰当百姓就会服从。再说治理百姓并引导他们向善的,是官吏。如果官吏既不能引导百姓向善,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来治他们的罪,这反而是在伤害百姓,促使他们作恶。怎么能用这样的法律来禁止暴行呢?我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好处,你们仔细考虑一下。”官员们都说:“陛下施加大的恩惠,德行盛大,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得上的。我们请求遵照诏书,废除收捕罪犯家属以及连坐的法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