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7〕后七年六月己亥，帝崩于未央宫。遗诏曰：“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，靡不有死。死者天地之理，物之自然者，奚可甚哀。当今之时，世咸嘉生而恶死，厚葬以破业，重服以伤生，吾甚不取。且朕既不德，无以佐百姓；今崩，又使重服久临，以离寒暑之数，哀人之父子，伤长幼之志，损其饮食，绝鬼神之祭祀，以重吾不德也，谓天下何！朕获保宗庙，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，二十有余年矣。赖天地之灵，社稷之福，方内安宁，靡有兵革。朕既不敏，常畏过行，以羞先帝之遗德；维年之久长，惧于不终。今乃幸以天年，得复供养于高庙。朕之不明与嘉之，其奚哀悲之有！其令天下吏民，令到出临三日，皆释服。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。自当给丧事服临者，皆无践。绖带无过三寸，毋布车及兵器，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。宫殿中当临者，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，礼毕罢。非旦夕临时，禁毋得擅哭。已下，服大红十五日，小红十四日，纤七日，释服。佗不在令中者，皆以此令比率从事。布告天下，使明知朕意。霸陵山川因其故，毋有所改。归夫人以下至少使。”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，属国悍为将屯将军，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，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，发内史卒万五千人，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。
后元七年六月的己亥日，汉文帝在未央宫驾崩。他的遗诏说：“我听说天下万物从萌发生长，没有不死的。死亡是天地间的规律，万物的自然现象，有什么可过分哀伤的呢？如今这个时代，世人都贪生怕死，厚葬使家业破败，沉重的丧服损害身体，我很不赞成这些做法。况且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德行，没能给百姓带来什么好处；现在去世了，又让百姓穿着沉重的丧服长时间哭丧，经历寒暑的折磨，使人家父子哀痛，伤害老少的心志，减少他们的饮食，中断对鬼神的祭祀，这更增加我的失德，让天下人怎么看我呢！我有幸保全宗庙，以渺小的身躯居于天下君王之上，已经二十多年了。依靠天地神灵、社稷的福佑，天下安宁，没有战事。我虽然不聪敏，常常害怕行为有错，使先帝的遗德蒙羞；在位年数久了，担心不能善终。如今有幸得以寿终正寝，又能被供奉在高庙中。我这不贤明的人得到这样的善终，还有什么值得哀痛悲戚的呢！现在命令天下的官吏百姓：诏令到达后哭丧三天，就都脱下丧服。不要禁止娶妻嫁女、祭祀、饮酒吃肉。凡是应当办理丧事、服丧哭丧的人，都不要光着脚。麻带的宽度不要超过三寸，不要用布车和兵器，不要发动男女百姓到宫殿来哭丧。宫殿中应当哭丧的人，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，行礼完毕就停止。不是早晚哭丧的时间，禁止擅自哭泣。下葬以后，穿大功丧服十五天，小功丧服十四天，细麻丧服七天，然后脱下丧服。其他不在诏令里的事项，都参照这个诏令办理。布告天下，让大家明白我的意思。霸陵的山川保持原样，不要有所改动。把夫人以下级别的宫女都遣散回家。”接着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，属国徐悍为将屯将军，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，调发附近各县现有的士兵一万六千人，调发内史的士兵一万五千人，负责挖掘墓穴和覆土的工作，归将军张武统一指挥。
乙巳日那天，大臣们都跪地磕头，给皇上进献尊号，尊称他为孝文皇帝。
太子在高庙登基。丁未这一天，继承帝号，称为皇帝。
〔40〕孝景皇帝元年十月，制诏御史：“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，制礼乐各有由。闻歌者，所以发德也；舞者，所以明功也。高庙酎，奏武德、文始、五行之舞。孝惠庙酎，奏文始、五行之舞。孝文皇帝临天下，通关梁，不异远方。除诽谤，去肉刑，赏赐长老，收恤孤独，以育群生。减嗜欲，不受献，不私其利也。罪人不帑，不诛无罪。除宫刑，出美人，重绝人之世。朕既不敏，不能识。此皆上古之所不及，而孝文皇帝亲行之。德厚侔天地，利泽施四海，靡不获福焉。明象乎日月，而庙乐不称。朕甚惧焉。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，以明休德。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，施于万世，永永无穷，朕甚嘉之。其与丞相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礼官具为礼仪奏。”丞相臣嘉等言：“陛下永思孝道，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。皆臣嘉等愚所不及。臣谨议：世功莫大于高皇帝，德莫盛于孝文皇帝，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，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。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。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。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，岁献祖宗之庙。请著之竹帛，宣布天下。”制曰：“可。”
汉景帝元年十月，皇帝下诏给御史说：“我听说古代帝王，开创基业的称祖，有德行的称宗，制作礼乐各有依据。歌曲是用来宣扬德行的，舞蹈是用来显示功业的。在高祖庙祭祀时，演奏《武德》《文始》《五行》三种舞蹈。在惠帝庙祭祀时，演奏《文始》《五行》两种舞蹈。孝文皇帝治理天下时，打通了关卡和桥梁，不把远方当作异域。废除了诽谤罪，取消了肉刑，赏赐老年人，收养孤儿和独居老人，来养育众生。减少自己的欲望，不接受进贡，不谋私利。犯罪的人不株连妻子儿女，不诛杀无罪的人。废除宫刑，放出宫女，重视不让人断绝后代。我虽然不聪敏，不能完全认识这些德行。这些都是上古圣王都做不到的，而孝文皇帝亲自实行了。他的德行深厚如同天地，恩泽遍及四海，没有谁不得到福祉。他的光明如同日月，可是庙中的乐舞却不相配。我非常担忧。应该为孝文皇帝庙制作《昭德》之舞，来表彰他美好的德行。这样祖宗的功德就能记载在史册上，流传万世，永远无穷，我很赞赏。你们和丞相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礼官一起制定礼仪上奏。”丞相申屠嘉等人说：“陛下深切地思考孝道，设立《昭德》之舞来表彰孝文皇帝的盛德。这都是我们愚臣所想不到的。臣等谨慎建议：世代功业没有比高皇帝更大的，德行没有比孝文皇帝更盛的。高皇帝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祖之庙，孝文皇帝庙应该作为皇帝的太宗之庙。天子应该世世代代向祖庙献祭。各郡国诸侯应该各自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之庙。诸侯王和列侯派使者侍从天子祭祀，每年向祖庙贡献祭品。请求把这些写在竹帛上，向天下宣布。”皇帝说：“可以。”
〔41〕太史公曰：孔子言“必世然后仁。善人之治国百年，亦可以胜残去杀”。诚哉是言！汉兴，至孝文四十有余载，德至盛也。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，谦让未成于今。呜呼，岂不仁哉！
太史公说：孔子说‘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。好人治理国家一百年，也可以克服残暴、免除杀戮。’这话说得真对啊！汉朝建立以后，到孝文帝已经四十多年了，德行兴盛到了极点。他差不多就要改历法、换服色、去泰山封禅了，但因为谦虚退让，到现在也没做成。唉，难道还不算仁德吗？